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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本与影视如何转写游牧生活——阅读并观剧《 我的阿勒泰》

丨评论丨文本与影视如何转写游牧生活——阅读并观剧《 我的阿勒泰》

文本与影视如何转写游牧生活——阅读并观剧《 我的阿勒泰》

期刊信息

2024年特刊 / P.125

:散文集与迷你剧《我的阿勒泰》生活底本是新疆阿勒泰的游牧生计。两种题材对故事线、人物角色采取不同艺术文法和标准设定,原著作者基于观察者视角对游牧生活进行散点式记录,迷你剧的主创团队则聚焦于张凤侠与苏力坦两家人面对生活变故如何重建生活秩序。文有文眼,剧有剧眼。水、草、畜构成了游牧生计的物质基础。在原著中,水、草的文眼是滴水泉与木耳,缺乏畜群的文眼,李娟在后续写作中塑造了羊道;在剧作中,水、草、畜的剧眼是仙女湾、虫草与骏马踏雪。剧作相当程度上是重写了原著。原著作者、剧作主角们与阿勒泰草原产生多种关联,构建出有关阿勒泰精神世界的丰富意象。

正文

How Does Text , Film and TelevisionPlay Interpret the Nomadic Life—— Reading the Book and Watchingthe TV Play of My AltayXIAO Jian Fei(College of Law, JingsuUniversity,Zhenjiang, Jingsu, 212013)

Abstract: The living foundation ofthe prose collection and miniseries MyAltay is the nomadic livelihood of Altay,Xinjiang. The two themes adopt differentartistic grammar and standard settingsfor story lines and characters,the authorof the original work makes a scatteredrecording of the nomadic life from theperspective of the observer, while thecreative team of the miniseries focuseson how Zhang Fengxia and Sultan familyrebuild the order of life in the face oflife changes. Text has its essence, and sodoes drama. Water, grass, and livestockconstitute the material foundation ofa nomadic livelihood. In the originalwork, the essence of water and grass isrepresented by Dripping Water Springand Wood Ear, but it lacks the essence oflivestock. In her subsequent writing, LiJuan creates the Sheep Path. In the drama,the essence of water, grass, and livestockis represented by Fairy Bay, Cordyceps,and Horse Galloping in the Snow. The playis a considerable rewrite of the originalwork. The author of the original work andthe protagonists of the play have variousconnections with the Altay grassland,and construct the rich images about thespiritual world of Altay.Key words: My Altay; Text Description;

Film and Television Play Presentation;*收稿日期:2024-07-31基金项目:国家社科后期资助项目“绿洲村庄的经济生活:喀拉喀什生计民族志”(22FSHB011)、江苏省社科基金后期资助项目“绿洲村庄喀拉喀什生计民族志研究”(22HQA7)、江苏大学高级专业人才科研启动基金“维吾尔务工经营者在苏南生计情况调查”(21JDG003)阶段性成果。

*作者简介:肖建飞(1976-),女,教授,法学博士,从事理论法学教学与研究。Nomadic Life引言 散文与剧作的不同艺术文法2024年 5月根据作家李娟的散文集《我的阿勒泰》改编的同名迷你剧播出后,斩获同时段收视率之冠,引发全网热议。该剧也把原著作者及其作品引入更大的读者群。《我的阿勒泰》的原著书写与剧作影像都是对游牧生活的转写,基于什么样的目的、视角,使用什么样的素材与技法进行转写,是笔者最为关心的问题。由此引发三个问题:第一,散文与剧集的生活本底是什么?两者对故事线与人物角色各自的艺术文法与标准设定是什么,如何再转写?第二,散文与剧集的文眼与剧眼是什么,文眼与剧眼有什么关系?第三,“我的阿勒泰”在哪里?原著作者与剧作主角们构建出什么样的阿勒泰的精神世界?

