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绕清代名幕、循吏汪辉祖,学界研究成
病榻梦痕录围绕清代名幕、循吏汪辉祖,学界研究成果颇多。1
工作, 将他的 “读书” “读律” 素质与 “奉法” “亲民”原则等,都置于相对完整的个人成长、人生经历中来观察。《学治臆说》《佐治药言》等书籍作为汪辉祖总结做幕经验的代表作,被誉为“金针”与“圭臬”,是其 “苦心未必天终负,辣手须防人不堪”的仁恕之道的传达,3
另一方面,为官者本人在居官生涯中的现实所需与所思所想,固然有赖官箴知识,但从更广阔的维度来看,人并非生来为官,上任前后的各种经历,理应都从属于同一个整体。将“学而优则仕” 者的生命历程视为一个整体, 则 “求学”“求仕”到“就职”的记录乃至“去职”后的反思,均是交织的线索,与之相关的内容均可能是“有用之书”的组成部分。5
作为清中期的名幕兼循吏汪辉祖,他的官
箴作品总结了“佐治”(幕友阶段)与“学治”(县令阶段)的两大类经验,6
也就是说,学界以往多从是典型人物的“读律”活动直接切入,分析此类专门知识与相关技能对其作幕、做官等职业生涯的影响,而我将试图扩展分析的广度,从更长期、更连续的人生各个阶段中观察汪辉祖关乎“读书”“读律”的态度与行动。7
,以“读书应世”为核心之一。汪辉祖“教其子孙”8
《双节堂庸训》之“蕃后”卷中,“读书以有用为贵”与“读书求于己有益 ”两条前后呼应,意思互补。“读书以有用为贵” 条在前。 开篇指出 “所贵于读书者, 期应世经务也”。10
三百虽多”,亦“无当于经济”。13
二来,从此类人士的为人处事上,往往倾向于一条道走到黑,进则“一无所济 ”,退则家人饥寒仍“不一顾也 ”,既然他们不思变通、无力改变,那么相对务实的律法之书,也很难进入其选择范围。换言之,这类人做官,对儒家理想可能念念不忘,但面临实际问题时可能也只止步于“代圣人立言 ”的高谈阔论、拘泥于死板套路, 缺乏因地制宜、 因时制宜的有效手段。
即便以其知识水平,能够读律,但他们也未必留心于此。这类人即便屡试不中、无一官半职,也宁可自己和家人穷困潦倒,而不愿另谋出路、改弦更张,如以“学做幕友”等方式来缓解经济压力、担负家庭责任等。14
“读书求于己有益”一条,也是汪辉祖的经验分享。前一条论读书,偏重对外“经世济民”“养家糊口”的效用,此条则偏重个人内在的修养与践行。两条并列,可谓内外结合。
结合前一“读书以有用为贵”条中他所提倡的 “通达” , 此 “读书以有用为贵” 条的 “书之用无穷”,便可视为如何成为“通人”的延伸之论。开卷有益,无论应试必读之书,还是劝善之书,想要“于己有益”,甚至精准高效地实现“读一句,即受一句之益 ”,诀窍便是对书中内容 “以己为准。 己所能勉者, 奉以为规 ;
己所易犯者,奉以为戒;不甚干涉者,略焉 ”。汪辉祖现身说法。 一例是 “余少时, 读 《太上感应篇》”,以其生活体验及经史功底,来与书中的劝善条规相对照,足以加深印象,使自己受益。 《双节堂庸训》 卷二 “律己” 有 “因果之说不可废 ”条,汪辉祖详谈 15 岁时翻检旧物“得先人旧遗《太上感应篇图释》半部”的经历 ,当时 “诵其词 ,绎其旨 ,考其事 ”,并且“ 自念少孤多病 ”,从而对拜读此书相当重视 :早起清洁后 , “庄诵 《感应篇》一过, 方读他书” 。 习惯养成后, “有一不善念起,怵然默誓”,后 来“幕中”及“从宦亦然” ,“日治官文书,唯恐造孽,不敢不尽心竭力 ”。汪辉祖自称数十年来未出大错,“盖得力于经义者犹鲜,而得力于《感应篇》者居多 ”。15
