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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脉迷局与伦理崩塌:基于溯源文学的人类学阐 释与反思

丨文学宿画丨血脉迷局与伦理崩塌:基于溯源文学的人类学阐 释与反思

血脉迷局与伦理崩塌:基于溯源文学的人类学阐 释与反思

期刊信息

2025年第4期 · 总第12期 / P.65

:本文聚焦于溯源文学作品1

正文

一 、引 言韩家扎根丘山数百年,因为韩寻异与魏

竹庵接连数年总能生下双胞胎2

吴家的乱伦叙事始于吴元谅与继女邵燕舞乱伦生下女儿吴豆禾,后来吴元谅再娶,娶来的艾竹菊竟然和他儿子吴穷尽的媳妇艾梅兰是亲姐妹关系,妹妹成了婆婆,姐姐成了儿媳。8

将上述韩家生育奇事与吴家乱伦叙事这两种事例,置于中西人类学核心理论与儒家伦理规范的对接视角之下进行分析,便会发现这两者并非是简单的猎奇叙事,也不是相互孤立的现象,而是传统乡土社会儒家伦理观念的具象化呈现,蕴含着中国传统家文化的深层密码。

这两个事例如同两面棱镜,折射出以儒家伦理秩序为根基的家在血缘与姻缘双重维度上的建构逻辑与秩序张力,分别呈现了乡土社会中家庭伦理的两种极端状态。血缘繁衍与姻缘缔结皆以儒家伦理规范为边界,突破边界便会引发家的危机。诚如书中所言:“血缘原本是先人留给后人用来寻找和确认家门的路线图;姻缘则是各代人在当世用来搭设和建设家门的牵引线。两者唯有清晰如常,方可引导着人们各归各家。”9

,奇在本该是家族血缘繁衍茂盛的荣耀象征,却引来了村民视韩家人的生育行为为“狗下崽”“癞蛤蟆产子”的流言。有儿无女引来污名化流言,有女无子则引来非议与同情。在强调女子忠贞、婚姻忠诚、血

当血缘繁衍超出社会常规时就可能会异化为危险存在,引发乡土社会的他者化防御机制。(一) 差序格局下的血缘资本10

在生产力相对低下的乡土社会,人口即是劳动力,是家族兴旺的直接体现与依靠力量。韩家人口茂盛的现实首先就彰显了其血缘的经济价值。韩冬对流言的回应:“别人越说酸话,其实就是越发羡慕我们”12

15151515追索韩家生育奇事原因时,书中还曾说:“历经数百年,我们韩家扎根在丘山,早已树大根深,几枝几杈并发,说不准哪一根枝杈上便会结满果子,原是常理。”16

以上三个环节不断循环往复的过程,恰恰揭示了差序格局下血缘资本的运作逻辑——以己为中心的血缘资本,通过生育繁衍,将祖宗传续下来的生命链延续下去,从而让整个家族在血缘继替中不断焕发生机。

,在熟人社会中,所有的人

这种他者化做法,本质上是儒家别异同分类原则的实践,因为在乡土社会的认知体系中,动物象征自然本能,人类代表文化理性,把人视为动物,是一种向下的区隔与防御。在儒家血脉迷局与伦理崩塌:基于溯源文学的人类学阐释与反思自然与文化二元分类观念中,符合文化规范的生育是人性文明的体现,而不受约束的繁衍则被归为兽性的自然本能。这与斯特劳斯的文化与自然二元对立结构理论,20

此外 ,在道格拉斯看来 ,一个人如果在社会系统中没有位置 , 便会自然沦为一个边缘的存在 , 其他人必须得对他的危险有所提防。21

其区别于学界研究的五缘文化中的物缘概念。

1313131343在乡土社会中,生育除需恪守适度繁衍、秩序定位恰当的伦理准则外,还需遵循兼顾男性劳动力供给与女性联姻资源储备的平衡规范。韩家单一性别生育,打破了男女互补的家庭发展预期,背离了多子多福、阴阳平衡的儒家伦理,因此均引发了村民的广泛关注与非议,但二者所遭受的对待存在显著差异。多生且仅生男, 意味着家族劳动力过剩、 家族势力过度扩张,这直接冲击了村落既定的权力格局与资源分配秩序,引发了其他家庭普遍的嫉妒与恐惧,进而使韩家人陷入被污名化的他者化困境。而多生且仅生女,仅指向家族缺乏男性继承人、血缘延续面临困境,并未对村落其他家庭的利益构成威胁,因而仅面临对家族未来的悲观评价,村民对此更多的是抱有同情与悲悯态度,并未启动他者化机制。由此可见,乡土社会中生育行为伴随的他者化机制的启动与否,并非随意决定,而是始终在儒家伦理的框架之内展开权衡与考量。

