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本期目录

论《崩坏:星穹铁道》刻律德菈的混合王权

丨风华寻踪丨论《崩坏:星穹铁道》刻律德菈的混合王权

论《崩坏:星穹铁道》刻律德菈的混合王权

期刊信息

2026年第1期 · 总第13期 / P.86

:一切政权的成立都绕不开正当性问题,在现实基础上创造的虚拟世界也不例外。韦伯从社会行动者的主观意义视角出发,认为支配(统治)依其正当性基础的不同,存在法制型、传统型和卡理斯玛型三种纯粹类型的支配,但现实政治总是其中几种类型不同程度的混合。准此,在18《崩坏:星穹铁道》所虚构的翁法罗斯世界,以古希腊—罗马为主要原型建构的、皇帝刻律德菈之统治,正是以卡理斯玛型支配为主导,辅以传统型支配,并在形式上存在法制型支配成分的混合王权。但韦伯也认为,卡理斯玛型支配因其不稳定而脆弱,刻律德菈的卡理斯玛面向也在其死后走向日常化,最终回退为传统与制度的支配。

正文

一 、引 言

刻律德菈( Cerydra)是上海米哈游网络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简称“米哈游”) 旗下的“太空歌剧”题材游戏 《崩坏:星穹铁道》 中的角色。

在设定中,刻律德菈是以古希腊— 罗马为主要背景创造的 “翁法罗斯 ”(Amphoreus)星球上“奥赫玛”(Okhema) 的皇帝, 拥有“凯撒”(Caesar)和“英白拉多”(Imperator)10等头衔,是诸城邦间 “黄金战争”的终结者、翁法罗斯的统一者和 “逐火之旅”的发起者。在游戏中,翁法罗斯是一个与世隔绝却被神秘“黑潮”侵蚀、行将末日的世界,具有超凡能力、以与生俱来的“金血”为标志的“黄金裔”在神谕指引下联合并组织 “逐火之旅”,致力于弑神和回收神力,以期拯救母星,实现 “再创世”()。但随着剧情深入,谜底揭晓:该星球实为算法模拟的、将导向宇宙毁灭的试验场,即虚拟世界中的虚拟世界—— 但其中的 NPC却是一个个拥有智慧和自我意志的 “数字生命”,亦即一个个 “活生生”的实验体。“再创世”则是促成实验的谎言,由此引出主线剧情中为拯救世界所选择的截然道路,谓之 “救世”。作为计划关键人物之一的刻律德菈,是一位运筹帷幄、杀伐果断的君主,反对派称之“暴君”“僭主”,与其“娇小可爱”的容貌反差鲜明,被戏评 “这角色最二次元的部分是皮囊”, 最终更以牺牲自我修改星球的算法权限,为拯救翁法罗斯筑基,充满英雄式的悲剧色彩。

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总结到:“意识在任何时候都只能是被意识到了的存在,而人们的存在就是他们的现实生活过程…… 人们和他们的关系就像是照相机中一样是倒立成论《崩坏:星穹铁道》刻律德菈的混合王权像的”()。一切政权的成立都必须回应统治正当性的问题,现代政治学将之总结为 “为什么人们要服从某一特定国家或者某一特定的统治体系”的讨论,() 由人创造的虚构政权也不例外——文艺作品不可能完全抛开现实生活的骨架。 在马克斯·韦 伯(Max Weber) 看来,“统治”,或“支配”(Herrschaft),指一群人服从特定或所有命令的可能性, () 影响支配之关键则是有关正当性的 “信念”。() 易言之,韦伯的研究本于对社会行动者之主观意义的探究和阐释,其正当性问题指涉经验事实领域,即心理态度及其引发的实际行为。 () 韦伯认为,因正当性基础的不同而有三种纯粹的支配形式,即法制性支配( legal Herrschaft)、传统型支配(traditionale Herrschaft)和卡理斯玛型支 配(charismatische Herrschaft)。 () 但他也指出,现实绝少存在纯粹的支配形式,毋宁说“不同支配类型的混合 ”——“所有支配的基础,以及所有服从意愿所对应的,都是一种信仰( Glaube)……此种信仰的形成极少是很单纯的”,1

目光流连于游戏与历史之间:《崩坏:星穹铁道》的刻律德菈,是一位以罗马皇帝制度为主要原型建构的复合型君主,借用韦伯的支配学说,其统治总体是以卡理斯玛型支配为主

导,辅以传统型支配,并在形式上糅杂法制型支配元素的混合王权。换言之,刻律德菈兼具卡理斯玛英雄、家产制君主和国家官员的身份。在此,笔者希望通过刻律德菈其人其治,在其制度原型的基础上,透过韦伯支配理论的视角,探讨游戏中虚拟政权的统治正当性。但就游戏的解读见仁见智,韦伯的著述亦汗牛充栋,难免挂一漏万,笔者也仅以游戏设定出发,管窥一二,姑为“法律与游戏”的讨论抛砖引玉。

到, “法制性支配 ”(legal Herrschaft),或作 “法理型权威”,仰赖理性之基础: “确信法令、规章必须合于法律,以及行使支配者在这些法律规定之下有发号施令之权力 ”,换言之,在该形式下,被支配者的服膺源自 “依法制定的一些客观的、非个人性的秩序 ”。() 有鉴于此,韦伯指出,近现代理性化、即事化的官僚行政系统是法制性支配最纯粹的形式。2

正如公民大会自身有着清晰的权力分配,其授权也是相对明确、稳定且具有法律效力的,即韦伯所说的 “各部门有(通常是)依据规则——法律或行政章程—— 而来的、明确的‘ 权限 ’(Kompetenzen)”5

性格 ,或者说 “ 非人格化 ”,即 “ 对事不对人”的工作态度——“ 无恨亦无爱( sine iraet studio),无偏袒因此亦无恩宠,纯然只根据其职业所要求的非人格性的责任 ”(),则凝练为一位低级文官口中豁达的: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给元老院做事纯粹是为了丰厚薪酬, 绝无任何政治立场”。 值得注意的是,“薪酬”,或者说某种以货币形式(譬如翁法罗斯的通用货币“利衡币”)支付的工资制度,本身也是法制性支配下官僚制正常运转前提之一。6

该制度的韧性从侧面亦可见一斑:在刻律德菈入主称帝、献祭五百名黄金裔乃至最终罹弑的多次动乱中,奥赫玛似乎并未留下彻底崩溃的痕迹,更像是“整件事就只是官僚机构中某个人物取代了另一个人物”7

