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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用思想与儒家认定的善恶:主客观世界的建构

丨文学宿画丨实用思想与儒家认定的善恶:主客观世界的建构

实用思想与儒家认定的善恶:主客观世界的建构

期刊信息

2026年第1期 · 总第13期 / P.67

:在《走错家门的孩子》这一时空相对固定的条件中,陈扶摇和韩家父子在讲台授课和活人喂鹰等事件中表现出截然不同的态度和价值判断,体现的实质上是其各自秉承的实用思想和儒家理论思想的善恶观差异,继而表象的直观差异出发,探求深层思想差异的哲学内因并从主客观世界的建构视角进行归因和阐述。

正文

善与恶,千百年来,这一对概念从来没有

确定的具体定义。但可以确定的是,当时空条件相对固定的时候,善恶就是可以具体分析的,为大多数人认同的,用以维护社会制度和知识库稳定的装置 ()。所谓实用思想,是指重点聚焦实际得失利害的思维方式;至于理论思想,是主要关注理论对世间事物进行定心存性的思维方式。本文将聚焦《走错家门的孩子》一书中的片段,围绕书中展现的一定时空条件下实用思想与儒家理论思想所表现的善恶观念差异进行分析,而引申出对实用思想和儒家理论思想产生分歧的哲学因素的思索。

?在书中,韩冬去世之后将儿子韩寻异托付给多年老友陈扶摇,希望这位饱受儒家理论思想熏陶的故友能够代替自己教导儿女,于是陈扶摇要求韩寻异给学堂的孩子们讲课,并且明确提出,所讲内容要提点学童心中的善端这一要求。接下来,韩寻异将一户人家姐夫与小姨子的故事搬上讲堂,讲述了姐夫醉酒后导致家庭秩序紊乱的一系列后果,但这让陈扶摇大失所望,于是相继以孟子、卢梭、邵雍等先贤故事为例子,来教导韩寻异 “善”的全面内涵和意义,然而收效甚微,并且受到韩寻异的强烈不屑,因为在韩寻异看来,这是一套不切实际且基本无用的说辞 ()。

为何会如此?透过故事可以发现,此处是儒家理论思想与实用思想对 “提点善端,引人向善”这一要求的不同理解和表现。儒家理论思想中的“善”如何解释?在其看来,“善”一方面指的是使事物完善、圆满的状态,如《论语·八佾》中有言“子谓 《韶》 :‘尽美矣, 又尽善也。’谓 《武》 :‘尽美矣,未尽善也。 ’”孔子认为,《韶》无论是在音律上还是在内容上,都达到了圆满、极致;而相比之下,《武》在音律上做到了圆满完善, 但在内容上却有所欠缺, 未尽善。 又如 《论语·卫灵公》记述“动之不以礼,未善也。”即孔子认为动员百姓的时候不按照礼的要求,是不完善不圆满的。另一方面, “善”又是刚健有为的心灵和思想的状态,如《孟子·告子上》记载“人性之善也, 犹水之就下也。 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此处孟子主张“善”是人之本性,是刻在人们生命底部的心灵和思想的状态。 《论语·泰伯》 记述“为信好学, 守死善道。 危邦不入,实用思想与儒家认定的善恶:主客观世界的建构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 ”因而“善”又是积极向上而灵活适应的心性思想。

由此可见,在理论思想的主客观世界中,“善”是一个有明确定义和践行方式的概念。理论思想往往精益求精,在超脱世俗条件限制的层面上进行极致的概念探讨和理论改善,力图以体系化典籍化的方式来构建 “善”,以说教和规训来推行 “善”的传播,以对“善”的性质内涵做出定义和阐述作为终极目标。