无法判断读者对《我的阿勒泰》,尤其是对李娟作品的熟悉程度。笔者做了一个假定,大部分读者读过《我的阿勒泰》原作,并追完了《我的阿勒泰》剧集。本文写作基于这一假定展开。

《我的阿勒泰》与《阿勒泰的角落》是同时期作品,首次出版于2010年,两书是继《九篇雪》(2003年出版)以后,李娟写作成长期的作品。两书完整性与叙事深度远超《九篇雪》,但不及2 年后出版的羊道三部曲与《冬牧场》、7年后出版的《遥远的向日葵地》。

《我的阿勒泰》与《阿勒泰的角落》同期完成,写作题材、写作方式相似。之所以分成两本书,是因为两本书合在一起,文字超过40万,远远超过散文集的体量,有违读者对散文类作品的阅读习惯。小说可以有若干卷,学术著作也是如此,散文阅读者不接受一部作品的

文字超过40万字。这也说明不同文体所承载的信息与思想含量有别,不同读者的阅读需求与心智趋向也存在显著差异。尽管此时“非虚构写作”一词已成为文学界普遍关注的话题,李娟的写作相对写实,把两书纳入非虚构写作或散文写作均可。不过李娟是作家,不是民族志写作者。书中记述故事的生活底本是世纪之交阿勒泰的游牧生活,但也存在大量艺术加工。

导演滕丛丛2018年拿到了《我的阿勒泰》的版权,当时深感无力把散文改成剧本,于是编剧工作搁置了两年。2020年后于疫情期间,她重新开启了采风与改编工作,包括重构故事线,塑造出性格鲜明的张凤侠,在原著模糊的人物底本中构建出一个哈萨克少年巴太1

原著中,作者李娟是一个外来观察者,小卖部店主的女儿、老裁缝的女儿,母女二人追随着游牧大军辗转迁徙,她们的经营活动是附属性的、派生性的。这在《我的阿勒泰》《阿勒泰的角落》的写作中有充分体现,原作中不断变化出现阿勒泰地区富蕴县的地名——喀吾图、巴拉尔茨、沙依横布拉克、桥头、红土地上的阿克哈拉村等,这些地点也成为《阿勒泰的角落》文章分类结集的线索。那么为什么以地点定名结集呢?李娟在世纪之交写作这些文章,那时她是一个流动经营小卖部和裁缝店的女孩,以单一视角,把自己的生活经历、与哈萨克牧民的交往记录下来,这完全是一种散点

【评论】

法律人类学观察:跨越边界 文脉 法律人类学特刊 2024式的记录。故散文里不可能有主导性的故事线,也没有核心人物。可是剧作就不一样,没有故事线、核心角色、戏剧冲突,就构不成剧集。2

导演滕丛丛和几位主创人员决定要拍这部剧的时候,把整个阿勒泰牧区都走了个遍,他们也为此远赴伊犁牧区。最后舍弃富蕴县,因为主创人员发现富蕴县城变化过于迅速,建筑新潮现代,服务设施齐全,甚至超过山东小县城(滕丛丛的老家),很难恢复20年前李娟写作期间的社会人文景观。当时李娟建议,可以到更偏远的地方拍摄。主创团队走遍阿勒泰地区的六县一市,最后发现哈巴河县城符合拍摄要求。该县靠近中哈边境,地貌非常完整,有戈壁沙漠、草场、森林、雪山,最后就选择在这里完成拍摄。

《我的阿勒泰》一个是书,一个是剧,共同的生活本底是阿勒泰的游牧生计。表达方式的共性在于,真挚的情感体验与亲切的叙说方式,这是连接书与剧的“内在脉络”。剧和文一样,文有文眼,剧有剧眼。文眼应该是最能打动读者的故事情节精华所在,剧眼则是一步步将故事推向高潮的转折性关节,并且文眼与剧眼都需要与游牧生计建立起直接关系。本文中,笔者只择取体现游牧生活基质、推进剧情发展、出现于主角们生命重要时刻的事件,每一个事件的意涵可以通过具体的物呈现出来,并在文本与影像之间形成互文。

