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文化扎根乡野,还会遵循另一条定律,即同题散见。所谓同题散见,是指同一主题的儒家文化散见在不同的乡野故事中。正是因为不同的故事中蕴含着相同主题的儒家文化,故此可以把那些故事归为同类。在乡野世界,究竟哪种主题的故事,于数量方面最为显著?据调研经验,当属人类与动物互动的故事。其中更有不少故事以人类与动物亲密互动作为主题,故此最适合用来阐述如上定律的儒家文化主题便是人类与非人类生命体的仁爱互动。展示故事之前,难免要在儒家文化方面做好理论铺垫。
孔子曾言:仁者爱人(《论语 • 颜渊》),修己以安人(《论语 • 宪问》)。清晰可见,儒家强调,修己之身,以安养他人,或使他人安乐。所谓仁爱,是指你我在人际交往中互爱,举凡各种有得有报式的彼此供应温情,尽在其内。就此极易让人产生疑问,仁爱是否仅仅存在于人际互动中?
文献载记:商汤某日出游,见郊野四面围着罗网。 商汤便让人撤去三面, 以免禽兽被杀绝。诸侯赞誉商汤, 德及禽兽 ( 《史记• 殷本纪》 ) 。由是而起,遂有成语“网开一面”传世。文献又记:子钓而不纲,弋不射宿(《论语 • 述而》),即孔子只用单钩垂钓,断不会撒网取鱼,只用缠有缯丝的箭矢射鸟,却又不射栖宿之鸟。宋儒游酢注曰:孔子少贫贱,为养与祭,或不得已而钓弋。 尽物取之, 出其不意, 不为之,足见仁人之本心。待物如此,待人可知(《四书章句集注 • 论语集注》)。孟子曾言: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孟子 • 尽心上》)。
朱熹注曰:物即禽兽草木。取之以时,用之有节, 即是爱物 ( 《四书章句集注• 孟子集注》 ) 。孟子所言,无非是指君子应该爱戴亲人,仁爱百姓,爱惜万物。孟子还曾强调: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孟子 • 梁惠王上》),即不宜使用细密的网到面积不大的水池中捕获鱼鳖,以免赶尽杀绝。透过商汤和孔孟的言行足可以看出,仁爱授受并不是只能挂靠在人际互动中,作为主体的你我还应该把仁德和仁爱施予非人类生命体。乡野寻访,恰有不少故事契合儒家此意。它们究竟如何分别契合儒家意旨?它们在乡野流传又会产生怎样的功效?能否和如何促成儒家文化在乡野流布?便是接下来要探讨的问题。首先来看一则意在刻画人类缘何有必要仁爱非人类的故事。
* 作者简介:伊涛,山东师范大学法学院。一、 孕羊求助的故事话说崔妻已怀有身孕,因她想要为孩子提前购买一些衣物,于是决定卖羊筹资。可崔家仅仅养了一只羊,而那只羊恰恰同样怀有身孕,崔妻便挺着孕肚,牵着孕羊,出了家门,直奔肉店。那只羊似是预料到了自己接下来的命运,不愿意跟着前往,总是把头拱在地上,要么长跪不起。 崔妻攥紧缰绳, 难免总要死拖硬拽。
