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房兵曹胡马》诗中写道:“所向无
空阔, 真堪托死生。 骁腾有如此, 万里可横行。 ”1
“文不幻不文,幻不极不幻。是知天下极幻之事, 乃极真之事 ; 极幻之理, 乃极真之理” 。2
神仙之书谈天道,似假而实真。才子之书尚其文,词华而理浅;神仙之书尚其意,言淡而理深。知此者,方可读《西游》” 。(刘一明:《西游原旨读法》)《西游记》小说作为取经传奇中层叠累积而成的 “西游故事” 之代表, 正是 “亦幻亦真” “极幻极真” 的典型。 “奇书最难读者,是查无书可查,问无人可问”(张书绅:《新说西游记总批》)。西游故事奇之又奇,白龙马的“原型”也跨越时空界限、不断丰富变化。
现今学者涉猎广泛、眼界广博,已相当能梳理出有关白龙马形象创作的演变脉络和定型过程。3
据《敦煌大历史》书中介绍,榆林窟第 2窟出现的 “玄奘取经图” 中的马, 原本是红色的,后来颜料氧化变成了黑色。这无疑是《西游记》中白龙马的主要原型之一。元代画家王振鹏的《唐僧取经图册》上册第 6 幅图原题签就是“石盘(槃)陀盗马”。这些都体现着西游故事中取经团队的原本组成与变迁过程。4
5真实世界中的马如何能救人?我们可以再回顾杜甫咏马的 “真堪托死生” 。 《房兵曹胡马》全诗如下:胡马大宛名,锋棱瘦骨成。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
清代注者引用两汉与魏晋事例来说明马之神骏是如何关系人之安危的。《东观汉记》:“吴汉伐蜀,战败堕水,缘马尾得出 ”。这是落水时因马得救。《江表传》:“孙权征合肥,乘骏马上津桥,桥见彻,丈余无板。权跃马超之,得免。”这是靠马力跨越危桥。《蜀志》“刘先主的卢一跃三丈, 过檀溪, 免刘表之追”与《晋书》“刘牢之马跃五丈涧,脱慕容垂之逼”亦同理,马跨溪谷与山涧,人力所不能及,追兵所不能至。 “此皆能越空阔而托死生者”。6
这是侧重骏马的爆发力。《徐霞客游记》中在西南考察时所乘之马,也能助人通过难以踏足之处。“余独坐其栏,从午至暮,始得骑。西北二里,至山寨,则寨人已送担亦前去。乃由其东上岭,越脊北下一里,行壑中。又北一里,再越岭脊,下行峡中。壑圆而峡长,南北向皆有脊中亘,无泄水之隙,而北亘之脊,石齿如锯, 横锋竖锷, 莫可投足。 时已昏暮, 跃马而下,此骑真堪托死生也。”7
“老马识途”,则侧重耐力。在生存资源匮乏的荒郊野外,这也甚为关键。“ 玄奘过玉门关的时候,遇到阻碍,只好改道野马泉,走入莫贺延碛,也就是八百里流沙。玄奘没有走戈壁滩的经验,走着走着,就迷路了,关键是水也没有了,连着五天,一滴水都没喝到,眼看就要死在大漠戈壁里。突然间,这匹赤色马不听玄奘控制,自己跑起来。玄奘勒不住缰绳,只好由着它跑。最后,他们来到一片水草丰茂的地方,玄奘喝上了水,马也吃上了草。玄奘这才捡回一条命,最后也平安到达伊吾。……有了这个历史本事,在后来故事流传的过程中,这匹马的形象,就越来越神奇。如何显示也曾扮宫娥,真堪托死生:西游故事中的白龙马(下)
出这匹马的神奇呢?最简单的方式,就是说它并非凡马,而是一匹龙马,也就是说,它原来是一条龙——龙变化而成的马,当然不是凡品了!”8
9999无论是驮人还是驮经,现实的取经之路,所托之马都以耐力取胜,而以“识途”为关键。宋人对“蛮马”的记录,也证明了这一点。在长距离的旅行中,“负重”与“识途”就已经构成了“平安归来”的保证。“蛮人所自乘, 谓之座马, 往返万里, 跬步必骑, 驰负且重,未尝困乏。蛮人宁死,不以此马予人。盖一无此马,则不可返国,所谓真堪托死生者。闻南诏越赕之西产善马, 日驰数百里。 世称越赕骏者,蛮人座马之类也。”10