剧中护边员朝戈看着被挖虫草者掘成蜂窝一样的草地说,“牛羊就是牧民的一切,水草是牛羊的一切”。这与另一部哈萨克游牧生活

题材电影《远去的牧歌》中老奶奶对孙子的告诫形成互文,“树没了,鸟就不来了;鸟不来了,蝗虫就来了;蝗虫来了,草就没了;草没了,羊饿死了;羊死了,人也没了……”在游牧社会,水草畜是最基本的生存资源,没有水草畜,就没有游牧生活。作为认知的基础,笔者把滴水泉、木耳、羊道视为李娟作品的文眼,少女李娟记录了滴水泉边外来者的故事,记录了在阿尔泰深山采集木耳大军的故事,10年后她与牧民跋涉千里、风餐露宿,把羊道呈现在笔端,这是一个作家的自我成长。笔者把仙女湾、虫草、踏雪作为剧眼,经由仙女湾的小道引导张凤侠、苏力坦两家前往夏牧场,高晓亮等人盗挖虫草给草原带来了极大的生态风险与社会风险,张凤侠与文秀从草原过客变成草原保护者,巴太在两个生命中做了艰难的选择,踏雪是美好情感的见证者与草原危机的受害人。

,唯一以水命名的文章是《通往滴水泉的路》。十四年前笔者初读《我的阿勒泰》,这是整本书最让笔者难忘的一篇文章。

滴水泉现在是富蕴县的一个村,位于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腹地,偏向于国道216的位置。准格尔盆地东西两侧各有一条国道,东侧是国道216,西侧是国道217。新世纪以前东侧国道216只在夏季可以通车,冬季无法通行。从阿勒泰出发后,司机会选择直接穿越戈壁,司乘人员行至中途会途经滴水泉。

在此之前,这眼泉水一直默默无闻地深藏在戈壁沙漠中。泉边长着一些水草和小灌木,能滋润一小片绿洲。熟悉这眼泉的是野生动物,鹅喉羚(黄羊)、野马和野驴,它们本能地靠着滴水泉来续命,也把滴水泉的秘密藏在自己晶莹剔透的眼睛里。也有个别牧民在冬牧场寻找失散的牲畜时,会无意之中闯入滴水泉。沙漠腹地有一眼泉,这个传闻一传十十传百。牧民们相信,深入戈壁后,可能在腹地遇到滴水泉,不会焦渴而死,滴水泉意味着生命的守候地。

一对内地夫妻几经辗转来到了滴水泉边。他们在这里支了帐篷,开了一间小店。尽管异常简陋,但对于严冬穿越茫茫戈壁的司机和乘客而言,能在这家小店里边住宿一夜,如同身在天堂一样。可是丈夫耐不住寂寞,会突然间离开荒漠、消失一段时间,只留下妻子守在店中。后来妻子跟一位年轻的司机离开了滴水泉,等丈夫回来后发现人去屋空,悲愤之下他也离开了滴水泉,这个店就此被荒废了。又过了几年,女人和她的情人再次回到滴水泉。最初他们也住在小帐篷里,后来建起土坯房子,开了菜地,还养了一群鸡,滴水泉又重新恢复了昔日面貌和活力。当年路过这里的司机都特别兴奋。可是到了第二年,国道216重修竣工,这条路全年畅通无阻。新路一开通,穿越戈壁、通往滴水泉的路就完全被废止了。

我们不知道这一对情侣经过了怎样的艰难跋涉,再次回到了滴水泉边?他们想在此扎根,尽己所能地生存下去吗?如果再无司机、乘客途经这里,他们是否还会坚守在滴水泉边,珍视这个地方?李娟在这个故事的结尾写到,纵然是茫茫四野,空无一物,这个女人仍坚信,他们应该留在滴水泉,他们在泉水边夜以继日打土坯,等待土坯晾干,向着天空仰起脸微笑。像数年前归来时一样,满心期待和感恩,当他们“无处可去”、“无处容身”

时,她就对情人勇敢地说,“我们去滴水泉吧!”3

仙女湾是苏力坦一家通往夏牧场的必经之地,过了仙女湾就进入到丰饶的夏牧场。这一次是苏力坦牧人生涯中最后一次走仙女湾小道。这一年苏力坦不断地失去,失去了自己的长子,儿媳也即将离开家并带走了两个心爱的孙子女,猎鹰被放归山林,猎枪也上缴给公安部门,夏末小儿子巴太也将离开牧场,孤单一人的苏力坦只好卖掉一半的牲畜。最初看剧,笔者把苏力坦定位成一个失去者的角色,数日后笔者发现这个失去者也是守候者。无论你漂泊几载,行走几万里,那里都是故乡,那里有沉默的、伟岸的父亲,有鬓发斑白的、长久守候的父亲。

