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引 言
刻律德菈( Cerydra)是上海米哈游网络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简称“米哈游”) 旗下的“太空歌剧”题材游戏 《崩坏:星穹铁道》 中的角色。
在设定中,刻律德菈是以古希腊— 罗马为主要背景创造的 “翁法罗斯 ”(Amphoreus)星球上“奥赫玛”(Okhema) 的皇帝, 拥有“凯撒”(Caesar)和“英白拉多”(Imperator)10等头衔,是诸城邦间 “黄金战争”的终结者、翁法罗斯的统一者和 “逐火之旅”的发起者。在游戏中,翁法罗斯是一个与世隔绝却被神秘“黑潮”侵蚀、行将末日的世界,具有超凡能力、以与生俱来的“金血”为标志的“黄金裔”在神谕指引下联合并组织 “逐火之旅”,致力于弑神和回收神力,以期拯救母星,实现 “再创世”()。但随着剧情深入,谜底揭晓:该星球实为算法模拟的、将导向宇宙毁灭的试验场,即虚拟世界中的虚拟世界—— 但其中的 NPC却是一个个拥有智慧和自我意志的 “数字生命”,亦即一个个 “活生生”的实验体。“再创世”则是促成实验的谎言,由此引出主线剧情中为拯救世界所选择的截然道路,谓之 “救世”。作为计划关键人物之一的刻律德菈,是一位运筹帷幄、杀伐果断的君主,反对派称之“暴君”“僭主”,与其“娇小可爱”的容貌反差鲜明,被戏评 “这角色最二次元的部分是皮囊”, 最终更以牺牲自我修改星球的算法权限,为拯救翁法罗斯筑基,充满英雄式的悲剧色彩。
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总结到:“意识在任何时候都只能是被意识到了的存在,而人们的存在就是他们的现实生活过程…… 人们和他们的关系就像是照相机中一样是倒立成论《崩坏:星穹铁道》刻律德菈的混合王权像的”()。一切政权的成立都必须回应统治正当性的问题,现代政治学将之总结为 “为什么人们要服从某一特定国家或者某一特定的统治体系”的讨论,() 由人创造的虚构政权也不例外——文艺作品不可能完全抛开现实生活的骨架。 在马克斯·韦 伯(Max Weber) 看来,“统治”,或“支配”(Herrschaft),指一群人服从特定或所有命令的可能性, () 影响支配之关键则是有关正当性的 “信念”。() 易言之,韦伯的研究本于对社会行动者之主观意义的探究和阐释,其正当性问题指涉经验事实领域,即心理态度及其引发的实际行为。 () 韦伯认为,因正当性基础的不同而有三种纯粹的支配形式,即法制性支配( legal Herrschaft)、传统型支配(traditionale Herrschaft)和卡理斯玛型支 配(charismatische Herrschaft)。 () 但他也指出,现实绝少存在纯粹的支配形式,毋宁说“不同支配类型的混合 ”——“所有支配的基础,以及所有服从意愿所对应的,都是一种信仰( Glaube)……此种信仰的形成极少是很单纯的”,1
目光流连于游戏与历史之间:《崩坏:星穹铁道》的刻律德菈,是一位以罗马皇帝制度为主要原型建构的复合型君主,借用韦伯的支配学说,其统治总体是以卡理斯玛型支配为主
导,辅以传统型支配,并在形式上糅杂法制型支配元素的混合王权。换言之,刻律德菈兼具卡理斯玛英雄、家产制君主和国家官员的身份。在此,笔者希望通过刻律德菈其人其治,在其制度原型的基础上,透过韦伯支配理论的视角,探讨游戏中虚拟政权的统治正当性。但就游戏的解读见仁见智,韦伯的著述亦汗牛充栋,难免挂一漏万,笔者也仅以游戏设定出发,管窥一二,姑为“法律与游戏”的讨论抛砖引玉。
