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之间 ,有手足之情 。所谓兄弟 ,原
本就是指各家各户基于血缘而产生的同辈长幼。 儒家记言:父父子子、 兄兄弟弟、 夫夫妇妇,而家道正(《周易 • 家人卦 • 彖传》)。清晰可见,儒家强调,兄弟需要分别摆正各自的位置。究竟如何摆正?荀子曾言:分亲疏,序长幼, 乃先王之道。 亲疏有分, 则施行而不悖;
长幼有序,则事业捷成而有所休(《荀子 •君子》 ) 。 子路认为 : 长幼之节, 不可废 ( 《论语•微子》 ) 。 一目了然, 兄弟之间应恪守长幼之节,确保长幼有序,方能摆正各自的位置。因兄弟在出生的顺序上原本就有先后,所谓的长幼有序,难道仅仅是指兄弟在生理年龄上的齿序?
孔子指出 : 入则孝, 出则悌, 谨而信, 泛爱众,而亲仁(《论语 • 学而》)。入则孝,是指子女见父母,抑或进入父母居室,应有孝言孝行;出则悌,是指幼弟走出己室,来至兄长面前, 应有敬爱或恭敬之态。 有若强调 :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孝悌者, 仁之本 ( 《论语• 学 而 》)。
朱熹注曰:善事父母为孝;善事兄长为悌。本犹根。仁者,爱之理,心之德。根本既立,其道自生。人能孝悌,其心和顺,仁道自此而生(《四书章句集注 • 论语集注》)。据此看来,长幼有序的本意是指兄弟之间以年龄齿序为基础论仁论爱。孔子和有若在此强调的重点恰是幼弟以悌待兄。需要追问的则是,孔子和有若强调的重点缘何不是兄长如何待弟,而兄长又该如何待弟?
既然兄弟在出生的顺序上存有先后,那么在通常情况下,兄长接受伦理教化的时间应是早于幼弟,故此兄长心智的成熟时间会早于幼弟。在兄长心智早已成熟或趋于成熟的时候,难保幼弟早已摆脱了整日嘻嘻哈哈的懵懂状态,以至于兄长能以仁爱待弟时,幼弟却未必能同步回以仁爱,说不准还会以懵懂嘻哈的状态干扰乃至骚扰兄长。毫无疑问,接下来需要接受伦理教化的一方是心智还不够成熟的幼弟。正因为如此,孔子和有若强调的重点是幼弟应该以悌待兄。幼弟敬爱或恭敬兄长的伦理规范叫悌,兄长仁爱幼弟的伦理规范又该叫做什么?儒家借用舜帝治世的景象而指出: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内平外成(《左传 •文公十八年》)。显而易见,兄长仁爱幼弟的伦理规范叫做友。
儒家并提连称兄友弟恭,廓清和敲定了儒家眼中兄弟之间应有的基本规范遵循。就此难免会引人追问,如果兄长不友爱幼弟,那么幼弟是否可以不必恭敬兄长,反过来说,如果幼弟不恭敬兄长,那么兄长是否可以不必友爱幼弟,即兄友弟恭究竟有何基本含义?更需要追问,兄长早于幼弟出生,是否意味着兄长一定就会友爱幼弟?种种疑问在此,不妨借用一则乡野故事展开探讨,顺便还可以窥见儒家强调的兄友弟恭在乡野故事中能展开怎样的叙事,而乡野故事的流传又会如何助益于儒家的主张在乡野流传。
,丘山韩家 ,母亲早亡,一父四子。老父亲当家,虽然不曾大富大贵, 但他们衣食无忧, 心往一处想, 劲往一处使。老父亲驾鹤西去,老大韩春主持大局,前脚办完丧事,后脚就提议分家。家产只有一屋一院、四亩薄田、一头牛、一只狗和一只鸡。韩春把牛留给了自己,把狗分给了老二韩夏,把鸡分给了老三韩秋和老四韩冬。另外,每人各得一亩田,还可以继续住在原来的家里。韩冬曾念叨:“老大仗着自己年长,把一只鸡分给我们二人, 明摆着是要欺负我们。 我何必凑热闹,莫不如去外面讨生计。”韩秋便要了那只鸡。
时隔几天,韩春牵牛去耕地。韩夏在家里发愁,如何让狗去耕地?韩秋吃了鸡肉,索性出门当了叫花子。韩夏因为负气,牵着狗下了地,把犁耙套在狗的脖子上,挥舞鞭子抽打着。犁耙那么大、那么重,岂是狗能拉动的。韩春就在侧旁的地里, 刻意看了看老二, 撇嘴取笑:“难道你不知?狗是看家的, 可不是犁地的。”韩夏一听,立即回击: “若不是被你逼的,我岂会如此。”说完话,韩夏牵着狗离开了丘山。
