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小说《西游记》里的白龙马,一路勤
勤恳恳载着唐三藏、跟着孙悟空等,远赴西天取经。其沉默寡言、任劳任怨的形象深入人心,常被认为是“幕后英雄”。但其也有出身非凡、有勇有谋的一面,前人因此将白龙马与我们最熟悉的唐僧、悟空、悟能、悟净师徒四众并称为“取经五圣”。
小说中有关白马变化而救主的情节,算得上是白龙马历次出场中的最华彩篇章。起因是唐僧遇黄袍怪,被变成老虎,身处险境。而本应通力合作的悟空、悟能、悟净,也因之前孙行者杀白骨精等事心生嫌隙,团队险些散伙。
此时白龙马挺身而出, “愁他化虎灾难脱,白马垂缰救主人 ”,促成了孙悟空的回归与取经任务的继续。清代的点评家认为,唐僧经历的九九八十一重磨难之中, “当以化虎为第一难,而白马于此时化龙救主, 亦当为第一功臣”,“向非意马义愤,促请心猿降怪救师,异日安得有五圣成真耶?每为诵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之句,不觉惨然于怀。白马非马也,真可谓龙德而隐者矣 ”,“吾于三藏化虎,既为之伤心掩卷矣。至于白马救主,又不禁涕泪之横集也”。()
小说构造了纸面上的超凡世界,而戏曲更赋予了文字情节以声韵与神态,由艺人将西游故事搬上了戏台。清代皇家于节庆时节上演的内廷大戏中, 有改编自 《西游记》 的 《升平宝筏》 ,其中还专门给了白龙马一个“专场”。根 据“白龙马雪仇落井 ”这一出戏文可以推想,戏台之上,多番变化,从白马,到戴 “紫金冠”的小生,再到斟酒和舞剑的 “小旦”,先与黄袍怪周旋,再对悟能规劝,悬念迭出,观众的心弦都集于白龙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上。诸如“一晌歌停,且将剑舞,宝光霍霍蹴氍毺。偷觑,妖孽沉酣,手耀锟铻,按不住心头怒 ”等场面,应是十分精彩热闹。()
且看好戏开场, 由小生扮小白龙, 戴紫金冠,软扎扮, 从寿台上场门上, 给出行动预告:“今日遇了妖魔,将师傅变虎,八戒逃遁。宝象国王道他神通广大,十分欢喜,赐下宫女十名便殿筵宴。我如今幻作宫女模样,混入其中,相机行事,刺杀妖魔,救俺师傅便了 ”。白龙马的最初计划是自行上阵除妖,但也要巧用计谋。
于是在宫女群舞之后,小旦出场。小旦饰演小白龙化身而成的宫娥,其 “戴过梁额,穿宫衣,扎袖,袭氅”,念白“待奴歌一曲,奉敬都尉爷一杯酒”。只见来者 “嫦娥面”“人如玉”,歌美人美,“袅娜新妆束 ”,足见白龙马的变化本领可谓过关了。其演技也不差,面对美娇娘口中道出的 “奴家不但会歌,还会舞剑。试舞一回,以助筵前一乐 ”,妖怪自然是醺醺然、欣欣然。
只是男变女与龙变马相似,虽然不失为一种本领,但在斗法中,未必是能致胜的真本领。“小白龙化身作飞剑,黄袍郎接剑,砍科,小白龙化身从地井内逃下 ”。白龙马不敌黄袍怪,“雪仇”不得,只好“落井”逃生,另择计划来救唐僧。
既然独自救出唐僧的原定计划受挫,小白龙的新计划就需要找帮手、搬救兵。这时,猪八戒就要上场了。“丑扮悟能, 戴僧帽, 扎金箍,猪嘴切末,穿悟能衣,带数珠,持钯 ”,丑角的唱词无非是感叹 “西天没人去 ”:“闲多管, 寄家书, 有冤无处诉。 痛嗟吁, 变虎师遭难,沙僧又拿住,刚刚剩下老瘟猪 ”。这也看得出,悟能此时,负气不考虑大师兄悟空,也完全不在意白马有何用。