到, “法制性支配 ”(legal Herrschaft),或作 “法理型权威”,仰赖理性之基础: “确信法令、规章必须合于法律,以及行使支配者在这些法律规定之下有发号施令之权力 ”,换言之,在该形式下,被支配者的服膺源自 “依法制定的一些客观的、非个人性的秩序 ”。() 有鉴于此,韦伯指出,近现代理性化、即事化的官僚行政系统是法制性支配最纯粹的形式。2
正如公民大会自身有着清晰的权力分配,其授权也是相对明确、稳定且具有法律效力的,即韦伯所说的 “各部门有(通常是)依据规则——法律或行政章程—— 而来的、明确的‘ 权限 ’(Kompetenzen)”5
性格 ,或者说 “ 非人格化 ”,即 “ 对事不对人”的工作态度——“ 无恨亦无爱( sine iraet studio),无偏袒因此亦无恩宠,纯然只根据其职业所要求的非人格性的责任 ”(),则凝练为一位低级文官口中豁达的: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给元老院做事纯粹是为了丰厚薪酬, 绝无任何政治立场”。 值得注意的是,“薪酬”,或者说某种以货币形式(譬如翁法罗斯的通用货币“利衡币”)支付的工资制度,本身也是法制性支配下官僚制正常运转前提之一。6
该制度的韧性从侧面亦可见一斑:在刻律德菈入主称帝、献祭五百名黄金裔乃至最终罹弑的多次动乱中,奥赫玛似乎并未留下彻底崩溃的痕迹,更像是“整件事就只是官僚机构中某个人物取代了另一个人物”7
在古希腊— 罗 马,“ 公民权 ”(civilrights)在属人主义主导下广泛存在,代表着个人合法的政治、经济和宗教权利,8
其中,“独裁官”系罗马共和国在危急时任命或选举的“最高的非常官职 ”,独裁期间,共和国的最高行政长官“执政官”(Consul)亦在独裁官之指导和同意下履职。11
刻律德菈的“民选”身份, 同样指向其“合于法律”的支配形式。在罗马法上, “人民根据已通过的有关君王权力的《君王法》将一切治权和支配权授予了他 (皇帝)”, 优士丁尼 《法学阶梯》亦言:“人民将自己的所有治权和支配权授予他(君王) ”。() 罗马皇帝在法理上仍如共和国时期的执政官 “在同一个职位上彼此替换”,即便父子更迭也需名义授权, “就
这一点而言, 罗马皇帝不是国王”。12
13概言之,“欢呼”是一种前现代式的选举模式。在韦伯看来,“欢呼”最初具有卡理斯玛的气质,即被支配者对支配者资质的认同,但例行化的选举将导向“规范的束缚 ”,最终发展成 “真正的支配者选举”,() 故“欢呼”代表的人民选举兼具卡里斯玛与法理的基础。奥赫玛为皇帝的登峰“欢呼”,本质是对这种选举模式的征用,就其法制性支配的面向而言,象征着她的权力获得人民委派,其法理基础仍是奥赫玛的公民权与民主政治。
准此,刻律德菈的统治至少在名义上向人民负责 : 在形式上, 她和奥古斯都如出一辙——划清与旧日王政的界限,譬如拒绝旧王朝的跪拜礼,厌恶比她高的人头颅低过她的冠冕,其治下的人民在法律上是平等的。但正如元老院自诩“公仆”, 刻律德菈也只是将“人民”与“公民权”作为装点其家父长权威和卡理斯玛气质的“紫袍”——这种话语模式象征着法制性支配特有的、非个人的秩序与忠诚理念: “披戴上来自‘文化价值理念 ’……的一种意识形态的光环,用以取代世间的、或非世间的人格性的支配者,而体现在一个共同体之内 ”()。但对被支配者而言,这种正当性信念是主观存在的,故在其遇刺后,拥护者仍聚集在皇帝雕像前呼号:“皇帝还站在人群中央”。
在统治过程中,刻律德菈在形式上遵从法律与法定程序。游戏中拥有立法权的机构系奥赫玛的公民大会,亦有以刻律德菈的名义颁布的法律,如《奥赫玛图书馆法》《凯撒劳动法》《剧场管理条例》等。我们尚不知晓她名下的法律,是经其倡议、人民表决的方式颁行,还是由君主谕令直接发布。但两者均是罗马史上合法的立法程序,前者由民众会议根据执法官的提案同意或驳回进行立法,但该法可以提案人的名字命名,这种形式源自罗马法上“法律 ”(lex)的协议特质: “法律被称为是整个共和国民众的共同誓约 ( commumsrepublicae sponsio)”;() 后者是帝制臻于顶峰时, 由皇帝直接立法、 民众不再表决的做法,源自人民授予皇帝“一切治权和支配权”的理论。()