韩冬出走以后,尽管同样靠乞讨维生,但给自己找了一处固定住所。白天出门要饭,晚上都要回到某座山上的一间早已被人废弃的茅屋里。想起以前,不免会念叨,无论是谁,切不可把别人的善良当作愚昧。人世间的一切善恶,全都被苍天看在了眼里,那一轮旧年冷月正是苍天的眼睛。
某天傍晚,韩冬正要往回走,只见有位老太太坐在河沿上。原以为她在那里玩耍,韩冬便没有太在意,向前走了几步,却听见身后传来了呜呜的哭声,方才停住了脚步。稍一回头, 发现正是那位老太太在哭, 急速走到了跟前。
老人家哭道:“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莫不如投河死了算了。”话音落地,就要往河里跳。韩冬赶紧喊了一声,别跳!老人家果然没跳,扭头看了一眼韩冬,哽咽道:“儿子不孝,儿媳抠坏了我的眼,没有人养活我,我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韩冬一听,当即愤慨道: “家有父母,岂能不孝! ”紧接着又说道: “苦命人遇见了苦命人,他们不养活你,我养活你! ”转眼就把老人家扶了起来, 背在背上一路小跑, 回到了山上的茅屋里,说了一句:“眼前就是我的家,只要你不嫌弃,我们就一起生活吧。”老人家说道: “我的腿脚不灵便,眼神还不好,就连缝缝补补都做不了,俨然是废人了。 你把我背来, 还有何用。”韩冬却说:“你不是还能说话嘛,咱们俩每天说说话,就挺好。
我此前每天出去要饭,哪怕要到天黑,都不着急回家,只因家里没什么事可让我惦记。即使回来,仍是独自望着几面墙壁,除了睡觉,无事可做。日后可就不一样了,有你在,我的心里就有了一份牵挂,出门在外的时候,便会时不时地提醒自己,赶紧回家吧,家里还有人等着吃饭。谁家过日子不图家里有人气!有你在,我就会觉得家里是温暖的。”老人家听了听,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韩冬把自己要来的馍馍塞到了她的手里,二人一起吃饭。 次日早晨, 韩冬匆匆下山, 继续去乞讨。
临走时,把一块饼交给老人家,让她饿了再吃。走街串巷,转眼就是一天,不同于往常,不等丨激声特邀丨兄友弟恭的基本含义和乡野叙事天色擦黑,就急着往回赶,两步并作一步。二人吃晚饭的时候,韩冬闲聊起来: “我的父母不在了,莫不如认你做干娘吧。 ”老人家高兴不已。韩冬给她磕了头。今日去,明日来,母子二人相依为命。
许久后的一天晚上,韩冬说道: “今上午,有人在街上张贴告示,我凑过去看了看。据告示上所写,谁家若有宝贝,可以拿去卖掉。几经打听,原来是官府里有人正在准备一份贺礼,缺少一件像样的东西。不知明天会不会有人拿出自家的宝贝,想来应该还会有热闹可瞧。 ”老人家一听,立即问道: “此事当真?”韩冬答 道:“怎会有假 !”老人家顿时仰起了头 ,思考再三,把手伸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了一件墨绿色的宝贝。韩冬大为惊讶,看了看,发现那是一枚扳指。
老人家说道: “明天拿去试试,看看寻宝人能不能瞧得上。”韩冬不肯接, 摆着手说道:“我可不要!”老人家又说:“我既然要给你,你就拿着吧。你若是不拿,说不准日后就会落到谁的手里。”韩冬谨慎问道: “你的手里既然有宝贝,卖了就能养老,当时为什么想要跳河?”老人家叹着气说道: “宝贝既是财,又是灾。我那儿子和儿媳一心想要得到,差一点就把我杀了。我一旦交出来,如果到了儿子的手里,儿子就会卖了钱去赌博。如果到了儿媳的手里, 说不准就会携宝出走。 可让我怎么办?