在古希腊— 罗 马,“ 公民权 ”(civilrights)在属人主义主导下广泛存在,代表着个人合法的政治、经济和宗教权利,8

其中,“独裁官”系罗马共和国在危急时任命或选举的“最高的非常官职 ”,独裁期间,共和国的最高行政长官“执政官”(Consul)亦在独裁官之指导和同意下履职。11

刻律德菈的“民选”身份, 同样指向其“合于法律”的支配形式。在罗马法上, “人民根据已通过的有关君王权力的《君王法》将一切治权和支配权授予了他 (皇帝)”, 优士丁尼 《法学阶梯》亦言:“人民将自己的所有治权和支配权授予他(君王) ”。() 罗马皇帝在法理上仍如共和国时期的执政官 “在同一个职位上彼此替换”,即便父子更迭也需名义授权, “就

这一点而言, 罗马皇帝不是国王”。12

13概言之,“欢呼”是一种前现代式的选举模式。在韦伯看来,“欢呼”最初具有卡理斯玛的气质,即被支配者对支配者资质的认同,但例行化的选举将导向“规范的束缚 ”,最终发展成 “真正的支配者选举”,() 故“欢呼”代表的人民选举兼具卡里斯玛与法理的基础。奥赫玛为皇帝的登峰“欢呼”,本质是对这种选举模式的征用,就其法制性支配的面向而言,象征着她的权力获得人民委派,其法理基础仍是奥赫玛的公民权与民主政治。

准此,刻律德菈的统治至少在名义上向人民负责 : 在形式上, 她和奥古斯都如出一辙——划清与旧日王政的界限,譬如拒绝旧王朝的跪拜礼,厌恶比她高的人头颅低过她的冠冕,其治下的人民在法律上是平等的。但正如元老院自诩“公仆”, 刻律德菈也只是将“人民”与“公民权”作为装点其家父长权威和卡理斯玛气质的“紫袍”——这种话语模式象征着法制性支配特有的、非个人的秩序与忠诚理念: “披戴上来自‘文化价值理念 ’……的一种意识形态的光环,用以取代世间的、或非世间的人格性的支配者,而体现在一个共同体之内 ”()。但对被支配者而言,这种正当性信念是主观存在的,故在其遇刺后,拥护者仍聚集在皇帝雕像前呼号:“皇帝还站在人群中央”。

在统治过程中,刻律德菈在形式上遵从法律与法定程序。游戏中拥有立法权的机构系奥赫玛的公民大会,亦有以刻律德菈的名义颁布的法律,如《奥赫玛图书馆法》《凯撒劳动法》《剧场管理条例》等。我们尚不知晓她名下的法律,是经其倡议、人民表决的方式颁行,还是由君主谕令直接发布。但两者均是罗马史上合法的立法程序,前者由民众会议根据执法官的提案同意或驳回进行立法,但该法可以提案人的名字命名,这种形式源自罗马法上“法律 ”(lex)的协议特质: “法律被称为是整个共和国民众的共同誓约 ( commumsrepublicae sponsio)”;() 后者是帝制臻于顶峰时, 由皇帝直接立法、 民众不再表决的做法,源自人民授予皇帝“一切治权和支配权”的理论。()

意味深长的是,《剧场管理条例》关于 “身长逾八尺者,不得购买前排座位 ”的规定,来自皇帝的一则逸闻:比常人矮小的刻律德菈因买不到剧场前排在散场后不悦。14

,“传统型支配”(traditionaleHerrschaft), 或“传统型权威 ”,“ 确信渊源悠久的传统之神圣性,以及根据传统行使支配者的正当性 ”,在传统型支配中,对支配者的服从源自个人 “踞有传统所认可的支配地位”(),除却神圣的传统之外,支配者别无限制,在前现代的支配结构里, “家父长制支配(patriarchale Herrschaft)乃是最为重要的一种”()。刻律德菈入主奥赫玛前,翁法罗斯实由不同程度的家父长和望族支配主导,故而奥赫玛的民主政治蔚为诸邦翘楚,但奥赫玛元论《崩坏:星穹铁道》刻律德菈的混合王权老院却是传统型支配的典型—— 元老院成员既可由联盟各邦推选,也可由现任元老直接邀请,但无论如何,其结果均导向被贵族、宿老与富豪实际掌控,因而扭曲奥赫玛引以为傲的民主与法制。在罗马历史上,元老院亦是家父长的集合,在王政时代作为诸王的咨询机构,并在国王倒台后取代其建立贵族统治:16

享有对家属生杀予夺的权力,谓之 “家长权”(Patria Potesta),() 梅因则解释,早期的罗马共和国实为 “专制君主”绝对统治下、法人化的家族之总和。17

《崩坏:星穹铁道》可能并未塑造如此原始而激进的、法律意义上的家长权,但长者的超然地位客观存在——“ 元老院 ”(Councilof Elders)的名称说明了一切,譬如 “神礼观众”(会议主席)来古士( Lygus)是自黄金战争前就延续至今的、最受尊敬的元老,元老院的年轻书吏则自嘲 “还得靠您(玩家)和我降低这里的平均年龄 ”。在望族政治中,最初的入场券是 “年龄”,因为在传统型支配下,这意味着对神圣传统的熟稔和因传统获得的睿智,19

翁法罗斯开展的实验本就是家父长支配的产物,由造物主和受造物拟制而来的父子关系,以及对父权的恭顺和反抗贯彻故事的始终:来古士,或者说隐于幕后的天才学者与翁法罗斯管理员“赞达尔 ”(Zandar One Kuwabara)的化身,试图利用在翁法罗斯诞生的新造物,弑杀曾僭越造物主本人的“逆子”:“我(赞达尔)

创造了一尊连自己都无法掌控的机械神明”。20

刻律德菈加冕为帝前,已是北境 “许珀耳帝国”(Hyperborean Empire)的世袭国王,亦即她作为家产制君主的既有权威。在传统型权威中,“家产制君主 ”是“家产制国家 ”的支配者,“家产制国家”是家父长制统治模型的究极扩展,即家国一体,韦伯将其定义为:“当君侯以一种人身的强制, 而非领主式的支配,扩展其政治权力其于其家产制之外的地域和人民,然而其权力的行使仍依循家权力的行使方式”21

家权力延伸的支配权表现为刻律德菈对家臣的控制和惩戒。不同于近代官僚制下官员的即事化、 非人格性, 家的依附者对家长具有“严格的、 个人性的恭顺关系”,“家”和推及之“国”是君父的所有物,即家产。24