滴水泉故事中的无名女人换成张凤侠会如何呢?笔者稍加改写一下,当她“无处可去”、“无处容身”时,她就带着奶奶、文秀,租上一辆牛车,像一位女将军一样对她们说,“我们冬天留在沙依横布拉克吧!夏天就去那仁夏牧场!路上经过仙女湾,哪儿景色特别美,我们在那里喝一杯,看看你儿子、你爸

【评论】

法律人类学观察:跨越边界 文脉 法律人类学特刊 2024爸……”书与剧各自选了不同的眼,但各有千秋。书中,无名的女子为了爱离开,为了爱归来,这个女人和她的情人依然劳作相守于滴水泉。

剧中,张凤侠为怀念亡夫归来,为安葬亡夫归来,仙女湾是洒下热泪、留下笑声、放弃幻想、保持希望的一片水域。无论是在仙女湾,还是在彩虹布拉克、那仁夏牧场,张凤侠都能活出有尊严、有光彩的生活。苏力坦为延续生计走过仙女湾,为适应变化离开仙女湾,仙女湾是记录童幼、见证青少、目睹壮年、未见老迈的一片水域。

起伏、浩浩荡荡的群山间,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人、基于什么原因,将木耳菌种带到这里。在倒下的朽木上,突然间出现了暗褐色的、粘稠的、像耳朵一样的菌类。本地牧民的食物限于馕饼、奶制品、牛羊肉、奶茶,不吃黑木耳。但是从外地来到阿勒泰的务工经商者知道木耳的价值,其中也包括李娟的妈妈。李娟妈妈特别聪明,她带着秤,随时随地收购,秤与现金成为发现木耳的线索。李娟妈妈发现木耳后的喜悦自不待言,她在森林里开启了寻找木耳之旅。4 年间木耳价格翻了6倍,从80元涨到400元。木耳飘忽而来,又倏忽而去。《木耳》是《我的阿勒泰》一书中写得最长的故事。

木耳代表着一种受外来消费需求刺激的商品,其实是一种欲望的载体。这种欲望具有强大的破坏力,木耳其实是一种社会和人心危机的隐喻。这种欲望还不能简单评价为不可理喻

李娟妈妈说,“等有了钱就好了,咱想买啥就买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4

那种因人与人之间、人和自然之间的本能的相互需求而进行的制约是有限的,却也是足够的。可那些人不,那些人在有钢铁般秩序的社会中尚无可躲避地遭受了伤害,更别说‘没人管的地方’了。”7

,在买羊的路上她再次途经仙女湾,遇到垂死的高晓亮。在戈壁滩上,高晓亮找到比金丝玉、海蓝宝更珍贵的玉石,却被一起找玉的同伴夺取,同时现金也被抢走。高晓亮身上有着底层的戾气,持有赤裸的投机主义与极端的功利主义动机,会将贪婪、暴力、残忍转移到其他人身上。这些戾气稍加时日便会呈现出来。

追随张凤侠而来的高晓亮发现夏牧场两种野生植物有很高的经济价值——木耳与虫草。尽管如鲠在喉,心生猜忌,送别高晓亮前,张凤侠红着眼圈叮嘱,“不管你回不回来,都不要和那些卖假虫草的人混在一起,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啊!” 张凤侠被高晓亮骗人骗情骗钱,女儿也因为这个男人受了重伤,更不能被牧民们接受的是这个男人挖掘草场、盗挖虫草。面对闯入她生活世界的破坏者、掠夺者,张凤侠是否需要重新在牧民中树立声誉呢?她不需要,当她举起枪托,击打高晓亮时,她已经在牧民中树立起形象。张凤侠没有英雄,不是被人仰慕的高大形象,但牧民会把她看成自己人,关心草原和牧民的人。

虫草与木耳之间的价格比是100元对10000元,100倍之差,高晓亮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这个赚取机会。他的角色设定是,起点过低、没有原则、单一目标。为推动剧情,主创团队舍弃了木耳,选择了更有经济价值的虫草。