我悄悄地从墙缝里抠了出来,拿着出了家门。你遇见我的时候,我当真不想活了。咱们俩在一起生活,我发现你是难得的好人。唯有把宝贝交给你,方能算是物尽其用。 ”韩冬仍是不肯接。
老人家又说: “元朝末年,我的娘家先人曾跟着后来的明初皇帝朱洪武打天下,立了不少战功,得了扳指,代代相传。只可惜我没有兄弟姐妹,我爹临死前就给了我。我如今六十多岁了,若是让我日后带进棺材,难保我那儿子和儿媳不会挖坟取宝。 ”韩冬思前想后,便不再推辞。
第二天上午,直奔官府。寻宝人果然识货,完成了交易。韩冬拿着银票回到了山上,跟干娘商量该怎么支配钱财。老人家说道: “你还年轻,总不能一直流浪,莫不如回到家乡,盖上几间房子,再娶上一房媳妇。 ”韩冬果然背着干娘回到了丘山。俩月有余,盖起了一座偌大的庭院。
韩春某天傍晚跑来问老四: “你如何发了财?”韩冬告之:“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善良待人,财宝自来! ”韩春依旧像以前那样靠耕种为生,岂能富裕。韩冬时常买些肉食送给大哥 ,还曾告之 :“我居家度日 ,经常吃肉 ,岂可自私,理应跟你分享。 ”韩春问道:“我曾那样待你,你不记仇吗? ”韩冬回答:“你终究是我的亲大哥,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们之间没有杀父之仇或夺妻之恨,顶多只能算是你此前做错了。我要是揪着你的错误不放,耗费的可是我的精力,除了惹得自己不高兴,能有何意义?”韩春一听,直落眼泪。
韩冬交给了大哥一项任务,让他把老二和老三找回来。转眼半月,韩夏和韩秋就回来了。韩夏早已把狗卖掉,吃了几天饱饭,随后一直靠乞讨维生。韩秋要饭同样没要出名堂。韩冬跟他们说道:“日后无需再去乞讨。归拢家产,大家重归一家。该种地时,切莫懒惰,我会尽最大努力不让大家再生气。 ”韩夏和韩秋感动不已。兄弟四人在那座大院子里分屋居住。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老人家的儿子吴岩带着妻子找了来。当时,韩冬正在给干娘揉肩捶背。那二人吵吵嚷嚷,说自家的宝贝岂能落入外人之手,眼前的庭院应该是自己的。韩冬有心把庭院交给他们。老人家却喊道: “你们怎么不说自己的老娘岂能成了外人的娘? ”吴岩和他的妻子赖着不走。
老人家怒斥 :“你们若要耍赖, 我就报官。”韩冬想了想,跟干娘说道: “他们既然已经来了,就是我的哥哥和嫂子。如果真把他们赶走,我们反倒又会担心他们去哪里惹是生非,干脆就让他们留下吧。全家人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岂不是更好。”老人家稍作思考,随即又指着儿子和儿媳说道: “你们可以留下,但要谨记,无论什么事,都不能自作主张,一切服从老四的安排。”吴岩和他的妻子不再嚷嚷。 无需几天,便发现韩冬无比孝顺,每天早晨,必给母亲梳头, 每到饭时, 必把饭捧至母亲面前, 每天晚上,还要给母亲洗脚,自愧不如,哪里还有脸面再去争夺家产。
韩冬的此类行事越发传为佳话。开当铺的老杨便差媒婆上赶着提亲。仅隔了俩月,韩冬就娶了杨家女。老杨随后便让韩春和韩夏去自家当铺帮工。经老杨介绍,临近的肉铺愿意接收韩秋和吴岩去帮工。再至后来,官府派人邀请韩冬去当差,辅助解决各种纠纷。尽管他大半天都在家外忙活,但一早一晚还是像以前那样孝敬干娘。韩冬去当差时,由吴岩的妻子负责在家照顾老人。按节气时令,大家仍要耕种。