道林指出,仁慈包含了一种等级和地位关系,‘仁慈的赠予意味着赠予者的优势地位和接受者的自愿臣服’”,即主人对仆从的特权,因而在共和国末期,“凯撒的仁慈”曾被视为其复辟王政的证据。从根源上来说,所谓仁慈、宽容、赦免,仍是家父长和家产制君主任意支配权的体现,中国历史上皇帝独享的恩赦权亦是一例。参见陈丽、刘训练:《古罗马反僭政视域下的恺撒的仁慈》,载《北大政治学评论》2024年第2期。

领导者。 故不同于一般自由民乃是“公民”“人民”, 其邑从是“臣子”, 这意味着她是“君父”。游戏文本《凯撒密令:清洗名单》提到,叛将卢基塔克被刻律德菈派往捉拿的刺客不慎杀死,她因之震怒: “(他)乃凯撒臣子,无论其罪孽何其深重,也无人可替凯撒判决 ”,下令处决“僭越者”;与之截然的是,在更为血腥的清洗祭司团事件中,她虽不赞同,但仅下令补偿和抚养死者家眷,并未追究僭越之罪。25

处刑其中的僭越者正是家父长的法权 “独立于国家和宗教的支配权”之体现,26

准此,当刻律德菈的家权力蔓延至整个翁法罗斯,一切受支配者被统括为事实上的“子民”(凯撒的人民)时,专制统治就此诞生,意欲行刺君主者所犯的、刑罚尤为酷烈的“弑君罪”成为其注脚:它意味着皇帝从抽象的公职具体为人格化的君父, “弑君 ”即是“弑父”,是对传统而神圣的秩序罪不容赦的威胁和挑战,即游戏中刻律德菈所说: “现在我即是律法 ”,它源自罗马法上对皇权近乎谄媚的法谚: “君主喜欢的东西就具有法律效力 ( quod principi placuit legis habetvigorem)”“君主不受法律约束(Princepslegibus solutus est)”。 () 刻律德菈在形式上遵从奥赫玛法律与法定程序,却又在实质上将自身凌驾于其上,皇帝即是立法者,又不可避免地在专制统治下成为 “律法”本身,正如黑色幽默式的《剧场管理条例》所示:君主的个人意志可以直接上升为法律。从36某种意义上, 奥赫玛的民主与法制本身是一项神圣的“传统”。韦伯认为:在传统型支配下,家父长权威由两个基本要素构成 :“对传统的恭顺”和“对支配者的恭顺 ”,() 准此,当皇帝选择尊重和履行“传统”时,她便再无限制——“ 除了受制于传统与可以抗衡的权力外,支配者可以依凭已意、自由地行使权力”27272727

遍观诸臣, 大抵只一人不是君主的“家属”:刻律德菈的近臣“骑士”(knight)28

韦伯指出,封建关系(尤其采邑制)以自由契约为基础:“人格性的忠诚义务已自家共同体之一般性的恭顺关系中解放出来,而在此一基础上,发展出一套权利与义务的秩序 ”29

骑士的首要职责是保护领主和服兵役,兼具与领主的亲密私人关系,30

游戏中,刻律德菈邀请海瑟音为其效忠,回馈则是欢宴、爵位和领地,呈现一种事实上的封建契约关系:“我将令你在胜后尽兴,与我的将士开怀畅饮,但是,骑士,你要献上你(绝对赤诚)的心 ”。虽说领主在主从关系中处于支配地位,但当君主失约或对封臣的忠诚嗤之以鼻时,背叛的悲剧也就呼之欲出了。

最后即是卡理斯玛型 。韦伯认为 , “ 卡理斯玛型支配 ”(charismatische Herrschaft),或 者 说“卡理斯玛型权威 ”,强调“对个人及所启示或制定的道德规范或社会秩序之超凡、神圣性、英雄气概或非凡特质的献身和效忠”31

而定。() 侯春林指出,所谓 “卡理斯玛 ”,意为“灵恩”“神圣的恩赐 ”(gift of grace),系基督教术语,由使徒保罗首创,而后 “重要的宗教英雄人物如摩西、以利亚拥有一种特殊的卡理斯玛 ”,并在 世纪韦伯的重构中兼具神圣与世俗的双重寓意。32

在宗教的起源中,天然具备卡理斯玛、接受崇拜的神原有君主的性格:“(神之拟人化)赋予他类似一个强大地上君主的行为模式,因

革命性与反传统性也体现为刻律德菈身上特别的统治性格,即马基雅维利式的政治去道论《崩坏:星穹铁道》刻律德菈的混合王权德化。在前现代普遍的家父长式威权和个人崇拜下,民众所渴求的乃是慈父般的 “明君”:“民间神话所理想化了的,不是英雄,而是‘明君’……‘ 君父’(Landesvater)乃家产制国家的理想 ”()。但刻律德菈的形象与传统意义上的“明君”相去甚远,至少无法完全套用古希腊— 罗马及欧洲中世纪建构的理想化的“君主德性”——其拥趸将“所有最高贵、最美好的德性都被赋予了君主,而不论君主是否真正拥有”,并相信“规劝和教育君主就能够使君主获得昔日的辉煌”。() 马基雅维利却说:“如果具备这一切品质并且常常本着这些品质行事,那是有害的”,34

准此,作为“逐火之旅”的发起人和初代领袖,刻律德菈以自身 “奇迹”为证,向人们应许了一条与以往迥异的道路:放弃无畏的纷争和祈祷,团结起来弑杀神明、回收神力以拯救翁法罗斯, 乃至驯服“铁墓”, 最终征服星海。

易言之,刻律德菈及其受支配者本质上是先知与皈依者的关系,此即其统治正当性的核心来源——游戏中大笔着墨的近臣海瑟音,正是她

兼为家产制君主和卡理斯玛英雄的有力见证:海瑟音即是她的骑士,也是她的卡理斯玛邑从。因而不难解释, 为何“凯撒”在游戏中已是“暴君”, 仍有那么多人 (NPC) 、 乃至自诩“半神”的黄金裔,犹如信徒般追随、敬拜甚至爱恋这位反传统的君主—— 在这注定走向毁灭、充斥着怀疑与迷茫的世界里,刻律德菈扮演着绝对的“意义”,而“意义”意味着救赎: “对先知而言,不管是人生与世界,不管是社会与宇宙事项,皆有某种系统且固定的意义,人若想获得救赎, 其行为就必须以此‘意义’为导向”()。