诚如费孝通先生所言,在乡土社会中,血缘所决定的社会地位不容个人选择。25

反击,更是一种文化创造,将血缘的自然属性提升为文化价值,进而实现对血缘异化的文化调适。(四) 背离与回归: 儒家伦理下血缘传承的张力正如《孟子 ·离娄上》所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儒家视血缘传承为核心伦理责任,将延续香火、传宗接代视为个体对家族的首要义务, 把个体置于祖先- 自身 - 后代的生命链上。

亦如许烺光先生所分析的,从血缘组织的整体来看,父子一体仅仅是在一个大家庭范围内必须存在的一条纽带,它一边连接着众多的祖先,另一边连接着无数的子孙后代。26

既然传宗接代是个体的核心伦理责任,那么当本家无法生育时,通过借种延续香火,就会被视为个体对家族责任的履行,血缘传承显然优先于个体婚姻道德与忠诚。这就能解释,为何甘沛能够坦荡打听韩家住址并向韩寻异坦诚说明其至今还没有一儿半女前来取取经,而在观察、了解情况后,甚至当其面提出将其妻子出典事宜,还当场掏出了出典文书,最后双方达成一致协议却没有引来非议。29

尽管韩家强大的血缘繁衍能力,超额完成了家庭传宗接代这一核心功能,极致体现了祖荫系统血缘传承的维度。然而,正如《论语·雍也》所言:“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儒家伦理强调凡事有度,血缘传承亦需契合中庸之道,过度则可能引发异化。本应是光宗耀祖的盛事与祖先庇护的明证,没有带来预期的荣耀,反而招致了村民他者化的区隔。这揭示了祖荫系统的一个潜在悖论:当对血缘的追求过于狂热,以至于异化为一种不受控制的自然力量时,它反而可能威胁到祖荫所依赖的文化秩序。在祖荫系统中,传宗接代不仅是量的积累,更是质的传承,即对祖先制定的礼仪、规范和道德的继承,否则便会从祖荫庇佑沦为祖荫背离。这提醒我们,祖荫系统并非铁板一块,其内部血缘传承存在着对量(人口)与质(文化规范)的微妙平衡。只有当血缘繁衍既满足数量要求,又符合文化规范时,才能获得祖荫系统的认可与庇护,一旦这种平衡被打破,即使是祖荫系统所鼓励的传宗接代行为,也可能成为被排斥的对象。

纵观韩家生育历程:据传先祖韩流星与非人 (狗3、 龙王三女儿、 癞蛤蟆) 结合生下了韩椒,韩椒育有韩春、韩夏、韩秋、韩冬四子;其中韩春、韩夏、韩秋三兄弟皆无子嗣,仅韩冬育有一子韩寻异。韩寻异与魏竹庵接连生下九对双胞胎男孩,而被接回韩家的韩涌潮则接连诞下九女,无奈之下只能到家外求子,最后仅其与袁绽生的儿子韩再来,通过燃香烧纸仪式正式认祖归宗,延续了韩家的香火。韩再来与妻子王茯苓生的儿子韩翘更是是韩家后继有人的明证。由此可见,纵使韩家生育奇事充满异于常人的传奇色彩,其血缘的繁衍与传承始终未

脱离祖荫系统的框架,反而展现出在该系统内部的主动调适与执着追求。韩家生育行为对儒家伦理规范的背离与回归,恰恰构成了祖荫系统内部血缘传承诉求与儒家伦理约束的张力。三、 乱伦叙事: 纷乱姻缘与伦理迷宫如果说韩家生育奇事是血缘的异化与调适,那么吴家乱伦悲剧则是一场彻底的伦理灾难,其核心在于姻缘网络的极端混乱与血缘界限的彻底模糊,最终形成了吴豆禾所言的伦理迷宫。在吴家乱伦的烂泥潭里,伦理秩序崩塌,家庭关系破裂,乱伦阴影持续笼罩,家庭教化功能彻底失效,形成了伦理代际创伤。吴家乱伦行为作为污染伦理秩序的危险存在,村民通过集体排斥,借助集体意识规范的力量将其驱逐出道德共同体。 此外, 这也是对社会分类系统、以儒家伦理为基础的祖荫系统的彻底反叛,因而为了修复社会伦理秩序,天灾作为一种超自然的净化与惩戒力量,使伦理迷宫坍塌,清扫了混乱的伦理秩序,进而为新秩序的建立开辟了道路。