就对草原的生态影响而言,木耳有可能在枯木上年复一年地生长,而盗挖虫草就会破坏草原植被,把一片草场挖得千疮百孔。无论是基于经济价值,还是生态价值,虫草都是更好的选择。当然原著中木耳的故事也值得读者细读并回味。

在《乡村舞会》的故事中,麦西拉出现过三次,他是李娟暗恋的对象。第一次见面时,李娟为了给麦西拉留下更好印象,回家洗了脸,换上熨烫服帖的裙子。她在一大堆杯盘碗

《我的阿勒泰》的书中几乎没有马的完整记述,部分篇目写到狗和羊群。在流动经营杂货店、裁缝铺时,李娟和妈妈经常要和转场迁徙的牧人同行。“这些浩浩荡荡的队伍,载着大大小小的家当,前前后后跟随着羊群。一路上尘土荡天。那些人,他们这样流动的生活似乎比居于百年老宅更为安定。……初生的小羊羔和初生的婴儿常常被一同放进彩漆摇篮里,挂在骆驼一侧。当骆驼走过身边,随手掀起摇篮上搭着的小毛毯,就有两颗小脑袋一起探出来。”9

如果说阿勒泰系列中,只有散落的居住地点、散落的故事、不甚清晰的人物面孔;那么在羊道三部曲和《冬牧场》中,则有连贯的转场路线、完整的故事、清晰的人物面孔。不过在笔者看来,比起写马匹来,李娟更擅长写羊群。牧人“经过大地,经过四季,经过一

【评论】

法律人类学观察:跨越边界 文脉 法律人类学特刊 2024生”。10

踏雪。记述游牧生活不可能不写马,马不仅有生计意义,还有经济与象征意义。牧人没有马匹,整天跟着羊群后边跑,能养100只羊。可是如果有了一匹马,就可以放牧500只羊,牧人的活动空间被扩大了数倍。马有很高的经济意义,目前牧区最贵的牲畜是马。2024年初夏,阿勒泰牧区成年肉马一匹价格是一两万元,赛马价格是数十万乃至百万元。马是牧人最好的朋友,是牧人身份的象征。牧民没有一匹好马,会被别人瞧不起。尤其是在哈萨克牧区和蒙古牧区,这些地方都是产良马的区域。

观影《我的阿勒泰》,笔者眼前会跳出一些经典文本中马的形象。在经典文学故事和在影视剧中,马的寓意非常丰富,马有擅跑、流畅、俊美的形象,有刚烈、坚强、忠诚的性格。除此以外,马儿常以牺牲者的形象消失于文学故事或剧作中。真正的写作高手不写主人的眼泪、主人的悲伤、主人的衰老、主人的故去,而是写马儿的眼泪、马儿的悲伤、老马的衰弱、老马的故去。这个判断来自于笔者以往的阅读经验。约翰• 斯坦贝克(John Steinbeck,1902—1968年)的《小红马》中,男孩乔迪失去他人生的第一匹马——小红马,这匹小马令乔迪兴奋不已,也令他惴惴不安,小红马成为男孩乔迪与雇工巴克之间的一个心结。一个成人如何兑现自己的承诺,如何关注一个孩子的内心成长,如何引

导他学会责任、担当呢?巴克不得不面对非此即彼的选择,经历了母马内莉的惨烈离世,巴克把一匹湿漉漉的小马、沉甸甸的新生命交到乔迪手中。张承志的《黑骏马》中,阔别草原多年后,中年白音宝力格骑乘钢嘎 ·哈拉(蒙古语,意为“黑骏马”)踏上寻找索米娅的返乡之旅,年少时他们因误解而分离,返回之旅也是谅解之旅。还有深深影响张承志文学创作的吉尔吉斯斯坦作家艾特玛托夫( ЧингизТорекулович Айтматов,1928-2008年)

,在中篇《永别了,古利萨雷》中,老牧人塔纳巴依的老马古利萨雷(柯尔克孜语,意为“黄色马”)倒在冬天的旷野中,老人抱着马鞍子,回顾自己的一生与古利萨雷的一生,爱与失去、光荣与屈辱。