就像海瑟音在自白中呢喃的: “现在,我找到一团火光,即便过于灼热滚烫,却也是唯一的明亮”。“火光”大概是对这位皇帝最妥恰的

注释:注定燃尽旧世界的火焰,也是必然灼伤

新世界的王。总之,卡理斯玛型支配最显著的性格是其超日常性,故在很多方面对立于作为 “日常性结构体”的官僚制和家父长制,唯有在面临凡常不足以克服的 “危机”(not)时,人们才会强烈地呼唤超凡的卡理斯玛权威以担纲使命。

某种意义上,依赖人民呼唤和承认的卡理斯玛是一种 “时势造英雄 ”。回到最开始,奥赫玛即将城破国灭、刻律德菈率军纾困之际,她作为皇帝接受 “赞同欢呼”,就程序而言是一次合乎法制的前现代式选举,同时也是一种信仰表达,即对皇帝所有的卡理斯玛之确认。我们不知道这种 “欢呼”下的服从,几分属于法律程序,几分出于自愿追随,但逮至 “逐火”,当刻律德菈不再限于在翁法罗斯称王称霸,而是考虑整个世界的存亡时,卡里斯玛的英雄主义趋于巅峰,即对 “弥赛亚”37

但当游戏的谜底最终揭晓,皇帝遇刺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自我 “献祭”:用自身性命与神交易,改写翁法罗斯的底层逻辑,进而为拯救世界奠基。这场英雄式的献身为这场 “二次元”的“造神”添薪加柴:一位真正成为 “救主”的王,一场不可能复现的奇迹,一个因牺牲而崇高的符号,并将在她死后愈演愈烈,被米哈游浓缩为弑君者(海瑟音)对她的王跨越千年的思恋和孤守。一场盛大、深刻又无可避免的死亡,正是卡理斯玛式人物的悲剧性和英雄性所在,又终将超越个人的卡理斯玛最终蜕生成一种信仰:“既不需要他, 也超越了他”38

然而,在失却“至高点上装有超本质的善 ”的水晶宫、赤身面对以全宇宙为世界的 “深不可测万籁俱寂的空虚 ”()——这意义的绝对废墟之上,刻律德菈的选择不是继续当算法“预定”的君主, 而是一个自主思考、 选择并行动的“觉醒者”。其牺牲也不再是维护某种统治正当性的政治行为,而是对一切既定命运与虚假意义的终极反叛:用自身存在锚定虚无。自此,刻律德菈身上的卡理斯玛气质完成其最终、也最辉煌的形态:并非凭依人民的 “欢呼”或传统的“恭顺”,而是一种清醒的、向死而生的自由意志。在这虚假的世界里,她是看透剧本的演员,以自己的退场,改写故事的结局,即一部属于“人”的史诗。

五 、结 语概言之,刻律德菈的统治,是以卡理斯玛为内核,以传统与法理为外衣的复合结构。它指向一种以绝对人格化权威为担保的秩序,以及由此滋生的、不容置疑的英雄主义,正如游论《崩坏:星穹铁道》刻律德菈的混合王权戏中“刻律德菈”的实验档案:她代表着纯粹的律法、支配与秩序。但卡理斯玛式威权主导的秩序往往极端脆弱—— 它仅系于君主一人——当国王的身体成为秩序的原点时,文明早期的人们曾选择杀死年迈体衰的君主: “他是世界平衡的支点,他身上任何极微小的不合常规的地方, 都会打破这种微妙的平衡”。39