,村民蔡老板借用地母造人的神话进行解释:“男男女女的事,在老老年间其实早就注定纷乱至极。地母捏土造人,原本需要在晒干之后,再分成一对一对的。谁知还没等晒干,就来了一场大雨。地母急急忙忙就把土人全都收拢到了一起,哪里还能分成一对一对的,自然会让男女混合。即使后来有了月老,专门负责牵线分对,但男女混合的事难以从根上彻底免除。”30

但是,不可否认,这种宿命论宇宙观,本质上是用超自然的力量为从古至今不断发生的乱伦丑事提供了一种文化解释。它反映了民间试图通过象征体系合理化越轨行为的心理,同时也暗示了传统乡土社会对伦理秩序混乱乃至崩塌的无奈。由此可见,乡土社会中,伦理秩序是以乱伦禁忌为基石的,其通过一系列伦理规范来防范与纠正乱伦现象。尤其是儒家伦理,通过各种礼仪规范,如“男女不杂坐,不同椸枷,不同巾栉,不亲授”、“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等伦理准则,把这种难以避免的男女关系乱象从源头进行遏制,并在乱伦行为出现后,利用人为“清理”、自杀、天降灾难等形式,对其引发的社会伦理秩序崩塌进行强制性修复。

同样地,在涂尔干看来,乱伦禁忌应该是社会规制的最初形式。对于这种禁忌的任何触犯都将遭到极其严酷的惩治。32

在乡土社会中,婚姻的本质是儒家所说的“合二姓之好”,强调两个家庭的联合,通过外婚制构建亲属网络,从而实现资源交换与社会整合。无论中西方文化语境有多大的差异,但是对于乱伦禁忌的普遍性及其社会整合功能的重要性,却呈现出惊人的一致思考。乱伦禁忌

然而,正如费孝通先生所言:“姻亲关系上再加上婚姻关系并不冲突。”33

在布朗看来,把亲属分成各类范畴并不是一个简单的称谓问题或语言问题,而更多的则血脉迷局与伦理崩塌:基于溯源文学的人类学阐释与反思是社会生活规范的需要。在这样的范畴中可能存在着涉及特定个体的特定法律关系或人身关系。36

,乱伦代表了婚姻交换关系的瘫痪。37

虽然两者观点具有相同之处,但是斯特劳斯侧重于强调婚姻的社会结构功能与交换系统的逻辑自洽,突出群体间的交换与联盟,而中国传统婚姻观念则更加注重婚姻的家族责任和文化传承,更强调伦理价值的优先性和个人对家族的服从。前者从宏观社会结构分析群体通过婚姻交换的向外扩展,解释为何需要交换;

后者从微观个人服从家族、承担传宗接代责任的婚姻缔结来构建人际网络关系,解释如何规范交换。尽管如此,乱伦禁忌的存在,使两者都倾向于通过婚姻交换机制向外联结不同的社会群体,形成更加开放广阔的亲属关系网络空间。吴家乱伦婚姻,没有将家向外拓展,原本用于连接不同群体的婚姻交换机制,在这里变成了向内坍缩的死循环,从而导致了姻缘交换网络的彻底失效。因而,所有关系都局限于狭小的家族内部,无法实现与外部群体的有效联结,所有可能的联结都变成了禁婚的乱伦,家的整个社会网络就陷入了停滞。当个体失去了清晰的伦理路线图时,其行为便失去了准则,整个家族也就陷入了无法挣脱的伦理迷宫——一旦杂乱交织,且不论是有意,即使无意,都足以使人陷入困局。就好比在一间奇大的屋子里盖一间小屋子,再在小屋子里盖一间更小的屋子。 盖来盖去, 就盖出了迷宫, 处处都是死角,何止会把人死死困住,甚至会使人终因窒息而亡。41

亦如涂尔干所言,一切对我们的攻击在感情上都会或多或少地引起我们强烈的反抗和反击。我们的愤怒 , 我们的怨恨 , 我们的抗议 , 所有这类感情不能不使我们付诸行动。要么我们就逃避它 , 远离它 , 把它抛弃在我们的社会之外。47