在实用思想中的“善”又如何解释?对实用思想而言, “善”的理解则相对简单朴素:是一种由给他人带去物质利好和心灵慰藉的外在行为,并且往往会在使他人获益之后使自身得到回报。俗语道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即平日里注重做善事的人家一定会有更多的吉祥发生。除了俗语的视角,因为实用思想在民间体现和留存较多,因而以民间故事也视角也可以求索一二。例如民间流传广泛的空空无有 () 的故事可以为证:老老年间,一神仙化作白发老翁拜托一辈子行善事的钱空空将一包袱财宝交给钱无有,钱空空而后尝试各种方法,不仅没有找到所谓的钱无有,而且财宝在丢弃后又会回到自己的手里。此刻钱空空方才顿悟这一包袱财宝正是神仙对他行善事的回报。再例如在朱元璋血洗山东的民间故事中,韩犁冒着生命危险帮助朱元璋躲避追捕,这次让朱元璋获利的行为让韩家在日后得到了粮食金银和免于被屠杀的回报 ()。除此之外,葛兆光有言:“实际的日常生活世界里,最能表现人们普遍意识的,仍是以有利无利为基本价值衡量标准的‘实用精神’和用铜线代替保险丝来接电闸的‘超负荷现象’”()

综合上述各路观点,可以得见在实用思想

?除了正向积极的 “善”,社会的秩序和制度想要行稳致远,自然少不了对 “恶”的反向抵制。围绕书中发生的恶,对于维护社会制度秩序的反向装置 () 实用思想与儒家理论思想又有怎样的差异理解呢?

书中情节叙述:韩寻异之子韩涌潮在发财之后在自家的屋子里豢养雄鹰,且通过对外租粮的方式来对生活艰难的百姓趁火打劫,甚至以活人作为雄鹰的饲料。在对这件事的态度上,韩涌潮对于自己做恶的行为不但见不到愧疚之心,反而乐于瞪大眼睛看着群鹰活活将人啄食。

相比之下,作为书中代表儒家理论思想的陈扶摇对此的态度是忧心忡忡,且竭尽全力劝韩涌潮悔改恶行,即便被韩涌潮打得头破血流也不放弃 ()。儒家理论思想中的“恶”如何理解?

对待“恶”,其有性善论和性恶论两种截然不同的论述:《孟子·告子上》有言:“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以孟子为代表的儒家思想流派认为人性中带有与生俱来的善,至于恶,则是天性受到种种因素蒙蔽的后果, “富岁,子弟多赖;

凶岁,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尔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 ”(《孟子 • 告子上),明确将内心善端沦陷,恶意彰显归结为环境的影响。以荀子为代表的儒家思想流派则坚定地认为人性本恶,《荀子·性恶》记述:“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将恶定义为人性中与生俱来的深刻烙印。

但需要注意的是,在儒家思想世界中,无论是认定人性本善的孟子一派,还是定义人性本恶的荀子一派,都主张直面不善之举,谏诤恶行。因而孟子既有对百姓温和的劝导 “养心莫善于寡欲。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孟子·尽心下》),清心寡欲而不至于堕入充斥欲望的深渊之中, 蒙蔽善心而作恶不自知 ;

也有对统治者强硬的谏诤 “是故明君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然后驱而之善,故民之从之也轻 ”(《孟子 ·梁惠王上》),行善政而确保国家和人民不滑入作恶的困境之中。荀子则以礼节制欲望而使百姓免于恶行 “礼起于何也?曰:人生而有欲, 欲而不得, 则不能无求;

求而无度量分界,则不能不争;争则乱,乱则穷。先王恶其乱也,故制礼义以分之,以养人之欲,给人之求。使欲必不穷于物,物必不屈于欲, 两者相持而长, 是礼之所起也。”( 《荀子·礼论》);以法明确行为的边界,以强制力手段为人民惩恶扬善,抵制恶的发展而促进善的道路“治之经,礼与刑,君子以修百姓宁。明德慎罚,国家既治四海平。”(《荀子·成相》)

儒家理论思想对于 “恶”就如同利剑,无论在何种境地中,既能以剑柄之钝,进行温和的敲打劝戒, 遏制恶的发展 ; 也能够以剑刃之利,直击心性来根除恶的果实。至于实用思想,可以从名为《叮当牌》的民间故事中了解其观点:丁家老大赶走老二,不曾想老二却阴差阳错收获可以变出无尽美味佳肴的叮当牌,老大得知后心生贪婪和妒忌,