更何况,作为马基雅维利式君主的刻律德菈,其统治首先是“被人畏惧”而非追求“受人爱戴”的40

注释

  1. 在游戏开始,翁法罗斯人,尤其是主导“逐火之旅”的黄金裔相信,弑杀翁法罗斯的十二泰坦旧神并回收作为神力本源的“火种”后有资格开启“再创世”,即整个世界进入下一次轮回,以此挽救在“黑潮”侵蚀下节节败退的人类,类似“格式化”。但随着剧情深入发现:“再创世”已经执行数千万次,本质上是供翁法罗斯所孕育的、足以毁灭宇宙的AI程序“铁墓”不断学习、迭代并最终诞生的养料,奥赫玛元老院最受尊敬的元老“来古士”(赞达尔)则是这场实验的幕后主导者和翁法罗斯世界的创造者。概言之,“再创世”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悲剧循环。因此,在真相揭露后,玩家与黄金裔开始尝试打破这场循环,寻求真正的拯救出路,即千方百计地阻止或驯服“铁墓”,谓之“救世”。 ↩
  2. [德 ]恩格斯等:《马克斯恩格斯全集》卷3 《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共中央马克斯恩格斯列宁斯大林著作编译局等译,人民出版社1961年版,第29页。 ↩
  3. 参见杨文革:《马克斯·韦伯政治合法性理论评析》,载《北方论丛》2006年第1期。 ↩
  4. 参见[德]韦伯:《经济与历史 支配的类型》,康乐等译,上海三联书店2021年版,第293页。 ↩
  5. 参见[德]韦伯:《经济与历史 支配的类型》,康乐等译,上海三联书店2021年版,第295页。 ↩
  6. 李强:《马克斯·韦伯法律社会学中的“正当性”问题》,载《法学论坛》2010年第3期。 ↩
  7. 参见[德]韦伯:《经济与历史 支配的类型》,康乐等译,上海三联书店2021年版,第299页。 ↩
  8. [德]韦伯:《经济与历史 支配的类型》,康乐等译,上海三联书店(出版年待校),页码待校。 ↩
  9. 参见王世柱:《传统官僚制与理性官僚制的表达与实效分析——基于韦伯理论的展开》,载《学术研究》 2019年第4期。 ↩
  10. 参见[德]韦伯:《经济与历史 支配的类型》,康乐等译,上海三联书店2021年版,第299页。 ↩
  11. 参见[德]韦伯:《支配社会学》,康乐等译,上海三联书店(出版年待校),页码待校。 ↩
  12. 譬如游戏中关于翁法罗斯的文本资料《商贩的账册》提到,该商贩在以“律法”神冠名和庇护的“平衡月”里,售出了大量的天平与砝码、契约用纸、公证印章及法律精讲书籍,并批注“奥赫玛里的每个人都该学习律法知识”,值得注意的是,从全年销量来看,契约用纸位居第一,该商贩也表示“大家都赶在这个月(平衡月)签合同,连我也不例外”。以此也可以管窥奥赫玛人的法律意识和契约观念。 ↩
  13. 参见游戏中关于翁法罗斯的文本资料《关于公民大会的考察》。 ↩
  14. [德]韦伯:《支配社会学》,康乐等译,上海三联书店(出版年待校),页码待校。 ↩
  15. [德]韦伯:《宗教社会学》,康乐等译,上海三联书店2021年版,第293页。 ↩
  16. 参见[德]韦伯:《支配社会学》,康乐等译,上海三联书店(出版年待校),页码待校。 ↩
  17. [德]韦伯:《支配社会学》,康乐等译,上海三联书店(出版年待校),页码待校。 ↩
  18. 库朗热指出,古希腊—罗马的公民权起源于城邦祭祀的宗教传统,伴随着这种宗教权利取得的是公民在本邦的经济和政治权利:“外邦人与公民相反,他不参与城邦的祭祀,城邦神不保佑他,他不能问城那神进行祷告。城邦神只接受公民的祈祷与祭礼……宗教在它支配人心的时代,禁止给与外邦人公民权”。在罗马统治时期,没有公民权意味着种种限制,譬如(男子)不被承认是丈夫或父亲、不能订立契约、不能成为继承人、没有选举和被选举权等等,外邦人若想获得法律上的部分地位,必须成为公民的“被保护人”。参见[ 法]库朗热:《古代城邦——古希腊罗马祭祀、权利和政制研究》,谭立铸等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年待校),页码待校。 ↩
  19. [意]格罗索:《罗马法史》,黄风译,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出版年待校),页码待校。 ↩
  20. 参见李筠:《论西方中世纪王权观》,中国政法大学2008年博士学位论文,第79页。 ↩
  21. 参见游戏中关于翁法罗斯的文本资料《关于公民大会的考察》。 ↩
  22. [英]比尔德:《罗马元老院与人民:一部古罗马史》,王晨译,民主与建设出版社2018年版,第360页。该制度的韧性从侧面亦可见一斑:在刻律德菈入主称帝、献祭五百名黄金裔乃至最终罹弑的多次动乱中,奥赫玛似乎并未留下彻底崩溃的痕迹,更像是“整件事就只是官僚机构中某个人物取代了另一个人物”(5)。 ↩
  23. [古罗马]苏维托尼乌斯:《罗马十二帝王传》,张竹明等译,商务印书馆2011年版,第79页。 ↩
  24. “凯撒”在历史上源于尤里乌斯· 凯撒家族的族名,后演变为对罗马皇帝的敬称和官方头衔:“人们都是用‘恺撒’当面称呼皇帝。角斗士在开始战斗前偶尔会向皇帝高呼‘恺撒,那些将死的人向您致敬’,这种致意方式适用于每一位皇帝”,而规范化的帝王头衔,自弗拉维王朝的苇斯巴芗皇帝以后,通常为“英白拉多· 凯撒·某·奥古斯都”。参见[ 英]比尔德:《罗马元老院与人民:一部古罗马史》,王晨译,民主与建设出版社2018年版,第418页;王忠孝:《论“凯撒”之名号在罗马元首制时期的演变》,载《复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1年第2期。 ↩
  25. 参见欧陆词典APP词库《英语词源词典》关于“emperor”的词源解释:early 待校待校c., from O.Fr. empereor (acc.),from L. imperiatorem (nom. imperiator) "commander, emperor," from stem of imperare "to command" (seeempire). Originally a title conferred by vote of the Roman army on a successful general, later by the Senate onJulius and Augustus Caesar and adopted by their successors except Tiberius and Claudius. ↩
  26. 参见[意]格罗索:《罗马法史》,黄风译,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出版年待校),页码待校。 ↩