顺带看书中玄妙的“心猿”与“意马”的关系。从“虚”的方面,从“神仙之书”以此喻彼、微言大义的角度,“孙悟空就是思想意识,配合这条棒,打乱人间……白龙马代表气,
当然,这也可以有其他解释。如有学者归纳特征,“轮到白龙马出场,意味着取经形势已经坏到不能再坏的程度”。苗怀明:《梦断灵山:妙语读西游》,浙江古籍出版社2018年版。
“《西游记》里的白龙马身上,至少叠加了两匹马的故事:唐代玄奘法师取经骑的红马,以及汉代驮经归来的白马。”13
14141414此外, 从科学的角度, 《西游记》 中的 “意马”之说,在动物行为学方面,似乎也并非全无根基。 “聪明汉斯效应” , 也许能解释某种 “人马合一”的契合状态,或许能从现实中马的秉性上,为良马救主找到一些佐证。所谓“聪明汉斯”,是一匹参与实验的黑色成年公马的称号,“它似乎会计算加减法。它的主人会让它计算4乘以3,然后汉斯就会开心地用它的马蹄在地上敲12下。如果你告诉它一周中某一天的日期,它还能告诉你之后一天的日期是什么。它还会算16的平方根——它会敲4下地面”。然而, 科学家最终发现, 黑马汉斯的 “智慧”并非来自对数理知识的通晓,而是对主人情绪的敏感。 “汉斯的算术天赋或许是一种错估,但它对人类身体语言的理解能力却是非常出色的。”人们由此了解:“这种马有着惊人的智力。它们学得很快,只用重复几次就能轻松地记住所教的东西。它们常常有种神奇的理解能力,能够了解在任何给定时刻人们对它们的要求。这种马热爱人类,它们与自己的主人之间有着非常紧密的情感纽带。 ”( (荷) 弗兰斯·德·瓦尔:《万智有灵:超出想象的动物智慧》,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 2019 年版。)15
如此一来,我们再看《诗经》中人与马的相处: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陟彼砠矣,我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周南·卷耳》)人 、马之情 ,尤其在旷日持久的旅途中 ,也许并非是单方面的,而是朝夕相处中的某种“双向奔赴”。当然,与人类长久相伴的马,在旅程或其他任务结束后,能否如西游故事中的白龙马 “修成正果” 一般得到应有的奖赏,其命运受各种因素的影响,人类的情感是其中的重点,对此我们另文探讨。
无论如何,在西游故事成型的漫长历史阶段,旅行离不开脚力,艰险的旅程亟需靠谱的脚力:白龙马悟彻是西游故事中取经团队的创始班底中的一员,具备识途经验的良马则是现实中人远赴他乡、甚至达致异域所不可缺少的助力。甚至因为人性莫测、人心险恶,在艰难的自然环境与迫近的生存威胁中,作为同伴的马,兴许比个别人类更经得起考验。
“无论是坚韧威武的战马、雍容健硕的鞍马,还是灵巧多姿的舞马,都以各种各样的形式向人们展现着它们的迷人魅力。负重致远、忠勇驯良、风驰电掣是马的品格”。“它是田间市井驯良的家畜,它是旅行与战争中的忠实伙伴,它是诗人口中满酒豪迈的神骏,它是画家笔下可爱的精灵,它更是人们心中美与力量、勇气与希望的精神象征”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曾于上一个马年(2014 年)举办过“骏程万里——丝绸之路马文化展”,结语中情理交融地回顾历史上与文化中的马的形象:“ 通过欧亚大陆草原上往来纵横的骑兵与商队,马使得东西方文明成为一个相互联系的整体”;
“在中国,马不仅是传统十二生肖的一员,更获得了与龙属相一样的尊崇地位,骏马如龙,龙马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