意味深长的是,《剧场管理条例》关于 “身长逾八尺者,不得购买前排座位 ”的规定,来自皇帝的一则逸闻:比常人矮小的刻律德菈因买不到剧场前排在散场后不悦。14
,“传统型支配”(traditionaleHerrschaft), 或“传统型权威 ”,“ 确信渊源悠久的传统之神圣性,以及根据传统行使支配者的正当性 ”,在传统型支配中,对支配者的服从源自个人 “踞有传统所认可的支配地位”(),除却神圣的传统之外,支配者别无限制,在前现代的支配结构里, “家父长制支配(patriarchale Herrschaft)乃是最为重要的一种”()。刻律德菈入主奥赫玛前,翁法罗斯实由不同程度的家父长和望族支配主导,故而奥赫玛的民主政治蔚为诸邦翘楚,但奥赫玛元论《崩坏:星穹铁道》刻律德菈的混合王权老院却是传统型支配的典型—— 元老院成员既可由联盟各邦推选,也可由现任元老直接邀请,但无论如何,其结果均导向被贵族、宿老与富豪实际掌控,因而扭曲奥赫玛引以为傲的民主与法制。在罗马历史上,元老院亦是家父长的集合,在王政时代作为诸王的咨询机构,并在国王倒台后取代其建立贵族统治:16
享有对家属生杀予夺的权力,谓之 “家长权”(Patria Potesta),() 梅因则解释,早期的罗马共和国实为 “专制君主”绝对统治下、法人化的家族之总和。17
《崩坏:星穹铁道》可能并未塑造如此原始而激进的、法律意义上的家长权,但长者的超然地位客观存在——“ 元老院 ”(Councilof Elders)的名称说明了一切,譬如 “神礼观众”(会议主席)来古士( Lygus)是自黄金战争前就延续至今的、最受尊敬的元老,元老院的年轻书吏则自嘲 “还得靠您(玩家)和我降低这里的平均年龄 ”。在望族政治中,最初的入场券是 “年龄”,因为在传统型支配下,这意味着对神圣传统的熟稔和因传统获得的睿智,19
翁法罗斯开展的实验本就是家父长支配的产物,由造物主和受造物拟制而来的父子关系,以及对父权的恭顺和反抗贯彻故事的始终:来古士,或者说隐于幕后的天才学者与翁法罗斯管理员“赞达尔 ”(Zandar One Kuwabara)的化身,试图利用在翁法罗斯诞生的新造物,弑杀曾僭越造物主本人的“逆子”:“我(赞达尔)
创造了一尊连自己都无法掌控的机械神明”。20
刻律德菈加冕为帝前,已是北境 “许珀耳帝国”(Hyperborean Empire)的世袭国王,亦即她作为家产制君主的既有权威。在传统型权威中,“家产制君主 ”是“家产制国家 ”的支配者,“家产制国家”是家父长制统治模型的究极扩展,即家国一体,韦伯将其定义为:“当君侯以一种人身的强制, 而非领主式的支配,扩展其政治权力其于其家产制之外的地域和人民,然而其权力的行使仍依循家权力的行使方式”21
家权力延伸的支配权表现为刻律德菈对家臣的控制和惩戒。不同于近代官僚制下官员的即事化、 非人格性, 家的依附者对家长具有“严格的、 个人性的恭顺关系”,“家”和推及之“国”是君父的所有物,即家产。24
道林指出,仁慈包含了一种等级和地位关系,‘仁慈的赠予意味着赠予者的优势地位和接受者的自愿臣服’”,即主人对仆从的特权,因而在共和国末期,“凯撒的仁慈”曾被视为其复辟王政的证据。从根源上来说,所谓仁慈、宽容、赦免,仍是家父长和家产制君主任意支配权的体现,中国历史上皇帝独享的恩赦权亦是一例。参见陈丽、刘训练:《古罗马反僭政视域下的恺撒的仁慈》,载《北大政治学评论》2024年第2期。
领导者。 故不同于一般自由民乃是“公民”“人民”, 其邑从是“臣子”, 这意味着她是“君父”。游戏文本《凯撒密令:清洗名单》提到,叛将卢基塔克被刻律德菈派往捉拿的刺客不慎杀死,她因之震怒: “(他)乃凯撒臣子,无论其罪孽何其深重,也无人可替凯撒判决 ”,下令处决“僭越者”;与之截然的是,在更为血腥的清洗祭司团事件中,她虽不赞同,但仅下令补偿和抚养死者家眷,并未追究僭越之罪。25