那只羊的肚腹颇大,应是怀了好几只羊崽,行动本来就不便。崔妻从路旁的柴垛上抽了一根枝条,每每拖不动孕羊,便要抽打。前行的速度虽然不快,但终究还是赶到了肉店。更巧的是,那天早晨,想要购买羊肉的顾客远比往日多。店家一看有人来卖羊,岂能不高兴,当即称重付款。谁知那只羊拒不靠近屠夫,紧贴着崔妻,在她的裤腿上蹭来蹭去,咩咩叫了几声。转眼间,竟跪在了那里。仔细看去,眼角落了泪。崔妻转身就要走,那只羊分明还要追。 屠夫向前一步, 哐嗤一脚, 踹了过去。
那只羊倒在了地上,奋力翻身,站了起来,用蹄子敲击地面,咩咩直叫。崔妻无意观望,刚要抬脚离开,那只羊便又扑到了跟前,还是下跪。屠夫冲着崔妻喊道:“你暂且站一站,等我给它一刀,你再走。要不然,它还是会粘着你。”崔妻果然站住了脚跟。那只羊连连用头触地, 真真像是磕头求饶, 咩咩的叫声始终不停。
屠夫摁着磨刀石,吱啦吱啦磨刀。羊的叫声跟磨刀声此起彼伏。屠夫磨好了刀,用左手死死抱紧羊,挥舞右手把刀子捅进了羊脖子。随着鲜血喷冒,流入血盆,羊只剩了咩咩叫的力气。叫了片刻,屠夫松开了手臂,羊便躺在地上拼命蹬腿。屠夫顺着羊脖子往下滑刀,转瞬就在羊肚子里掏出了三只活生生的羊崽,倒手扔到了翻滚的热水锅里。大喊了一声:“完整的羊崽,一两银子一只。”直到此时,母羊还没断气。更让人惊心的是,它猛然间,竟从地上蹦了起来,扑向热水锅,直接用头去撞。接连撞了三下,终于倒在了地上, 再无力气挣扎, 鼻子里嗤嗤有声,气断闭了眼。
崔妻看着看着,突然感觉自己肚腹中的胎儿使劲踹了几脚,简直能把孕母踹倒,赶紧捂住肚腹,还哎呦了几声,慢慢挪动步伐回了家。接下来一段日子,崔妻总感觉肚腹中不适,何止屡屡被踢,还会觉得时时被捶。丈夫请来了郎中,一番诊断,让孕妇静养,未给开药。崔妻怎能不忐忑,受尽煎熬,终致早产,一开始明明颇显顺利,谁知产下的却是死胎。崔妻怎能不琢磨:“你我理应用温情点亮世界!杀羊宰牛,世上常见,无可厚非,但不能宰杀无度,至少不能屠宰孕羊孕牛。老天爷全都看在了眼里!我以孕妇之身,望着那只孕羊被杀,岂能无动于衷, 原本应该感同身受, 尽力护住那只羊。
既然无动于衷,那就难以说是配为人母,还如何当真为人母。”故事结束。毋庸讳言,崔妻早产且产下死胎,未必不是因为她自己的身体上原本存有某种郎中未曾诊出的病症。故事却重在描摹孕妇未能出于感同身受而呵护孕羊,于是就把崔妻产下死胎的原因确立为她原本不配成为人母。该故事在乡野流传,无疑可以提醒乃至惊醒人们理应仁爱非人类生命体。崔妻因经受磨难而认识到,世人宰杀食源动物纵然难止,但不能滥杀,尤其不能宰杀孕期动物,显然与前面提到的孔孟言行具有异曲同工之妙。区别只是在于孔孟言行未曾配以流血事件。该故事既携带着孕羊求助反被宰杀的情节,还刻画出了不曾仁爱孕羊者未被苍天眷顾的事态结局,无异于为孔孟言行匹配上了反面事例。
儒家记言:天地絪缊,万物化醇。天地之大德曰生(《周易 • 系辞传下》)。天地广生且常生万物,永不止歇,堪称大德。天地间的万物,质朴朴并现,兼有人类和非人类,统丨激声特邀丨儒家文化在乡野的同题散见与故事称生命体。既然各种生命体在终极来源的层面上都是天地化生的产物,那就正如宋儒张载所说 ,民吾同胞 ,物吾如是 ( 《西铭》 ) 。人类便失去了随意宰杀非人类的合理性和合法性。