两年有余,在韩冬的操持下,韩春、韩夏和韩秋依次娶了妻。全家人过上了美满幸福的生活。韩春时常念叨,长兄待弟,若不友善,足以致使幼弟出门乞讨,他们还谈何恭敬其兄。幸好我家老四有容人的雅量,他不是长兄,却胜似长兄。由他当家,我心服口服。故事结束。
,乃天性。利害犹或夺之,况非天性者乎?利害之移人,如是之深, 可不慎乎?义者, 让之本;利者, 争之端。让则有仁, 争则有害。 仁因义而起, 害因利而生。
利不以义,子弑其父者有之(《渔樵问对》)。直面邵雍的论断,极易引人追问,父慈子孝是天性,兄友弟恭是否同样如此?二者无疑都以血缘关系打底。区别只是在于,父子血缘是纵向的,兄弟血缘则是横向的。如果说只有纵向血缘才能缔造天性,那么横向血缘即使不能缔造天性,所能缔造者仍是离天性不远。
关键问题在于,邵雍指出了人的天性还包括逐利。舍义逐利,就连弑杀父母者都会有之,弑兄或弑弟者自然更会有之。前者正如故事中的吴岩和妻子意图杀母夺财;后者则如故事中的韩春分家欺弟。所谓的舍义逐利,无非是指人的两种天性在拉扯。既然父子兄弟之道和逐利都是人的天性,那么两种天性的拉扯终究难以彻底避免。因父子兄弟之道搭接着血缘,而血缘关系俨然是人们无论如何都无法摧毁的,所谓的利害移人,无非是指逐利虽然无法让人摧毁血缘,却会深刻影响亲人之间的伦理亲密度。按照邵雍的说法,让则有仁,争则有害,亲人之间若要避免陷入因为逐利而交恶的境地,诀窍在于互让,即彼此之间纵然无法彻底割舍逐利天性,却仍有必要适度收敛各自的逐利天性。正如故事中的韩冬,他因救人获赠财产,但他并没有独吞,而是拿来与人分享。
即使吴岩想要夺回原本属于其母的财产,韩冬都不曾执意不交。经检验,干娘越发认可韩冬的品行。把财产交给他支配,显然胜于交给其他只为自己逐利的各位。明儒徐爱曾言:人们尽知,见父当孝,见兄当悌,却有不能孝悌者,是知与行分作两件。
王阳明回曰:此已被私欲隔断,不再是知行的本体。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陆澄曾问 : 人皆有心, 何以存在善与不善之分?王阳明答曰:恶人之心,失其本体(《传习录上》)。反观故事,韩春起初分家时,难道他全然不知自己作为大哥理应友爱其弟?在韩冬看来,显然不是如此,而是在于韩春仗着自己年长,故意欺弟。按照王阳明的论断,韩春分家不公,原是因为他自己的私欲膨胀,以此隔断了知行的本体,并且失却了仁心的本体,以至于他明知自己应该友爱其弟,但没有让知行合一,或者说是韩春并不是真正知晓友爱其弟丨激声特邀丨兄友弟恭的基本含义和乡野叙事的意义。
兄长不友,果然引来了幼弟不恭。具体表现便是,韩夏因为负气,居然让狗犁地。韩春竟又取笑,韩夏则毫不客气予以还击,矛头直指韩春欺弟。迥异于韩夏反抗无效再离家出走和韩秋吃完鸡肉再出走,韩冬直接把生活的希望寄托在了家外。就此需要追问的便是,如果韩冬起初曾揪着韩春分家欺弟的错误不放,那又会如何?以韩夏和韩秋的遭遇为鉴,他们的年龄长于韩冬,就连他们都不足以抵抗年龄最长的韩春,韩冬起初即使不曾立即离家出走,恐怕仍是免不了迟早要出走。韩冬后来在家外获得了财富,但他不曾记仇,反而善待他的兄长,以至于韩春最终认识到了韩冬不是长兄却胜似长兄。就此需要追问的则是,韩冬带着财富回到家中,如果他不曾善待韩春,那又会如何?且不论韩冬是否会因为记仇而报仇,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即韩家的伦理关系难以走向和睦。正是因为韩冬不曾记仇,方才促使韩家的伦理关系出现了转圜。