血脉迷局与伦理崩塌:基于溯源文学的人类学阐释与反思这种孤立排斥切断了越轨者与社会的联系,使其无法获得社会的支持与帮助,最终陷入被社会边缘化的困境,这样一来既维护了既定的符合伦理秩序的文化规范又从中实现了社会整合。

回到乡土社会语境中, 吴家遭到村民排斥、 孤立,本质上是礼治的惩戒机制,违背礼者将被逐出道德共同体,也是一种集体意识防御机制的体现。然而,正如费孝通先生所指出的,礼治的可能必须以传统可以有效地应付生活问题为前提。乡土社会满足了这前提,因之它的秩序可以礼来维持。在一个变迁很快的社会,传统的效力是无法保证的。48

儒家视家庭为伦理教化的核心场域,强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将齐家作为治国的基础,强调家庭通过言传身教传承伦理规范。亦如学者的分析,在传统中国家庭中,不管血缘关系的近疏 , 人们在辈分排列系统中处于不同的位置 , 就必须按照辈分来处理各自之间的关系 ,规范他们之间的行为 , 使得人伦关系井然有序,这从另一个侧面也反映了宗族结构与大传统的儒家伦理的有机结合。49

50505050在传统乡土社会中,父母的言行举止与家庭伦理秩序直接影响着下一代的伦理观念,当以父子关系为准则的伦理规范在原生家庭中彻底崩坏时,下一代将失去认知和实践正常伦理的路线图,无法形成正确的伦理观念。光是吴豆禾的孩子如何称呼艾竹菊和艾梅兰的孩子,就让年幼的孩子们产生了种种困惑和疑问。吴豆禾担忧孩子们“在关系混乱的烂泥潭里长大。等长大了, 怎么可能还会有清晰的伦常观念。 ” “真真担心他们长大了说不准就要照猫画虎,有样学样,重蹈吴家的覆辙。”51

这些生活在乱伦泥潭里的孩子们长大后的故事,反而是用山体塌陷和火星迸发引起的大火给吴豆禾、吴元谅、艾竹菊以及他们的孩子们塑造了一个天灾夺命的结局。52

丧偶的公公与儿媳,死后都要遵循夫妻同躺一墓、没有一人占两坑55

这种修复逻辑恰与儒家天道合一伦理相契合——在儒家看来,天道是伦理秩序的终极来源,顺天者昌,逆天者亡,违背人伦即为逆天,必遭天谴。诚如许烺光先生所分析的,在喜洲,人们认为一个突然遭受灾难的人是遭到了上天的报应。56

借助于天灾的净化力量,乡村社会通过一种社会结构自我修复的仪式性暴力来毁灭混乱的伦理秩序,清除了破坏祖荫秩序的异类家庭,为一个遵循正常父子轴心与传宗接代伦理的家庭的存续和新的、清晰的伦理秩序的建立扫清了道路。吴穷尽一家的幸存,正是象征着遵循伦理者将获得天道庇护,伦理秩序得到了象征性修复,同时也暗合了儒家所强调的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的观念。这表明,尽管祖荫系统在面对韩家血缘繁衍量的异化时显现出张力,但当它遭遇吴家这种彻底的、颠覆性的反叛时,其维护自身完整性的机制便会以一种极端的方式被激活——任何对这一机制的彻底背离,都将付出惨重的代价——这既是祖荫系统强大韧性的证明,也揭示了其内在的残酷性。

此外,该作者其他溯源文学作品还有53《天鹅绝唱》(上海三联书店2020)、《集吉园往昔婚恋》(东方出版中心2023)。

适,更需要一场深层次的本土文化对接、方法创新与反身自觉的综合实践。浸润在中国本土文化中的溯源文学作品,不啻于是对中国老百姓日常心理与生活状态的深描,以其作为人类学分析材料,无疑能精准地捕捉到中国传统文化的基因密码,也让人更深入地反思人类学本土化的知识生产路径。

术严谨性与叙事可读性的权衡困境,尤其是在呈现中国文化中那些弥散性、情感化与非正式的地方性知识时,纯理论化的论述往往显得枯燥乏味,要么陷入理论先行、材料佐证的僵化局面,要么因叙事枯燥难以传递中国乡土文化的深层肌理。而溯源文学一直奉行最低限度虚构的叙事理念与溯源写作理念59