反观前揭故事,起始情节是孕妇和孕羊同时现身,原本极易让人期待孕妇比屠夫等其他人更能仁爱非人类,故事的走势却是孕妇未能体贴孕羊,直至最终经受磨难的正是孕妇而非屠夫。
故事有此角色设定并且情节有所起伏,俨然可以让故事讲述免于陷入平淡的流水式叙事,在增强故事精彩度的同时,还能借着孕妇最终遭受磨难的情节逼显出人类仁爱非人类生命体的必要性。
除了先秦孔孟以外,宋代诸儒同样有其护生的方式。周敦颐的家中窗前长满杂草,他却不铲除,原因在于他认为杂草生长“与自家意思一般”。张载喜欢“观驴鸣”。程颢则喜欢观看鸡雏 ,以此识仁 ( 《二程遗书》卷三) 。
另外,程颢不仅不除窗前茂草,欲观万物造化生意,还置盆池,养鱼数尾,欲观万物自得意。故曰:观我生, 观其生, 复其见天地之心 ( 《宋元学案》 卷十四) ( 《鹤林玉露》 乙编卷之三) 。
无可辩驳,天地间生机遍存,杂草怎么生长,驴如何鸣叫,鸡雏怎么啄食,鱼如何游泳,并非人类所能造就,而是各有各的生命节奏,全都活脱脱承载着天地的造化。人类必然会以自身的脉搏跳动参与天地间万物共存的整体性生命律动。宋代诸儒观物护生的底意正是要借此察悟天地化生万物的仁德。需要引起注意的是,爱草者,未必能与杂草产生更亲密的互动。爱驴爱鸡爱鱼者,未必能获得各种生命体主动施予的“仁爱”。另有两则关涉犬马的故事,恰恰是在刻画非人类能向人类主动施予“仁爱”。
情愫。相隔几天,李家男夜间来至吴家院外屋后。吴家女受严父管束,岂敢冒然走出闺房跟男子私会,只好打开窗户,站在凳子上,跟情郎互诉衷肠。李家男叹气说道:“你我两家贫富悬殊,任凭我怎么找媒婆去你家提亲,你父亲肯定不会同意让你嫁给我。”吴家女提议私奔,随即又说:“我家虽富,但我恐怕带不走太多银钱。”李家男则说:“我自幼便是孤儿,无牵无挂。既然要私奔,那我干脆回家变卖家产吧, 得了钱, 再买一匹马。 到时候,我们俩骑马快跑。 ” 二人接着便约定三天后出发。
吴家女在家做好了各种准备。三天后的晚上,月黑风高,李家男牵着马赶来。就在吴家女越窗时,李家男突然感觉腹部疼痛难忍,跑出了二三十米想要解手。吴家女落地, 模模糊糊看到了马匹, 急忙说了一声:“快上马!”恰有另一名男子刘某,因为醉酒躺在近前墙根,闻声立即起身,随着吴家女爬到了马背上。她一时疏忽,没有仔细辨认身后的男子是否李家男,牵拉缰绳,策马向前,离开了五里桥。一路飞奔,天亮时到达九里铺,吴家女下马投店,方才发现跟她同来的并非李家男, 惊讶不已, 经盘问, 获知跟来的男子姓刘。
刘某质问:“我此前躺在墙根昏昏沉沉的,你为什么要让我跟你上马夜奔?我无家可归,随走随打工赚钱,养活自己。难道你想聘我干活?”吴家女左思右想:“昨晚私奔,今日我爹见不到我,必会暴跳。我若回到五里桥,把李家男接来, 难免会惊动我爹, 那还如何私奔?