这种“于己有益”的坚持,是“读书有用”的内在纬度,也是“通”的展现。二、 “应世” 与择业汪辉祖本人早年丧父,由寡母抚养成人。在成为 “官场循吏” 之前, 是 “苦难童年” 与 “一代名幕”:“汪辉祖事母至孝,知道两位母亲含辛茹苦将他抚养成人,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他科举高中,光耀汪氏门楣。因此,汪辉祖虽然一直身在幕府,却从未耽误科举。虽然屡屡受挫,却百折不挠。39 岁时,汪辉祖考中举人。
46 岁时,他终于如愿以偿考中进士。成为进士,意味着获得了出仕做官的资格。然而汪辉祖直到 57 岁,才开始担任知县”17
长夏苦炎威,炊烟杂茶灶。我依二母居,一经课后效。 床前书几陈, 蟁蚋常缭绕。 摊书纺车旁,形影互相吊。 庭闱乐复乐, 宽窄那计较。 ” “即今”则重在生活条件的相对改善与读书志向的不 变 :“即今扩新居, 高爽向南曜。 虽殊广厦观,幸免偪仄诮。是处可延伫,堂簃随所到。谁云热难避,废书日坐啸。古贤容膝安,努力事雠
。人若“自以为是”,便走向了“通”的反面。“事到恰好之谓是”,这是大原则。但这种“是”即正确、妥当,实现起来未必是一成不变、一蹴而就的,而需要在具体情境中不断追寻。这也就是后面解释的“读书应世,大率是处少,不是处多” 。 “读书应世” 的理想, 不外乎 “读书” 而期于 “有用” 。 “事到恰好” 为目标, “是处少,不是处多”是追求目标实现的过程,也就意味着书本上应然的“正确”和“有用”,终须到现实中检验和落实。汪辉祖的应对方式是, 不自满, 不固执, 期待放低, 不懈追求 : “常恐不是, 则必精求其是”, 此法内外兼备, “可以为学,可以淑身” 。否则,“一有自是之念,便觉不是在人 ”。如前面提及的食古不化之徒,即便全家受穷,恐怕也只会慨叹“生不逢时”,而不思改变。 放置到社会关系中, 固执己见, “争端易起”,“穷则忤人,达则病国 ”。也就是无权势者自以为是,易得罪人;有权势者自以为是, 做出错误决定而排斥异见, 往往祸国殃民。19
综合汪辉祖的相关论说,可以看出,通人当然是以读经读史为基础的,有需求时,也不排斥读其他书。读各类书的优先级,兼综“于时有用”和“于己有用”来确定,因而在坚持原则的基础上, 姿态相对开放, 这也是一种 “勿自是”。如汪辉祖本人,在学幕等阶段,有做实事的需求,自然是留心读律的,并不会标榜“学与仕合”的循吏成长路径(一)
“业儒”虚名,刻意崇尚诗书而鄙视律法。20
,汪辉祖自然是优先于正途的:“ 君子之泽,以业儒为尚 ”。21
汪辉祖的理由是,表面上,“幕与儒近 ”,所以“吾越业儒无成及儒术不足治生,皆迁而之幕”, 但这并不代表幕道就比业儒容易。 “幕之为道,负荷甚重,必心术正、才识敏、周于虑、勤于力、廉于守、安于分者,方可为之。”这就是从心术、才干、操守等方面,对幕友进行了高标准、严要求。
汪辉祖本人在从幕友到官员的身份转换中,始终怀抱着“勿自是”的警醒,因而自谦称三十年幕客生涯虽能尽心尽力,“未敢尽惬于心”,而“从宦数年,身亲民事 ”,也能觉察
汪辉祖能够结合主流观念与自身体验,诚恳而务实地评价“幕道”,便与相对空疏、不切实际的“正统读书人对幕业的看法”(如冯浩《刑名不可为论》等)分出了高下。郭润涛:《官府、幕友与书生——“绍兴师爷”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6年版,第355-357页。
到幕道“佐治”的局限性,“隔壁听声迥异当场辨色” , 因而更能反躬自省, “幕中无心之过,所在多有”。汪辉祖从业以来的自省、自律,也是身体力行地提升幕友素质和地位的一种努力。他其实并不认同那种“作幕吃儿孙饭”的笼统果报论,而是区分情况,不是作幕一定损德,而是只有那些漫不经心、甚至与不良风气同流合污的幕友才是造孽,“非幕之必损德也乃不可为,幕而漫为之者德必损也 ”。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