想复刻老二的行为来获取叮当牌,但不料弄巧成拙,被妖怪发现并报复,如果不是老二及时出手相助早已性命不保 ()。在实用思想的视角中,老大仅仅因为想独吞粮食就将亲生弟弟赶走的行为无疑是在作恶,其具有的朴素特点使得实用思想罕见教条式的规劝或谏言,只会默默在故事后段告诉读者:作恶者终将得到与其恶行相符合的报应。

本书中的韩涌潮的行为,不论是从实用思想的视角,还是从理论思想的视角去理解,都是不折不扣的恶行,我们没有在活人喂鹰事件中看到奉行实用思想的民间百姓对于此事的激烈谴责或者反复规劝,而奉行儒家理论思想的陈扶摇则是全力劝诫韩涌潮,即便被打的头破血流也要另想办法再遏制恶行的时候,其脑海中浮现的,是十年寒窗的儒学典籍理论之重;

眼前显现的,是史册中海瑞不惜自备后事,坦然赴死也要写下《治安疏》以谏诤嘉靖劳民伤财行为的壮举;其灵魂中闪耀的,是儒家理论思想千百年来传承的精华—— 对于恶,不论强大与否, 都要力争到底, 引领善的道路畅通无阻。

行至后文可知,韩涌潮在命运的的终点是得到点石成金的超凡能力而活活饿死的悲惨下场。韩涌潮的结局无疑是实用思想对待恶的态度的体现:或许奉行实用思想泛泛大众会因为终日奔波于生计,因为各种各样客观条件的制约没有正面劝诫 “恶”的能力,但他们坚信每一个作恶之人都终将为自己曾经的恶行收获应得的报应。从实用思想的角度出发,普通大众在大部分条件下不具备正面对抗恶的能力,如果一意孤行地反对作恶之人,甚至会给自身和家人带来灾祸,因而实用思想只得暂时避其锋芒,日后以人力和超自然力量逐渐使恶得到应有的报应。这一观念时时刻刻体现着实用思想中趋利避害的生物本能和注重得失的生活色彩。

实用思想与儒家认定的善恶:主客观世界的建构三、 思想的建构与意义当实用思想和儒家理论思想当中的善恶观念已经探讨明了的时候,追问浮现,究竟为何实用思想和儒家理论思想会对善恶产生如此不同的理解?换言之,书中奉行实用思想的韩寻异、韩涌潮和奉行儒家理论思想的陈扶摇为何会在行为和思想上如此大相径庭?

究其原因,是两个思想各自在主观现实中的社会知识库发生了冲突,带来差异和矛盾。韩家父子和陈扶摇同住一村,从地理位置上看,在客观现实中分享着同一片客观世界,该客观现实世界的秩序和制度无疑是由在这一地理空间居住的世世代代的先民的主观思想外化为客体而形成的。先民的行动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之中逐渐固定化和惯例化 (),从而形成一种由主观目的性赋予其意义的制度和模式,在时间的尺度中不断传承和固化,在空间的尺度中不断吸纳和扩展,最终形成在一定时空条件中得以适用的制度。而且当制度向后世传递的时候,制度的正当性就会发生作用,后世会逐渐了解并信服这一制度的正当性,从而表现出顺从,而且由于距离制度形成者的时间距离越来越长,制度的壁垒也将变得越来越坚固和不易改变。不论是韩家父子还是陈扶摇,都不能否认和逃避的一点是:他们所奉行的实用思想或儒家理论思想当中不约而同地共享了由先民的行为和思想外化所建构的客观现实世界基底。