62626262在此,把溯源文学与传统民族志书写进行比较分析,可以得出:一则作者写作的故事来源于血脉迷局与伦理崩塌:基于溯源文学的人类学阐释与反思其运用田野调查方法收集到的第一手材料,使得故事的真实性与生命力扎根于民间,其坚持最低限度的虚构写作手法,更是确保能最大限度地还原民间老百姓的生活样态,符合传统民族志书写的客观性、真实性与一手性要求;二则作者采用独特的溯源文学体裁与人类学领域创新的小说民族志或者文学民族志63

虽然溯源文学写作没有特意局限于某一地域、某一人群、某一事件等,打破了传统田野调查对时空边界的严格限定,但是却以宏观本土文化呈现视角展现了一个最低限度虚构的民间老百姓真实的生活样态。60这种叙事呈现的核心在于其抓住了中国乡土文化的根基——其并非凝固于特定地域或事件,也并非以体系化的理论形式存在,而是渗透于日常人情往来、民间故事与生活实践的肌理之中。这就为解决传统民族志书写的两难权衡困境提供了方法论启示——不要拘泥于传统民族志写作形式,摆脱西方民族志的叙事桎梏,建构贴合中国乡土文化的表达体系,形式创新的核心更在于文化配适。西方民族志多强调价值中立的客观描述,往往基于其个体主义、契约社会的文化语境,难以承载中国乡土社会伦理嵌入生活的文化特质。溯源文学采用叙事寓理的方式,将文化逻辑编织于故事脉络之中,恰恰契合了中国文化理在事中的认知与表达传统,从而让人能

经久不衰的生命力,其根源就在于其对儒家文化这一隐性根基的深刻把握。包括上文引用到的费孝通先生的差序格局理论与许烺光先生的祖荫理论在内,没有儒家文化的隐性支撑,所有的本土人类学理论便会失去文化源头。可见,儒家文化并非外在于中国社会的理论框架,反而是塑造中国乡土社会结构、支配个体行动逻辑、支撑田野叙事的文化基因,对于本土人类学理论的生成与建构中国人类学理论体系而言,其具有不可替代性。 以儒家文化作为人类学本土化的核心文化资源,能够弥补西方人类学理论对中国乡土社会解读的局限,使本土人类学对乡土社会的解读不至于沦为表层现象的描述。此外,是否把握了儒家文化这个隐性根基以及认识到其在其中的不可替代性,直接关涉中国人类学本土化与反身性的真实性与深度。

我认为,当前中国人类学教学存在着本末倒置之嫌——学科训练以西方理论谱系为起点,却缺乏对中国传统文化尤其是儒家文化的系统性学习。这种训练体系将会导致研究者在进入田野时,往往不自觉的携带西方理论的前置滤镜,然后试图用中国田野材料去套用或填充西方理论框架,从而遮蔽了那些无法被西方理论所解释的本土文化逻辑,这就难以穿透乡土社会的现象表层,触及本土文化肌理。生活在一定文化中的人,尽管能感知到文化对其的熏陶与意义,在成长的过程中仿佛已经耳濡目染习得了自身文化的全部知识,好像就无需专门再去系统学习与研究传统文化了。 然而, 事实是:一方面,个体在文化中成长感知到的往往是碎片化、未经反思的经验性认知,而且其认知受限于社会位置、成长经历与个体视角;另一方面,文化通过符号传递意义,但符号往往具有多义性与历史层积性,未经学术训练的观察者容易被表象迷惑,难以解读符号背后的深层结构。此外,长期浸润于某种文化,个体容易形成理所当然的思维定式,从而丧失对文化异质性与矛盾性的敏感。因而若将文化阐释完全寄希望于个人自觉,则可能消解学术研究的批判性与系统性,这很难不让人反思并质疑中国人类学的本土化与反身性扎根本土的深度。人类学反身性的核心在于通过研究异文化反观自身文化的局限,对于中国人类学者而言,不深入了解和研究中国传统文化尤其是儒家文化,那么本土人类学的反身性将会浮于表面,成为空洞的理论口号,便难以触及中国社会的深层结构,这对人类学的本土化进程无疑是非常有害的。