处刑其中的僭越者正是家父长的法权 “独立于国家和宗教的支配权”之体现,26
准此,当刻律德菈的家权力蔓延至整个翁法罗斯,一切受支配者被统括为事实上的“子民”(凯撒的人民)时,专制统治就此诞生,意欲行刺君主者所犯的、刑罚尤为酷烈的“弑君罪”成为其注脚:它意味着皇帝从抽象的公职具体为人格化的君父, “弑君 ”即是“弑父”,是对传统而神圣的秩序罪不容赦的威胁和挑战,即游戏中刻律德菈所说: “现在我即是律法 ”,它源自罗马法上对皇权近乎谄媚的法谚: “君主喜欢的东西就具有法律效力 ( quod principi placuit legis habetvigorem)”“君主不受法律约束(Princepslegibus solutus est)”。 () 刻律德菈在形式上遵从奥赫玛法律与法定程序,却又在实质上将自身凌驾于其上,皇帝即是立法者,又不可避免地在专制统治下成为 “律法”本身,正如黑色幽默式的《剧场管理条例》所示:君主的个人意志可以直接上升为法律。从36某种意义上, 奥赫玛的民主与法制本身是一项神圣的“传统”。韦伯认为:在传统型支配下,家父长权威由两个基本要素构成 :“对传统的恭顺”和“对支配者的恭顺 ”,() 准此,当皇帝选择尊重和履行“传统”时,她便再无限制——“ 除了受制于传统与可以抗衡的权力外,支配者可以依凭已意、自由地行使权力”27272727
遍观诸臣, 大抵只一人不是君主的“家属”:刻律德菈的近臣“骑士”(knight)28
韦伯指出,封建关系(尤其采邑制)以自由契约为基础:“人格性的忠诚义务已自家共同体之一般性的恭顺关系中解放出来,而在此一基础上,发展出一套权利与义务的秩序 ”29
骑士的首要职责是保护领主和服兵役,兼具与领主的亲密私人关系,30
游戏中,刻律德菈邀请海瑟音为其效忠,回馈则是欢宴、爵位和领地,呈现一种事实上的封建契约关系:“我将令你在胜后尽兴,与我的将士开怀畅饮,但是,骑士,你要献上你(绝对赤诚)的心 ”。虽说领主在主从关系中处于支配地位,但当君主失约或对封臣的忠诚嗤之以鼻时,背叛的悲剧也就呼之欲出了。
最后即是卡理斯玛型 。韦伯认为 , “ 卡理斯玛型支配 ”(charismatische Herrschaft),或 者 说“卡理斯玛型权威 ”,强调“对个人及所启示或制定的道德规范或社会秩序之超凡、神圣性、英雄气概或非凡特质的献身和效忠”31
而定。() 侯春林指出,所谓 “卡理斯玛 ”,意为“灵恩”“神圣的恩赐 ”(gift of grace),系基督教术语,由使徒保罗首创,而后 “重要的宗教英雄人物如摩西、以利亚拥有一种特殊的卡理斯玛 ”,并在 世纪韦伯的重构中兼具神圣与世俗的双重寓意。32
在宗教的起源中,天然具备卡理斯玛、接受崇拜的神原有君主的性格:“(神之拟人化)赋予他类似一个强大地上君主的行为模式,因
革命性与反传统性也体现为刻律德菈身上特别的统治性格,即马基雅维利式的政治去道论《崩坏:星穹铁道》刻律德菈的混合王权德化。在前现代普遍的家父长式威权和个人崇拜下,民众所渴求的乃是慈父般的 “明君”:“民间神话所理想化了的,不是英雄,而是‘明君’……‘ 君父’(Landesvater)乃家产制国家的理想 ”()。但刻律德菈的形象与传统意义上的“明君”相去甚远,至少无法完全套用古希腊— 罗马及欧洲中世纪建构的理想化的“君主德性”——其拥趸将“所有最高贵、最美好的德性都被赋予了君主,而不论君主是否真正拥有”,并相信“规劝和教育君主就能够使君主获得昔日的辉煌”。() 马基雅维利却说:“如果具备这一切品质并且常常本着这些品质行事,那是有害的”,34
准此,作为“逐火之旅”的发起人和初代领袖,刻律德菈以自身 “奇迹”为证,向人们应许了一条与以往迥异的道路:放弃无畏的纷争和祈祷,团结起来弑杀神明、回收神力以拯救翁法罗斯, 乃至驯服“铁墓”, 最终征服星海。