  27. [意]格罗索:《罗马法史》,黄风译,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1994年版,第394页。 ↩
  28. [法]韦纳:《何谓罗马皇帝?——“帝者,神也”》,陆象淦译,载《第欧根尼》年份及期次待校。 ↩
  29. 不同于中世纪发端于查理曼时期、由罗马教皇主持的的皇帝加冕,罗马皇帝没有严格意义上专门的加冕仪式,但在确认皇帝权力过程中,民众欢呼可能扮演着重要角色,而利奥三世为查理曼加冕时将群众欢呼与神职人员的赞美合二为一,从而偷梁换柱,使得具有决定性意义的“民众欢呼”退居为“锦上添花”,教皇主持的“涂油与加冕”取而代之成为核心步骤。参见[英]比尔德:《罗马元老院与人民:一部古罗马史》,王晨译,民主与建设出版社2018年版,第385页;[ 德]弗里德:《中世纪历史与文化》,李文丹等译,九州出版社2020年版,第59页。 ↩
  30. [德]韦伯:《支配社会学》,康乐等译,上海三联书店2020年版,第298页。 ↩
  31. 参见[德]韦伯:《支配社会学》,康乐等译,上海三联书店(出版年待校),页码待校。 ↩
  32. 参见[德]韦伯:《支配社会学》,康乐等译,上海三联书店2020年版,第294-295页。这一点而言, 罗马皇帝不是国王”。(6) 这种“民选”气质, 在游戏中首先表达为刻律德菈的“加冕”(待校)——人民为君主的登峰 “欢呼”。韦伯洞见,前现代的 “选举”指人民对某一受指定候选人的“欢呼赞同”(Akklamation),即承认,故“任何‘选举’都可以光具有形式而没有实质的意义 ”,(待校) 罗马赋予皇帝权力的人民大会议决亦渐次变作不定型的“人民欢呼”。(9)概言之,“欢呼”是一种前现代式的选举模式。 ↩
  33. [德]韦伯:《支配社会学》,康乐等译,上海三联书店2020年版,第25页。 ↩
  34. 参见[意]格罗索:《罗马法史》,黄风译,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1994年版,第190-191页。 ↩
  35. 参见[意]格罗索:《罗马法史》,黄风译,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1994年版,第393-394页。 ↩
  36. 游戏中关于翁法罗斯的文本资料《黄金裔│刻律德菈》提到,关于《剧场管理条例》的制定:“凯撒偶尔会便装前往泉眼剧场,可昨日散场时似有不悦”,暗示刻律德菈可能因为身高在观看演出时被前排观众遮挡而不悦。 ↩
  37. 参见[德]韦伯:《支配社会学》,康乐等译,上海三联书店2020年版,第39页。 ↩
  38. 参见[德]韦伯:《支配社会学》,康乐等译,上海三联书店(出版年待校),页码待校。 ↩
  39. [德]韦伯:《经济与历史 支配的类型》,康乐等译,上海三联书店2021年版,第299页。 ↩
  40. [德]韦伯:《支配社会学》,康乐等译,上海三联书店2020年版,第91页。这表明皇帝固然至尊,但其职务活动与私人生活却可以区隔,(待校) 即某种程度的即事化。这种变动不居的制定法,亦迥于传统型权威,后者的法律并非创制而是“既存”的, 其本质是“对相传久远的传统之不可侵犯性的信仰 ”(6),即“祖宗之法”。此外,作为皇帝政敌的元老院也并未被关闭,刻律德菈利用威胁、清洗乃至重组等政治手段,将其驯为受其支配的 “橡皮图章”:“凯撒”当年是靠着火炮瞄准元老院,迫使其俯首称臣的,从而在形式上保留元老院的批准程序,并为其披上必要的合法外衣。换言之,她的政治行为始终利用个人手腕赋予形式上的合法性,本质上是 “民主框架”下的个人统治。正如“橡皮图章”所揭示的,精密的法律程序在支配者的绝对权力面前,始终显得摇摇欲坠。 ↩
  41. 参见[意]格罗索:《罗马法史》,黄风译,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出版年待校),第待校待校-待校待校、待校待校待校页。 ↩
  42. 参见[法]库朗热:《古代城邦——古希腊罗马祭祀、权利和政制研究》,谭立铸等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第79页。 ↩
  43. 罗马《十二表法》总结了罗马人的“家父权”传统:“家属终身在家长权的支配下。家长得监禁之、殴打之、使作苦役,甚至出卖之或杀死之;纵使子孙担任了国家高级公职的亦同”。参见周枬:《罗马〈十二表法〉》,载《安徽大学学报》1983年3期。 ↩
  44. 参见[英]梅因:《古代法》,沈景一译,商务印书馆(出版年待校),页码待校。 ↩
  45. 参见马锋:《论元首的权力和元首制的性质》,载《外国问题研究》年份及期次待校。 ↩
  46. 参见[德]韦伯:《支配社会学》,康乐等译,上海三联书店(出版年待校),页码待校。 ↩
  47. 游戏剧情最终揭露,奥赫玛元老“来古士”,实际上是这场实验的幕后黑手“赞达尔”投射在这个受造的虚假世界的化身,实验目的是在翁法罗斯促成毁灭兵器“铁墓”诞生,用于击杀其最初、最得意也最痛恨的受造物——已经超越其“父亲”,成为宇宙中独一无二的、代表知识之极限的超级计算机“博识尊”。但有意思的是,随着游戏剧情推向高潮与幕末,作为“赞达尔”的投影和化身的“来古士”同样选择了反抗本体的意志。 ↩
  48. [德]韦伯:《支配社会学》,康乐等译,上海三联书店2020年版,第16页。 ↩
  49. [德]韦伯:《支配社会学》,康乐等译,上海三联书店(出版年待校),页码待校。 ↩
  50. [德]韦伯:《支配社会学》,康乐等译,上海三联书店2020年版,第107页。翁法罗斯开展的实验本就是家父长支配的产物,由造物主和受造物拟制而来的父子关系,以及对父权的恭顺和反抗贯彻故事的始终:来古士,或者说隐于幕后的天才学者与翁法罗斯管理员“赞达尔 ”(Zandar One Kuwabara)的化身,试图利用在翁法罗斯诞生的新造物,弑杀曾僭越造物主本人的“逆子”:“我(赞达尔)创造了一尊连自己都无法掌控的机械神明”。(7)但正如韦伯所说: “老年人的权威被剥夺之处,权力并不因此归年轻人所有,通常还是落入那些拥有其他种类社会威望的人手中 ”(待校),刻律德菈入主奥赫玛,事实是一位家父长对另一群家父长的取代。 ↩
  51. 韦伯认为,农业生产者兼职的军队往往受制于农业生产,而且他们“并无余暇(Abkömmlichkeit)来应付过度的要求”;望族军队则通常将“武装的义务与荣誉转化为支配阶层的特权”,但这种出身高贵、自筹给养的望族战士显然不需要依赖君主的经济支持;而君主从“政治子民”中征募组成的军队则被“传统”束缚:“原则上只能用之于诸如防卫国土的传统性的目的,而不能让家产制君主任意用来遂行其私战”。因此,真正的家产制军队是全然受君主所支配的、利害一致的职业战士组成的。参见[德]韦伯:《支配社会学》,康乐等译,上海三联书店(出版年待校),页码待校。 ↩
  52. [德]韦伯:《支配社会学》,康乐等译,上海三联书店(出版年待校),页码待校。 ↩