白龙又以人身上场,唤悟能作二师兄,使得悟能大吃一惊: “马不见了!你是甚么人 ”。小白龙表明身份来历,并讲述了 “幻作宫女”除妖未成的经过,关键是 “二师兄,我们大家商量,快救师傅要紧 ”。对猪八戒的丧气话,
小白龙也能对症下药: “师兄,不要你去降妖,只要你去花果山请了大师兄孙行者来,救师傅便了!”猪八戒怕被孙行者记恨,小白龙又劝说“他决不打你!他是个有仁义的猴王,你到那里,不要说师傅有难,只说师傅想他,哄他来就是了”。小白龙言辞恳切、计划周详,悟能也受感染 :“你是这等尽心!也罢, 我若不去,显得我不义了! ”这才有了后面的悟能 “低头伏罪含羞去,待我絮他几句。管教那跳戏猴儿暴性除”, 唐僧得救, 师徒和好, 继续取经之路。
《升平宝筏》这一出戏,场面鲜活而节奏紧凑,叙事利落,情节上与小说大同小异。我们之所以要关注清代宫廷大戏中的白龙马形象塑造,一方面是因为《升平宝筏》是 “封敕撰戏”,作为长达二百四十出的鸿篇巨制,其创作动因和创作班底都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一时间的“顶级”。另一方面,各花入各眼,《升平宝筏》的妙处并不仅在于 “内廷”光环,虽说其因此而在编排、展演等方面不无忌讳又独具特色,() 成为从“案头”到“戏台”的经典,但归根结底,其面世与存续,直接说明了 “西游故事”的流传路径与长久魅力:在 “小说”文本相对定型之后,又有更加生动的 “戏曲”方式。学者指出: “《西游记》以其特殊的艺术魅力获得了上至帝王将相,下至平头百姓超乎寻常的青睐。 其接受群体之广, 狂热程度之高,令人惊诧。‘西游戏曲’的大量搬演,堪称锦上添花。 从宫廷到民间, 明传奇、 清传奇, 花部、雅部,层出不穷,花样翻新。这其中不得不提的是清代的宫廷大戏《升平宝筏》。这部长达二百四十出的鸿篇巨制可以说是戏曲传播史上的一大奇观。尽管因为体例所限,难免陈辞俗套,但也不乏匠心独运之处。编创者成功地把做为案头文学的经典,转化成了 ‘场上’之经典。 有意放大了小说中极具戏剧性的情节、 场面,加以敷演,使之更具观赏性。其后活跃于舞台也曾扮宫娥,真堪托死生:西游故事中的白龙马(上)
之上的‘西游记’,不论是连台本戏,还是单出折子戏, 几乎无一例外都是它的节略、 拆装”。()其深入人心、吸引大众的影响力无远弗届、巨细靡遗,“帝王家”亦在其中。《升平宝筏》 从命名上看, 舍“西游”原名,当然脱不开粉饰太平、节庆娱乐、迎合帝心的色彩。“乾隆初,纯皇帝以海内升平,命张文敏制诸院本进呈,以备乐部演习,凡各节令皆奏演。……演唐玄奘西域取经事, 谓之升平宝筏,于上元前后日奏之。其曲文皆文敏亲制,词藻奇丽, 引用内典经卷, 大为超妙。……嘉庆癸酉,上以教匪事,特命罢演诸连台,上元日惟以月令承应代之,其放除声色至矣。 ”() 如洪亮吉祝寿诗中所言, “蟠天际地不足名,特赐大乐名升平”,“万方一日登春台, 快看宝筏从天来”。()
但平心而论, 即便其在独创性上“未足卓绝”,()但二百四十出的鸿篇巨制,制作不可谓不精良,如前述片段所示,在场景、人物与逻辑等方面,颇多讲究。“总导演”张照是康熙朝进士,康