易言之,刻律德菈及其受支配者本质上是先知与皈依者的关系,此即其统治正当性的核心来源——游戏中大笔着墨的近臣海瑟音,正是她
兼为家产制君主和卡理斯玛英雄的有力见证:海瑟音即是她的骑士,也是她的卡理斯玛邑从。因而不难解释, 为何“凯撒”在游戏中已是“暴君”, 仍有那么多人 (NPC) 、 乃至自诩“半神”的黄金裔,犹如信徒般追随、敬拜甚至爱恋这位反传统的君主—— 在这注定走向毁灭、充斥着怀疑与迷茫的世界里,刻律德菈扮演着绝对的“意义”,而“意义”意味着救赎: “对先知而言,不管是人生与世界,不管是社会与宇宙事项,皆有某种系统且固定的意义,人若想获得救赎, 其行为就必须以此‘意义’为导向”()。
就像海瑟音在自白中呢喃的: “现在,我找到一团火光,即便过于灼热滚烫,却也是唯一的明亮”。“火光”大概是对这位皇帝最妥恰的
注释:注定燃尽旧世界的火焰,也是必然灼伤
新世界的王。总之,卡理斯玛型支配最显著的性格是其超日常性,故在很多方面对立于作为 “日常性结构体”的官僚制和家父长制,唯有在面临凡常不足以克服的 “危机”(not)时,人们才会强烈地呼唤超凡的卡理斯玛权威以担纲使命。
某种意义上,依赖人民呼唤和承认的卡理斯玛是一种 “时势造英雄 ”。回到最开始,奥赫玛即将城破国灭、刻律德菈率军纾困之际,她作为皇帝接受 “赞同欢呼”,就程序而言是一次合乎法制的前现代式选举,同时也是一种信仰表达,即对皇帝所有的卡理斯玛之确认。我们不知道这种 “欢呼”下的服从,几分属于法律程序,几分出于自愿追随,但逮至 “逐火”,当刻律德菈不再限于在翁法罗斯称王称霸,而是考虑整个世界的存亡时,卡里斯玛的英雄主义趋于巅峰,即对 “弥赛亚”37
但当游戏的谜底最终揭晓,皇帝遇刺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自我 “献祭”:用自身性命与神交易,改写翁法罗斯的底层逻辑,进而为拯救世界奠基。这场英雄式的献身为这场 “二次元”的“造神”添薪加柴:一位真正成为 “救主”的王,一场不可能复现的奇迹,一个因牺牲而崇高的符号,并将在她死后愈演愈烈,被米哈游浓缩为弑君者(海瑟音)对她的王跨越千年的思恋和孤守。一场盛大、深刻又无可避免的死亡,正是卡理斯玛式人物的悲剧性和英雄性所在,又终将超越个人的卡理斯玛最终蜕生成一种信仰:“既不需要他, 也超越了他”38
然而,在失却“至高点上装有超本质的善 ”的水晶宫、赤身面对以全宇宙为世界的 “深不可测万籁俱寂的空虚 ”()——这意义的绝对废墟之上,刻律德菈的选择不是继续当算法“预定”的君主, 而是一个自主思考、 选择并行动的“觉醒者”。其牺牲也不再是维护某种统治正当性的政治行为,而是对一切既定命运与虚假意义的终极反叛:用自身存在锚定虚无。自此,刻律德菈身上的卡理斯玛气质完成其最终、也最辉煌的形态:并非凭依人民的 “欢呼”或传统的“恭顺”,而是一种清醒的、向死而生的自由意志。在这虚假的世界里,她是看透剧本的演员,以自己的退场,改写故事的结局,即一部属于“人”的史诗。
五 、结 语概言之,刻律德菈的统治,是以卡理斯玛为内核,以传统与法理为外衣的复合结构。它指向一种以绝对人格化权威为担保的秩序,以及由此滋生的、不容置疑的英雄主义,正如游论《崩坏:星穹铁道》刻律德菈的混合王权戏中“刻律德菈”的实验档案:她代表着纯粹的律法、支配与秩序。但卡理斯玛式威权主导的秩序往往极端脆弱—— 它仅系于君主一人——当国王的身体成为秩序的原点时,文明早期的人们曾选择杀死年迈体衰的君主: “他是世界平衡的支点,他身上任何极微小的不合常规的地方, 都会打破这种微妙的平衡”。39
更何况,作为马基雅维利式君主的刻律德菈,其统治首先是“被人畏惧”而非追求“受人爱戴”的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