踏雪的故事系着少年巴太与少女文秀的因缘际遇。按照传统,巴太应该继承父亲苏力坦的牧场和畜群。但他向往外面的世界,具体化的外面世界是马场,马场再具象化是骏马踏雪。踏雪是一匹受伤的马,一匹极为敏感的马,拒绝别人骑行,害怕各种刺激性的声音。

巴太把踏雪带回那仁草原,是因为他不放心别人养这匹马。巴太是一个疗愈者的角色,不仅要治愈马的伤,也要平复父亲的悲伤。他是一个非常有分寸感和克制力的男孩,细腻、深情。他治好了踏雪的伤,可是踏雪还是没有躲过虫草带来的祸。剧末为了深爱的人,巴太不得不牺牲深爱的马。

文秀最初不过是想体验一下夏牧场生活,她依然想用文字构建一个精神世界。夏牧场上,能表现文秀精神状态的象征或标志是桦树皮,而非骏马。尽管学会骑马、与踏雪越发亲近,让文秀变得更加勇敢。但桦树皮纸张是文秀身在城市、以文为生的三年间最重要陪伴,也是文秀的情感寄托。

安葬踏雪后的三年中,巴太也要自我疗愈,他会不断追问自己,如果当初不把踏雪带到那仁草原,把它留在布尔津的马场,踏雪是否就会一生平安,直到衰老离去?如果自己不教会文秀骑马,不让踏雪熟悉文秀,悲剧是否就不会发生?如果自己不把父亲的猎枪交给张凤侠婶婶,请她转交阿依别克,猎枪就不会走火,踏雪也不会受惊狂奔,悲剧是否就可以避免……三年后,他冬夜骑马归来,此时他已有足够的心力接纳父亲、家庭、村庄、牧场,关于故乡的一切……也可以接纳他自己,伤痛的记忆、愈是回避愈是渴望的爱、期待中的不确定与信赖……四、人心的隐喻:我们的阿勒泰(一) 原著作者的阿勒泰: 似故人亦归人李娟在新疆出生,大部分时间在新疆长大,成年前曾在四川老家读书生活过数年,成年后也曾有在江苏南京工作生活的经历。现定居于乌鲁木齐,任新疆作家协会副主席。在阿勒泰生活期间,她写下,“我所了解的这片土地,是一片绝大部分才刚刚开始承载人的活动的广袤大地。在这里,泥土还不熟悉粮食,道路还不熟悉脚印,水不熟悉井,火不熟悉煤。

在这里,我们报不出上溯三代以上的祖先的名字,我们的孩子比远离故土更加远离我们。哪怕再在这里生活一百年,我仍不能说自己是‘新疆人’。”13

成年后,李娟的书写如一条河,会有读者

读到快乐的浪花,也会有读者读到悲伤的暗流。写作既是“爱好”,也有“功利上的追求”,写作可以让作家更为“轻松”地赚取养活自己,不必如先前一样辛劳、辗转、漂泊。14

的宿命。出发与归来都对应着一个自然地理空间、社会文化空间。剧中每一个主要人物都有一个他们自己内心世界的阿勒泰,作为读者与观影者,我们又何尝不是如此?

苏力坦是植根于阿勒泰草原的哈萨克人。在他身上,笔者看到了传统的阿勒泰,畜群、猎鹰、猎枪、仙女湾小道……他身上承载着草原的传统、草原的信仰、草原的生存之道。但这并非意味苏力坦一定要固守最传统、最完整的游牧生活习俗,不能接受任何变化。他既不是一个保守的老顽固,也不是彻底的孤独者。

他没有以自己的偏好来剥夺子女们的幸福,无论是对托肯,还是对巴太。他选择独自去放牧,给了孩子们自由选择生活的权利。我们设想一下,有个地方叫阿勒泰,那个地方有人重情重义,那个地方有人侠肝义胆。那个地方有人身形如山,那个人是谁呢?他是苏力坦。

托肯代表着现实变化中的阿勒泰,她的精神原型是游牧社会中的牧人之妻。她在草原环境中长大,接受阿勒泰大部分的传统与习俗,包括这里的生存规则,转场让草原获得休养生息,衣着光鲜地启程上路,牛羊要留给客人食用,忠于嗜酒的丈夫,全心照顾好孩子们,