雍乾三朝为官, 才华横溢, 声名远扬, 宦海沉浮,屡获生机,既能编书,又能排戏,称得上是位高才。1
《升平宝筏》的创作既然奉乾隆帝之命,必当十二分用心。张照既是朝廷重臣,又是文苑名士,想必也借此显己之才华与尽心。史传可见,他读“刑律”心思缜密,通 “音律”深谙乐理。把本就精彩纷呈的西游故事演绎得活灵活现,正是其强项。所以哪怕是在 “取经五圣”中存在感最弱的白龙马,在这二百四十出戏中,还是给了前述小生、小旦轮番出场,白马化身龙子、龙子扮作宫娥的 “专场”。不仅如此,戏中对白龙马的身世、心态与行动,都合理增添了细节。
试举两例 :白龙马在取经前为 “ 龙子 ”、取经途中为“白马”,究竟有无名字?白龙被贬的“忤逆不孝”因由,又具体有何说道?小说中有意无意简略,《升平宝筏》中都有交代。
简言之,戏中白龙名 “悟彻”,犯错原是酒误事。先看“悟彻”之名。前述“白马救主居首功”的出场,正逢取经队伍组建不久、险些解散的危急时刻,也是白龙马取经路上的华彩篇章。 对于白马变身为人, 《升平宝筏》 的刻画是,猪八戒不认识变身后的白龙马,白龙马却唤悟能(猪八戒)为师兄: “师兄有所不知,我乃西海龙王之子,因犯天条,责贬鹰愁涧,幸蒙观音菩萨垂慈救拔。着我变白马,驮师傅西天取经。与我取个法名,唤作悟彻,故此称你是二师兄。”(《升平宝筏 • 白龙马雪仇落井》)
而到了取经后的 “功德圆满”、论功行赏环节,白龙马再次变身为人,向唐僧行礼,唐僧也不认识他。于是《升平宝筏》再次描画这种“自我介绍”:“(悟彻白) 师傅! (唐僧白)
你是那个? (悟彻白) 弟子就是师傅骑坐的白马,今日功德圆满,已成正果。菩萨与我取个法名,唤做悟彻。(唐僧白)阿弥陀佛! ”(《升平宝筏 • 东土僧化脱凡胎》)再看“忤逆”之罪。熟悉西游故事的朋友们都知道, 白龙变为马, 是“戴罪立功”。“取经五圣”中除了唐僧,悟空、悟能、悟净、悟彻都是有罪之身,踏上取经之路,多少都将此途作为转机,存有谋求 “功果”的算计。如白龙口中的“我乃西海小龙是也。因犯天条,退鳞锯角,变马驮唐僧往西天取经 ”。但白龙获
嫡继慈养母杀者,各加一等。致令绝嗣者,绞……”第三款是最典型的因“子孙违反教令”而免除“合法”管教者“邂逅致死”的一切责任:“其子孙殴骂祖父母、父母,及妻妾殴骂夫之祖父母、父母,而殴杀之,若违犯教令,而依法决罚,邂逅致死,及过失杀者,各勿论。”“纂注”阐释,子孙如有“殴骂”等行为,“其罪已不容死”,祖父母、父母有意殴杀也当然无罪,至于子孙违犯教令而祖父母、父母“依法决罚,不意邂逅至死”,则如“过失而杀”同样,既非“故杀”(按清律小注是“无违犯教令之罪,为故杀”),又非“非理”(按清律小注是“不依法决罚,而横加殴打”)《明清律合编》,孙家红编纂,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2年版,第556-557页。
须祖父母、父母亲告乃坐。)”《明清律合编》,第585页。罪的特殊之处, 是他的“触犯天条”,是 被“父王”举发。这除了说明龙王驭下森严、大义灭亲外,多少令人生疑:挫折固然能令角色成长,但取经中白龙马不遇重大危机不变身、沉默几乎自始至终,当初为何行事放肆、触怒家长、险遭杀身之祸?