在有共同基底的情况下,为何还会存在两种思想的显著差异?因为每个人在生命的旅途中不断地将自身所处的外在客观现实吸收和

理清了差异的根源,又为何会有激烈对抗的表现呢?韦伯认为: “人类是悬挂在由他自己所编织的意义之网中的动物”, 人类穷尽一生,都行走在建构自我本身和自我所处社会的意义之旅当中,不知疲倦地寻寻觅觅着生命和存在的意义。当实用思想和儒家理论思想在主观世界相遇的时候,彼此都需要为自身寻找理论的正当化 () 以保持存续,主观思想映入现实行为,就变成了韩家父子和陈扶摇在客观现实世界的强烈冲突,他们都想用自己的客观行为来给自我建构出的实用思想主观世界和儒家理论思想客观世界证明,用自我主观思想世界的正当性来佐证自我存在的意义和价值。除此之外,双方的行为都在试图对不属于自我思想所属的主观现实世界的人或思想进行否定,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消除对信奉的主观现实世界所产生威胁的因素,以维护主观现实世界的稳定。

人类之所以区别于其他动物,是人类拥有建构自我主观现实世界以区分客观现实世界的权力,而作为代价,人类究其一生也无法脱离先民和自我建构的世界,一生都在为了维护主客观世界而努力。不论是本文中提到的实用思想和儒家理论思想的善或是恶,从来没有高低对错之分。所体现的,都是奉行思想的每个个体为寻找其存在的终极意义而做出的努力,只有这样,人类才能真正摆脱虚无的困境,肯定自我的存在的意义。■

注释

  1. [美]伯格、卢克曼:《现实的社会建构:知识社会学论纲》,吴肃然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版,第129-144页。 ↩
  2. 伊涛:《走错家门的孩子》,东方出版中心2025年版,第110-116页。内容摘要:在《走错家门的孩子》这一时空相对固定的条件中,陈扶摇和韩家父子在讲台授课和活人喂鹰等事件中表现出截然不同的态度和价值判断,体现的实质上是其各自秉承的实用思想和儒家理论思想的善恶观差异,继而表象的直观差异出发,探求深层思想差异的哲学内因并从主客观世界的建构视角进行归因和阐述。 ↩
  3. 伊涛:《童话故事与行善缘由的民间叙事》,载《文脉》2024年第2期。 ↩
  4. 伊涛:《童话故事与行善缘由的民间叙事》,载《文脉》2024年第2期。 ↩
  5. 葛兆光:《中国思想史》(第3卷),复旦大学出版社2017年版,第12页。 ↩
  6. [美]伯格、卢克曼:《现实的社会建构:知识社会学论纲》,吴肃然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版,第129-144页。 ↩
  7. 伊涛:《走错家门的孩子》,东方出版中心2025年版,第260-261页。的世界中,“善”是积极利人利己的行为,也是坚信这种行为一定能在日后得到利己回报的信念。正因为实用思想奉行者贯彻 “回报论”的信念,因而他们尽管可能会在日常生活中的某个时刻付出更多,损失更多,但坚信在日后的时间里会收获更多回报以回应善念。 ↩
  8. 伊涛:《童话故事与行善缘由的民间叙事》,载《文脉》2024年第2期。想复刻老二的行为来获取叮当牌,但不料弄巧成拙,被妖怪发现并报复,如果不是老二及时出手相助早已性命不保 (待校)。在实用思想的视角中,老大仅仅因为想独吞粮食就将亲生弟弟赶走的行为无疑是在作恶,其具有的朴素特点使得实用思想罕见教条式的规劝或谏言,只会默默在故事后段告诉读者:作恶者终将得到与其恶行相符合的报应。 ↩
  9. “惯例化”概念借自知识社会学。参见[ 美]伯格、卢克曼:《现实的社会建构:知识社会学论纲》,吴肃然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版,第70页。 ↩
  10. “内化”概念借自知识社会学。参见[ 美]伯格、卢克曼:《现实的社会建构:知识社会学论纲》,吴肃然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版,第79页。 ↩
  11. “主观现实世界”和“客观现实世界”概念借自知识社会学。参见[ 美]伯格、卢克曼:《现实的社会建构:知识社会学论纲》,吴肃然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版,第60页和第159页。 ↩
  12. “正当化”概念借自知识社会学。参见[ 美]伯格、卢克曼:《现实的社会建构:知识社会学论纲》,吴肃然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版,第115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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