  53. 参见[德]韦伯:《支配社会学》,康乐等译,上海三联书店2020年版,第116页。 ↩
  54. 参见[德]韦伯:《支配社会学》,康乐等译,上海三联书店(出版年待校),页码待校。 ↩
  55. 韦伯认为,共食制具有两种彼此竞争、冲突的起源,一是基于禁忌诞生的、兄弟式的宗教共同体,譬如圣餐,一是家族共同体。分享食物的权利对家共同体具有重要象征意义,也是“俸禄”的前身:“原初家产制的官吏,就像任何家族成员一样,都是依靠支配者的餐桌与库藏来维持其生计。作为家共同体基本要素之一的同桌共食”维系着家父长及其“共食者”之间的亲密关系,“特别是其中高位阶者,长期保有分享支配者餐桌食物的权利(当他们逗留在宫廷时)”。游戏中,刻律德菈为她的将士(尤其是几位核心亲信)举办的一场场“欢宴”,本质上是在维系这种亲如家人的共同体意识——显然,举办宴会的刻律德菈处于支配地位,即家父长。参见[ 德]韦伯:《宗教社会学》,康乐等译,上海三联书店2020年版,第54页;[德]韦伯:《支配社会学》,康乐等译,上海三联书店2020年版,第135-136页。 ↩
  56. 参见游戏中关于翁法罗斯的文本资料《凯撒密令:清洗名单》。 ↩
  57. 刻律德菈宽恕刺客的做法,类于罗马史上凯撒及后继诸帝用以自我标榜、政治宣传的“仁慈”(clementia)德性。“仁慈”最初主要指向战败者和有罪者,由罗马的王(rex )和皇帝专属:“仁慈是专制者的德性而非公民的德性。 ↩
  58. 参见张亚辉:《家父长与氏族:韦伯“传统型支配”概念的分析与批评》,载《湖北民族大学学报• 哲学社会科学版》年份及期次待校,页码待校。 ↩
  59. [德]韦伯:《支配社会学》,康乐等译,上海三联书店2020年版,第104页。领导者。 故不同于一般自由民乃是“公民”“人民”, 其邑从是“臣子”, 这意味着她是“君父”。 ↩
  60. 周枬:《罗马〈十二表法〉》,载《安徽大学学报》1983年3期。 ↩
  61. [意]格罗索:《罗马法史》,黄风译,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1994年版,第378页。 ↩
  62. 参见[德]韦伯:《支配社会学》,康乐等译,上海三联书店2020年版,第95页。 ↩
  63. [德]韦伯:《支配社会学》,康乐等译,上海三联书店(出版年待校),页码待校。 ↩
  64. 罗马的“骑士”(Equites)是以财富为标准划分、位居第二等级的社会阶层,即商业贵族群体:“军事目的消失之后,这种财产登记仍保持着自己的意义,这种仅仅以金钱作为划分贵族阶层的标准的作法,一方面随着显贵阶层的实际封闭,另一方面随着对元老院成员从事商业性活动的禁止,日益强烈地体现出目己的特点。”罗马帝国时期,骑士往往担任皇帝所辖的文武官职序列,譬如作为皇帝私领的埃及,其行政长官通常由骑士阶层的人出任。但游戏中提到的“骑士”(knight)显然不是以财富定论的阶层身份,更近似于拥有独特身份意识和荣誉观、通过军事效忠换取回报的封建骑士,区别于以财富和领地划分的封建贵族:“‘骑士’概念应首先以军事职责和军事特征为主要辨别标准,他们通常由于骑马作战而有别于中世纪的步兵,在鉴别他们的身份时财产标准附属于军事职能”。参见[ 意]格罗索:《罗马法史》,黄风译,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出版年待校),页码待校;倪世光:《中世纪骑士制度探究》,商务印书馆(出版年待校),页码待校。 ↩
  65. [德]韦伯:《支配社会学》,康乐等译,上海三联书店(出版年待校),页码待校。 ↩
  66. 倪世光:《中世纪骑士制度探究》,商务印书馆(出版年待校),页码待校。 ↩
  67. 参见[美]伊利亚德:《宗教思想史》,晏可佳等译,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 2004 年版,第1018页。遍观诸臣, 大抵只一人不是君主的“家属”:刻律德菈的近臣“骑士”(knight)(5) 海瑟音(Hysilens)是唯一与之缔有相对平等的效忠契约的追随者。但君臣契约则导向传统型权威下的另一种支配模式—— 封建制。海瑟音可能是唯一获得明确封土承诺的军官:待征途踏上群星,皇帝将把遍布海洋的星球封作她的领地。 ↩
  68. [德]韦伯:《经济与历史 支配的类型》,康乐等译,上海三联书店(出版年待校),页码待校。 ↩
  69. 参见[德]韦伯:《支配社会学》,康乐等译,上海三联书店2020年版,第267页。 ↩
  70. 参见侯春林:《神圣与世俗之间——“卡理斯玛”一词的演变》,载《基督宗教研究》年份及期次待校。 ↩
  71. 参见[德]韦伯:《支配社会学》,康乐等译,上海三联书店2020年版,第311页。 ↩
  72. 游戏中关于刻律德菈的文本资料《角色故事》提到,刻律德菈的“金血”是她以永驻童年为代价,与律法神塔兰顿交易的结果:“许多人猜测我向塔兰顿交易了什么……可在那吃人的世道,让自己拥有黄金的血,才有推翻这一切的机会”,甚至刻律德菈本人也并非许珀耳王室后裔而是被野心家利用、操纵的无名乞丐,但她最终通过一系列政变扳倒权臣掌控实权。 ↩
  73. [德]韦伯:《宗教社会学》,康乐等译,上海三联书店(出版年待校),页码待校。 ↩
  74. 参见[德]韦伯:《支配社会学》,康乐等译,上海三联书店2020年版,第270页。 ↩
  75. 参见[德]韦伯:《宗教社会学》,康乐等译,上海三联书店2021年版,第60页。 ↩
  76. 参见[德]韦伯:《支配社会学》,康乐等译,上海三联书店2020年版,第272页。此可以利用祈求 、献礼 、服务 、贡献 、阿谀及贿赂等方式以取得自由裁量的恩宠 ”(6),悦神即是悦主,相应的则是君主的神圣化。因此,刻律德菈的皇帝身份本就意味着对其必然的超凡期待和想象。然而,黄金裔终究是分散的群体而非确切的某个家系,仅靠血缘不足以解释刻律德菈何以出类拔萃,何以为人信服。职是之故,米哈游为刻律德菈加诸众多非凡设定——谋略家, 军事天才, 律法神力的主人,甚至还是一名高超的国际象棋棋手,并不断证明她拥有种种伟力: “如果他是个先知,他必须做出奇迹;如果他想当战争领袖,他必须展示英雄行为 ”(待校)。刻律德菈的不世军功,尤其是她驰援奥赫玛之恩,系其踞有皇位的资质确证,但最重要的是她获取和宣喻的 “启示 ”,故其不仅是一名卡理斯玛战王,更是一位先知——拥有“纯粹个人性之卡理斯玛禀赋 ”并基于个人使命宣扬某种预言之人。 (待校) 这使得刻律德菈区隔于黄金裔单纯的 “金血”禀赋,亦决定其统治强烈的革命性和反传统性,即对旧神信仰的否决乃至弑神自立: “倘若旧律完美无缺,又怎会被我轻易践踏? ”韦伯指出,卡理斯玛型支配自内而外地塑造外在事物与秩序,最终粉碎一切规则和传统: “(该权威)所抱持的是一种转化一切价值,与一切传统的、理性的规范决裂的、自主的革命态度: ‘法书上如是说……可是我告诉你们……’”(待校)革命性与反传统性也体现为刻律德菈身上特别的统治性格,即马基雅维利式的政治去道丨风华寻踪丨论《崩坏:星穹铁道》刻律德菈的混合王权 ↩