我们且回看当初菩萨是如何救下白龙的。《升平宝筏》里,白龙自承: “我是西海龙王之子。只因吃醉了酒,纵火烧坏了殿上明珠,父王表奏天庭,告了忤逆。玉帝将我吊在此间,打了三百,不日遭诛。望菩萨救拔! ”获得生机后,主创又借白龙之口来规劝世人切莫贪杯误事:“难得菩萨慈悲也!昔日大禹曾有句话说得好:道他酒能坏事。一些也不错! ”“大禹恶他甘美, 后人因他受累。 可怜我命绝悔无追。
劝世人休沉醉, 如咱惹祸危。”(《升平宝筏 •入世四魔归正道》)值得细品的是,名家编戏既不忘教化,也顾及人情。龙王大义灭亲,固然不错。龙家与人家,原是一理,西游故事中的白龙受责,不难令人想到《红楼梦》所写贾政痛责宝玉之际,对门客痛陈心迹:今日孽障作风不正,难保来日“弑父弑君”,不如早绝后患。明清律典中的“子孙违反教令 ”等条款,也无疑做到了以律条捍卫礼教,赋予家长几乎无限的 “管教”权能,既可自行处置、 “至死勿论 ”,() 也可送官呈究。只要家长亲自告状,官府几乎有求必应。() 哪怕是诬告,也几乎不会怪罪到告状的尊长头上。2
只是礼法虽如此,亲情难割舍。在白龙获罪的场合,《升平宝筏》简笔描绘了白龙单方面的亲情流露,令其想起父王而唱出 “忍下得致儿死地, 忒看得龙种不希奇”。 《升平宝筏•入世四魔归正道》龙王虽为 “大义”,到底忍心“灭亲 ”,小龙虽然知错,到底心有不甘。
戏文中一带而过,实质不改原著,兼顾了情节设定上的教化为先与以情动人。话说回来,于上元佳节在清宫内廷中演出的《升平宝筏》,戏文中多次借白龙自己或他者 (如菩萨、 孙悟空等) 之口, 交代白龙的来历,尤其当剧情需要白马口吐人言、或变身为翩翩公子时,都会将 “获罪”前尘与现今“法号”讲述一番。 这是白龙马灵活变化的另一面,“获罪”与“法号”,铭刻了其忘不掉的来处与不懈追求的去处。
如此一来,取经路上 “心猿”(悟空)与“意马”(悟彻)的这对组合中,前者神通广
大但浮躁不安,在明处冲锋陷阵;后者因目标明确而更加笃定,在暗处稳扎稳打。 () 奔赴西天取经的白龙,除了前述少见的化身为人来救场,更多当作为给凡人唐僧充当脚力的白马出现时,并不见一丝神通,也未有一言半语,这神秘的、沉默的白马心中秉持的信念是 “修成正果”,午夜梦回时咀嚼的,恐怕除了贪杯误事的悔恨,或也有对西海龙王 “忍得下致儿死地”的伤心吧。“龙种”并非牺牲不得,马身白龙念念不忘的,仍是 “玉龙三太子”的旧日,与“龙子龙孙”的荣光。驮僧也好,驮经也罢,都是“功果”前的修行。
小龙悟彻, 离开西海, 护卫唐僧赴西天取经,从此,其的身形在马与人之间切换,其对身份的“自定义”也趋向多重:“西海龙种”是初始,获罪后在菩萨搭救下, 被安排为唐僧的“脚力”,但“悟彻”的法号则提醒他,悟空、悟能等均为师兄, 唐僧则为师傅, 即便在他人眼中为马形,但其在取经团队中仍有一席之地。团队存续关系到个体的命运,个体的 “功果”依赖团队的成功。如此,便不难理解“白马垂缰救主人”:从龙被贬为马,仍想功成而超越凡龙,所以悟彻平时以白马状态帮助凡人唐僧远行,只干活,也曾扮宫娥,真堪托死生:西游故事中的白龙马(上)
不添乱;() 仅当唐僧的安全与团队的维系遭遇重大挑战时,其便不能只是白马,而要拼尽全力了。小说《西游记》作为取经传奇中层叠累积而成的“西游故事”之代表, 也是“亦幻亦真”“极幻极真 ”的典型。 “文不幻不文,幻不极不幻。 是知天下极幻之事, 乃极真之事 ; 极幻之理,乃极真之理”。([ 明 ] 袁于令 : 《西游记题词》 )
白龙固然是虚构, 但白马却具备了“驮经”“救主”等实在原型。 杜甫有诗 《房兵曹胡马》 :“胡马大宛名,锋棱瘦骨成。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真堪托死生”成为漫漫长路、艰难险阻中人与马关系的写照。白龙马的功绩,还可以由此继续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