【评论】

法律人类学观察:跨越边界 文脉 法律人类学特刊 2024尽力服侍公公和小叔子。尽管她也想去舞会上玩,想改嫁过更圆满的生活,对阿勒泰以外的世界心存向往,她要忘记忽略“搓衣板”这样些微需求的男人木拉提,走进无需要求、发乎自愿给她带来“护手霜”的男人朝戈。

巴太出生在草原,阿勒泰是他的出发地。他理解草原,也爱着草原。他对马有着深沉的感情,喜欢养马、驯马的工作。蒙古马和踏雪去世后,他会把马头郑重地挂在树上,马儿是他生命经历的一部分。他生活的一端系着草原,一端连着外界。他骑着马,从草原走到了更广阔的世界。三年后又不愿为搭乘汽车而放弃小刀,于是深夜骑马归来,像多年前父亲骑马寻他时一样。巴太是走出阿勒泰的人,草原是他的出发地。他又是阿勒泰的归人,草原是他的故乡。

张凤侠因为支边从江苏来到阿勒泰,以经营小卖部为谋生方式进入草原。她已经理解了这片土地,可以八九不离十地猜到哈萨克牧民的想法,但有时又听不懂哈萨克语,这是她真实的精神状态。她比任何人都知道生存的艰难,她明白在草原上需要克制欲望以求生存,她与草原的关系不是一味索取。她尽管洒脱不羁,但却尊重草原的规则。那仁夏牧场无限美好,可是牧民还是要转场,因为牧场需要休养生息,她会援引这样的草原箴言宽慰文秀给巴太时间。张凤侠是真正从外部世界走入阿勒泰精神世界深处的那个人。

文秀在大城市打工不顺,回到阿勒泰,在夏牧场生活了3 个月,她是草原的匆匆过客。在夏牧场,文秀慢慢理解母亲的生活世界与精神世界,也找到了自我。文秀发现自己需要去观察、理解生活。她在草原生活过,爱过并且仍然爱着,受过伤也慢慢学会自愈。她曾是草原的观察者、记录者,但因为母亲和奶奶,因为巴太和踏雪,她心系草原。

高晓亮距离阿勒泰最远。他对阿勒泰持有深深的疏离感,他是个冷漠的索取者。草原之于他,是欲望的对象,可以找玉石、找虫草、赚到钱,他无法接受以天为被、以地为床的生活。为了钱,他对张凤侠不要破坏草原的劝告置若罔闻。找到虫草- 赚到钱- 离开阿勒泰,是高晓亮的行为逻辑。

七个主要角色与阿勒泰的关联或亲或疏、或近或远,各自有演绎着自己的阿勒泰故事,构建自己精神世界中的阿勒泰。15

哈萨克语中“我爱你”,同义表达是“我清楚地看到你”。为此笔者求教于一位哈萨克族朋友,编剧为烘托剧情,这一解释大体无错。逐渐完整地看到自己所爱的人,深知她(他)的习惯、性格与偏好,长处与缺陷、执着与游移……逐渐清晰地看到自己生活的世界,深知这一方天地的高天厚土、四季流转、自然风物,壮阔与艰苦、美好与严苛……如哈萨克谚语所言,“大地承受不住的东西,人的胸怀可以容纳”。■