孔子曾言:人而不仁,疾之已甚,是为乱(《论语 • 泰伯》),即你我倘若过分憎恶不仁的人,断不给他们提供改错的机会,极易致使他们破罐子破摔,继续作乱。故事中的韩冬曾言, 兄弟之间打断骨头连着筋, 无异于强调,伦理关系纵然不佳,但血缘关系终究无法摧毁。
既然如此,与其任由伦理关系保持不佳,那就不如予以扭转。韩春最终恰恰认识到了韩冬有容人犯错的雅量。就此看来,兄长不友,固然容易引来幼弟不恭,但双方之间并非只能保持一方不友而另一方便可以不恭的关系。无论其中的哪一方,若能给人提供改错的机会,兄长仍有可能转化不友为友,幼弟则有可能转化不恭为恭。 前揭故事在乡野流传, 足以使人认识到,兄长早于幼弟出生,前者接受伦理教化的时间再怎么早于后者,前者未必一定会友爱后者,反而还有可能恃强凌弱,致使兄弟离散,故此有必要倡导兄长应该友爱幼弟。所谓的兄友弟恭,它的基本含义并非只是指涉正向的友恭互动和负向的不友不恭互动,而是还具有容人犯错并且给人提供改错机会的指涉,以此确保原本不佳的伦理关系还能走向和睦。
综上可见,孔子的亲仁之论,重点强调幼弟应该以悌待兄。前揭故事则会让人知晓兄长应该以友待弟。若从兄友弟恭基本含义的角度来说,孔子持论与前揭故事可以构成互文,而前揭故事明显隐含着对孔子持论的续写。按照邵雍和王阳明的论断,人们逐利或私欲膨胀,极易致使亲人不亲。前揭故事在起点上便点破了韩家兄弟因遗产分割而离散。无可辩驳,前揭故事的情节设定契合邵雍和王阳明的儒学论断。正因为如此,乡野百姓即使完全不了解邵雍和王阳明曾提出怎样的论断,却仍会借着乡野故事而掌握儒家文化的真谛。乡野故事不仅为历史上儒家人物的持论提供了事例佐证,甚至还可以算是为儒家持论提供了生动的乡野叙事。尤其是在故事的结尾,韩春何以认识到了兄友弟恭的必要性和重要意义,完全是他借着自身经历感悟出来的, 而不是因为他曾阅读 《论语》等儒学文本。前揭故事的听众和读者更是可以借着故事领悟到兄友弟恭的儒学含义,即儒家文化在乡野浮现并不是必须依赖各种儒学文本在乡野流传。前揭故事无疑可以取代儒学文本而促成儒家文化在乡野扎根和流传。
如果说儒家文化借着儒学文本在流传,必然裹挟着儒家文化的文本叙事,那么儒家文化借着乡野故事在流传,则会造就儒家文化的乡野叙事。二者的区别在于,儒学文本上言语句句是儒学,乡野故事言语句句则未必会提到儒学或儒家文化,但它于情于理又契合儒学。人们若要读懂和悟透儒学文本上的经义记述,难免需要一定的学识积累作为前提基础。人们借由乡野故事掌握儒家文化,只需要具有绝大多数人原本都会具有的理解能力即可。就连不识字的人都能听懂那些故事。同时,儒家文本擅长运用远古先王的事迹阐发事理,一如《左传》曾借用舜帝治世的景象言表兄友弟恭,二如荀子曾认为长幼有序乃先王之道。儒学文本和儒家人物标榜远古先王,固然可以提高事理阐发的权威性和合理性,但远古先王距离《左传》和《荀子》的后世读者较远。如果普通百姓并不知晓远古先王,那么先王就无法成为普通百姓要追慕的对象。乡野故事则擅长运用普通百姓的事例阐发事理。尽管故事的发生年代未必清晰,但故事代代流传会把故事和其中的人物推送到后世读者和听众的面前。无论故事讲述的是吴家的事还是韩家的事,类似事件却又未必只能出现在吴家或韩家,因而乡野故事在普通百姓的心中具有极强的代入感,可以供人们借用别人家的事审视自己家的事。一言以蔽之,以乡野故事作为载体,以普通百姓作为故事主角,以百姓的日常关注作为故事内容,能使儒家文化在乡野世界自产自销的叙事形态,便是儒家文化的乡野叙事。它作用于儒家文化在乡野的扎根和流传,显然胜于儒家文化的文本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