构本土话语为目标指向,这一进程至今仍在继续推进中,对于其未来走向何去何从,就必须厘清其根与路。而在我看来,中国人类学本土化的根就在于深度扎根儒家文化为主体的本土文化传统,路在于跨学科融合与方法论的本土化探索与创新。首先,就要改变人类学学科训练本末倒置的现象,不能仅仅以西方理论谱系为入门基石,也应该将中国传统文化素养作为学科的基础功。在讲授西方人类学核心理论框架时,应有意识地从本土文化对接与对话的视角拓展学科研究视野,从中拓深中西方人类学理论对话维度。其次,本土人类学无需也不应被西方的学术标准所束缚,可以大胆地融合文学的叙事力、历史学的史料意识与人类学的田野工作,开辟出更符合中国表达传统且更具文化适配性的本土田野民族志。但这并不表明不需要平衡叙事与理论之间的考量与比重,本土田野民族志方法论创新既要避免理论的生搬硬套,也要防止文学叙事的过度渲染与夸大失真。此外,中国人类学必须将对儒家文化的系统学习与研究纳入学科训练的核心环节,让研究者既掌握西方人类学的理论概念,又深谙本土文化的隐性根基,从而帮助人类学者更好地在理解异文化与本土文化的基础上更具深度地反身自身文化。

五 、结 论一个家的存续与兴旺,依赖于一套精密而复杂的规则体系,而这套体系的核心便是清晰的血缘与有序的姻缘。血缘从自然的生理联系上界定了家内与家外、内家与外家、“我们”与“他们”的界限。姻缘,通过男女的婚姻缔结,将不同的血缘群体联结起来,形成稳定的社会亲属网络。当血缘与姻缘的规则被严格遵守时,乡土社会中的人们便能稳定地处于各归各家、各得其所的正常状态;而一旦上述路线图与牵引线发生错乱,整个家的社会结构便可能陷入迷宫,最终导致伦理崩塌与秩序解体。

韩家生育奇事本质是血缘在儒家伦理框架内的差序格局中的异化体现,其经历了从家族血脉迷局与伦理崩塌:基于溯源文学的人类学阐释与反思资本到异质力量的转变,体现了血缘传承需要兼顾数量与文化规范以及遵守儒家的适度伦理,其通过物缘建构应对污名化并突破了血缘认同的他者化困境,从而实现了文化调适。吴家乱伦悲剧则是姻缘交换失效与儒家伦理分类原则双重基石被亵渎的必然结果,其形成的伦理迷宫导致家庭伦理教化功能的全面失效与伦理秩序的代际传递断裂与代际创伤,引起了以儒家伦理为基础的祖荫系统借助天灾的净化力量,对混乱的伦理秩序进行了强制性修复。这两种事例分别呈现了传统家文化在现代化冲击下的两种可能命运:一是通过文化调适实现传统与现代的融合,二是传统伦理秩序的彻底崩塌以及祖荫系统的强制性修复。

儒家文化作为乡土社会伦理秩序的隐性根基,为家的血缘繁衍、姻缘缔结、伦理秩序修复等提供了行为准则,能够与中西人类学核心理论进行对接与对话,从而深刻揭示了中国传统家文化的深层机理,也让人深入反思人类学在中国本土化的真实性与深度。在现代化的冲击下,传统乡土社会中家的形态正处于不断变迁的过程中,但是无可置疑的是,儒家核心观念依然深刻影响着当代家庭形态与社会伦理秩序。从血缘与姻缘两个维度剖析中国人家的内在逻辑,对于今天理解传统文化的当代价值仍然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同时也是一个值得不断思考与探究的人类学本土化的重要议题。■

注释

  1. 《走错家门的孩子》中韩家生育奇事与吴家乱伦叙事的两个事例,运用中西人类学核心理论与儒家伦理规范进行理论对接,从人类学本土化的视角,深入剖析这两种事例共同指向的中国传统乡土社会中家的建构、维系与崩解的内在逻辑——血缘与姻缘的纵横交织。韩家生育奇事违背儒家中庸、适度伦理引来了血缘认同的他者化困境,其通过物缘建构实现了文化调适,但终究仍在祖荫系统内部对儒家伦理秩序的遵循、违背、追求与维护的张力之中。吴家乱伦叙事实质上是对建立在儒家伦理秩序基础上的祖荫系统的彻底反叛与破坏,天灾作为一种超自然的净化与惩戒力量,强制性地修复了儒家伦理秩序,并为新的、清晰的伦理秩序建立扫清了道路。溯源文学以其独特的写作手法,让人反思中国人类学本土化与反身性的问题,尤其需要指出儒家文化作为中国文化隐性根基在这一过程中的应有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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