【评论】

注释

  1. 导演滕丛丛在特克斯县结识了接受过现代化教育的兽医,此人适合做汉族文化和哈萨克族文化间的桥梁,以其为底色,原创出了巴太这一人物;在富蕴县认识了一个名为巴太的司机,性格单纯,却有硬汉长相,他的外型和性格也被赋予了剧中的巴太。参见李静:《关于<我的阿勒泰>,导演想说的都在这里了》,《中国新闻周刊》,2024年5月17日。 ↩
  2. 原作是散文集,缺乏明晰的叙事主线,也缺少戏剧冲突。但导演滕丛丛相信原作的魅力在于,“李娟看待世界有独特的视角和对生活的感知力”。参见王彦:《对话<我的阿勒泰>主创:山野有光,颠簸的日子也要闪亮地过》,《文汇报》,2024年5月10日。 ↩
  3. 李娟:《我的阿勒泰》,“通往滴水泉的路”,云南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第25页。时,她就对情人勇敢地说,“我们去滴水泉吧!”(1)(二) 途经仙女湾的转场对于张凤侠而言,仙女湾是一个情感的转折点。她之所以要走仙女湾小道是因为非常想念丈夫。她用饼干盒保存了丈夫骨灰五年,终于决定把他埋葬在仙女湾。可是给女儿文秀拍蜘蛛时,饼干盒阴差阳错地掉落到水中没能捞回,顺水漂走了。母女两人好不容易爬上岸又被狼群追袭,情急之下爬上大树,但狼的爬树技能一点儿都不输于人。危急关头两声枪响,狼应声倒下。剧情设计从人生悲剧转向轻喜剧,但仍是一个悲凉的故事。不过,在笔者看来,张凤侠与苏力坦两家真正交集是在仙女湾,苏力坦射杀了狼,救了这对母女,让母女二人对苏力坦心存感激。 ↩
  4. 李娟:《我的阿勒泰》,“木耳”,云南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第180页。 ↩
  5. 李娟:《我的阿勒泰》,“木耳”,云南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第182页。 ↩
  6. 李娟:《我的阿勒泰》,“木耳”,云南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第177页。 ↩
  7. 李娟:《我的阿勒泰》,“木耳”,云南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第179页。的极端逐利。因为采木耳的人很贫困,他们能吃苦、敢冒险,是为了生存。可是欲望一旦被打开了,欲望的对象就不单单是木耳了,开始有人挖虫草、挖党参,接下来人们开始将手伸向更多野味,向阿尔泰山的野生动物狮子大开口。 ↩
  8. 李娟:《我的阿勒泰》,“乡村舞会”,云南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第112页。 ↩
  9. 李娟:《阿勒泰的角落》,“怀揣羊羔的老人”,北方联合出版传媒(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万卷出版公司,2010年版,第210页。 ↩
  10. 李娟:《羊道·前山夏牧场》,“去吾塞”,花城出版社,2022年版,第319-320页。 ↩
  11. 李娟:《羊道·春牧场》,“可可仙灵”,花城出版社,2022年版,第175-176页。 ↩
  12. 向阳、彭子敏:《李娟的治愈,不只阿勒泰的雪山和草地》,《南方周末》,2024年5月14日。导他学会责任、担当呢?巴克不得不面对非此即彼的选择,经历了母马内莉的惨烈离世,巴克把一匹湿漉漉的小马、沉甸甸的新生命交到乔迪手中。张承志的《黑骏马》中,阔别草原多年后,中年白音宝力格骑乘钢嘎 ·哈拉(蒙古语,意为“黑骏马”)踏上寻找索米娅的返乡之旅,年少时他们因误解而分离,返回之旅也是谅解之旅。还有深深影响张承志文学创作的吉尔吉斯斯坦作家艾特玛托夫( ЧингизТорекулович Айтматов,1928-2008年),在中篇《永别了,古利萨雷》中,老牧人塔纳巴依的老马古利萨雷(柯尔克孜语,意为“黄色马”)倒在冬天的旷野中,老人抱着马鞍子,回顾自己的一生与古利萨雷的一生,爱与失去、光荣与屈辱。 ↩
  13. 李娟:《我的阿勒泰》,“我家过去年代的一只猫”,云南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第46页。 ↩
  14. 参见凤凰网文化直播间:《李娟:不用盲目地去追求远方的生活》,凤凰网IP工作室,微信号IPGZS66666,最后访问日期:2024年5月25日。 ↩
  15. 剧中七个主要角色与阿勒泰关联的分析源于笔者与好友孙志敏的讨论,好友还专门写了一个文档发给笔者。患了阿尔兹海默症的奶奶大部分时间是糊涂的。她想要坐车回到沈阳,尽管她在东北的生活是捡垃圾,居无定所,但她有自己的武侠精神世界。她想逃离阿勒泰这个寂寞的“异乡”,但奶奶这样的“异乡人”却可以毫无扰动地生活在阿勒泰的角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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