  77. [德]韦伯:《支配社会学》,康乐等译,上海三联书店2020年版,第260页。 ↩
  78. 张昭:《西方传统君主德性理论的建构、演变和批判——以古希腊至文艺复兴时期为考察中心》,载《道德与文明》2023年第2期。 ↩
  79. [意]马基雅维利:《君主论》,潘汉典译,商务印书馆(出版年待校),页码待校。 ↩
  80. [意]马基雅维利:《君主论》,潘汉典译,商务印书馆(出版年待校),页码待校。 ↩
  81. 参见[德]韦伯:《宗教社会学》,康乐等译,上海三联书店2021年版,第79页。 ↩
  82. 参见[德]韦伯:《支配社会学》,康乐等译,上海三联书店(出版年待校),页码待校。兼为家产制君主和卡理斯玛英雄的有力见证:海瑟音即是她的骑士,也是她的卡理斯玛邑从。 ↩
  83. “弥赛亚”(Messiah)在希伯来人的传统中本意是指“受膏者”,继承王位或大祭司均可称之。但在基督教神话中,“弥赛亚”被赋予强烈的救世主色彩,代表着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和对人的拯救。参见鲁刚:《世界神话辞典》,辽宁人民出版社(出版年待校),页码待校。 ↩
  84. [德]韦伯:《宗教社会学》,康乐等译,上海三联书店(出版年待校),页码待校。 ↩
  85. “洞穴之喻”是柏拉图《理想国》中的政治寓言,原用于形容教育对人的影响:“‘洞穴’比喻‘可见世界’,‘火光’比喻‘太阳的能力’,从‘洞穴到上面的世界’比喻灵魂上升到可知世界,在可知世界最后看到的是善的理念”。在寓言中,柏拉图假设在洞穴中生活着一群“头和腿脚都被绑着,不能动也不能转头,只能向前看到洞穴后壁”的原住民,他们只能通过洞穴外照进的火光看到投射在墙壁的阴影,进而也始终以为这个虚假的阴影就是真实的世界,直到有人解开桎梏,逐渐看清洞穴外的世界:“他对于他自己过去的生活再也不留恋了,对于囚徒们中间由于最能记住影像而得到的荣誉和奖赏也不再热衷、更不会与囚徒们去争权夺利了。他只会替原来的伙伴们感到遗憾”,但未见真实的穴中人仍会笑话已然看见真实之人,甚至在可能时杀掉此人。在《崩坏:星穹铁道》,“洞穴之喻”也是翁法罗斯剧情中反复提及的重要哲学主题。参见毕芙蓉:《〈理想国〉导读》,天津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82-84页。 ↩
  86. 参见[美]巴雷特:《非理性的人——存在主义哲学研究》,段德智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95年版,第114-115页。然而,当这场牺牲并未单纯囿于卡理斯玛固有的“毁灭”倾向,而是一位洞悉世界之虚假真相的“穴中囚徒 ”(待校) 时:“(我看到了)关于这世界运行规则的一切,那神礼官口中的演算法则:终极协议 ”,刻律德菈作为支配者的一切正当性基础:法律与程序,神圣的传统,乃至卡理斯玛的使命和奇迹,皆被瞬间釜底抽薪。 ↩
  87. [英]弗雷泽:《金枝——巫术与宗教之研究》,汪培基等译,商务印书馆(出版年待校),页码待校。 ↩
  88. [意]马基雅维利:《君主论》,潘汉典译,商务印书馆(出版年待校),页码待校。 ↩
  89. 中国古代的儒家思想推崇仁政、德治,孔子就曾提出:“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同样期待君主成为道德上的完人,谓之“圣人”。参见《论语》,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15页。 ↩
  90. 参见游戏中关于翁法罗斯“铁墓”诞生实验的游戏文本《实验进展:电信号序列》。 ↩
  91. 参见[德]韦伯:《支配社会学》,康乐等译,上海三联书店(出版年待校),页码待校。 ↩
  92. 韦伯认为,卡理斯玛式支配是一种高度不稳定的、非日常的支配形式,若想将其转化为“一种持久的制度”,首要问题即是确定继任者。然而,在理论上,卡理斯玛作为“神赐恩宠”的本质只得被动等待正确继承人的降临和现身,但从客观角度来说这是不可能的。于是,为了保障原有支配体系的正常过渡和运转,通过某种外在形式寻找和确认卡理斯玛之“永存”成为关键,譬如指定继承。但这也意味着“往卡理斯玛的日常化方向跨出了重要的一步。不断更新的肉体化身造成卡理斯玛的‘即事化’(Versachlichung)”。[德]韦伯:《支配社会学》,康乐等译,上海三联书店(出版年待校),页码待校。 ↩
  93. 参见游戏中关于翁法罗斯的文本资料《第一段逐火之旅史(残卷)》。序’建立、扩张、动摇、瓦解的规律,且适用于绝大多数智慧文明。”(待校)亦诚如韦伯所言,几乎所有的原始权威都带有卡理斯玛的性格,但所有的卡理斯玛又无时无刻不在狂热奔向死亡, (5) 或随着先知或英雄的离世轰然倒塌,或向制度和传统屈服最终走向“日常化”。即便是“觉醒者”的刻律德菈也不例外:当她指定出身奥赫玛名门的年轻黄金裔阿格莱雅( Aglaea)作为自己的政治继承人时,卡理斯玛型支配已然迈向即事化和制度化。(6) 皇帝遇刺身亡后,阿格莱雅成为新的卡理斯玛担纲者:接受元老院和人民的拥戴成为“执政官”(Consul),(7) 继续接过“逐火之旅 ”和黄金裔的领导权,在阿格莱雅之后,又有新的黄金裔被指定为领袖,不断循环往复。自此,黄金裔在翁法罗斯的统治成为一项例行的制度。绵延千年的理想亦化约为一项传统,的普通人无从追究何为救世、为何救世,大抵也算不上关心如何救世,但他们深知 “亘古如此”“习惯使然”“法书上如是说 ”。概言之,刻律德菈以卡理斯玛型主导的混合权威,也无法避免禀赋上升为制度,使命则为传统覆盖,正如历史上欧洲国家在先王驾崩时向新君的致意:国王已死,国王万岁( Le roi est ↩
  94. “国王已死,国王万岁”(Le roi est mort, vive le roi)于年份待校法王查理六世的葬礼上首次出现,用于向继任的新王致意:“查理王已死”(Mort est le Roy Charles),“亨利王万岁”(Vive le roi Henri)。该用语可能受民法“死者权利即时转移”原则的启发,背景是英法百年战争期间法王与英王争夺法国王位继承权的结果,意在说明王权自先王下葬的瞬间转移给继承者,王位继承不存在空窗期,象征着国王的肉体(自然之体)虽死,但王权(政治之体)永恒,即“国王的两个身体”理论。有趣的是,在中世纪题材的奇幻冒险游戏《巫师待校 》中,同样化用了这句习语:“国王已死,浩气长存”。参见维基世界百科(Encyclopédie Wikimonde),链接待校 ↩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