莫不如过上十天半月,让刘某替我回一趟五里桥,悄悄把李家男接来。”于是,吴家女和刘某在店内暂住,分作两屋。吴家女带来的包裹里有些银钱,可以供二人花销。悄然已是半月,刘某按照吴家女的吩咐回去接人,却迟迟没找到李家男。经打听,村民告之,李家男于五天前病故,他的邻居早已将其下葬,说着话,抬手指向远处的一座坟堆。
谁料那匹马顿时像是发了疯,一阵嘶鸣,奔着那座坟堆跑去,见坟侧有巨石,便用头撞击,直至撞毙。村民和刘某跑去,哀叹不止,就地埋马。刘某步行前往九里铺,把一应事项告诉了吴家女。她免不了会因为情郎去世而抱头痛哭,急速回到五里桥,扑至坟前,同时祭奠情郎和马,黯然低语,那匹马原是李家男变卖家产购得,竟以烈性殉主,可歌可泣。吴家女祭罢哭罢回了家。刘某继续找活干。故事结束。
毫无疑问,马与人类毕竟存在物种区隔,马是否能像人一样思考,并不被人类尽知。王阳明曾言:天地万物与人原是一体。发窍之最精处,是人心的一点灵明(《传习录 • 下》)。
见孺子将入井而有怵惕恻隐之心,是其仁与孺子为一体;见鸟兽哀鸣觳觫而有不忍之心,是与鸟兽为一体(《大学问》)。既然万物与人类原是一体,并且人心的灵明能沟通人与非人,那么人类就可以借着内心的灵明去认识非人类。
甚至可以说,人类如何看待非人类,考验的终究是人心。反观故事,那匹马虽然不曾开口说话,但它有眼有耳,原本属于李家男和吴家女私奔事件的参与者,最终却听到了李家男病故的消息,并且看到了坟墓。借用人心的灵明和拟人化的叙事揣摩那匹马的内心思考,极易让人认为它殉主的缘由大致有二:其一,李家男自幼孤苦,因要追爱,方才促成了人与马结缘,李家男突然死亡,让那匹马感到悲伤;其二,它原本可以襄助李家男和吴家女成功私奔,但事情以悲剧收场,更让那匹马感到绝望。该故事在乡野流传,自会让人们认识到,马匹待人甚笃,而人更应该仁爱马匹。如若不然,人类的情感恐怕就连犬马都赶不上了。
,他平时饲养的一条黑毛狗像往常一样紧紧跟随。直到半夜, 宴饮方罢, 张老汉起身回家。 走至拐弯路口,坐下来掏出烟袋和火镰想要抽烟,感觉自己的屁股底下湿漉漉的,借着月色看了看身周,原想挪挪屁股,但因为酒劲翻涌,挪动不了身躯。
摆弄火镰,非但没有点着烟袋锅里的烟丝,反而致使火镰掉到了地上。大风吹来,张老汉似要躲避,身体稍倾,就躺在了地上,再没力气坐起来,索性一直躺着,转眼睡去。哪里还会知晓, 他刚才摆弄火镰时, 有些火星落到了地上,引燃了干草。
次日早晨,张老汉半睡半醒,感觉自己被拖拽着前行,抬头一看,原来是那条狗咬住他的裤脚,正拖拽着他远离火苗。张老汉坐起来,又看了看,发现四周尽是草灰,而自己安全无虞,想来应是那条狗昨天晚上每隔一会儿就要拖拽着他躲避火苗。张老汉咳了几声,抬手捏了捏自己的咽喉,口渴难耐。那条狗看了一眼,立即跑到张老汉昨晚一开始坐下的地方,用爪子扒拉地面,直到一股水流喷涌而出,扭头汪汪叫了几声。张老汉领会其意,起身走去喝了几口水,那条狗却躺在了地上,逐渐没了气息。
张老汉怎会不知自己的爱犬是累死的。恰有几人结伴路过,大家一起就近取水,扑灭了山火,并且埋葬了那条狗。张老汉提议,索性给水流喷涌的地方取名叫做狗泉。因有忠犬救主的事情发生在眼前,其他人纷纷赞同张老汉的提议。
故事结束。不容分说,犬马相似,狗是否能像人一样思考,同样不被人类尽知,但犬马原本就有护主的生物本性。到了故事中,人类善待非人类更是换来了后者的加倍偿还。孔子曾言:我欲仁,斯仁至矣(《论语 • 述而》)。推而言之,以仁还仁,施以仁爱给他人者,自会收获他人回以仁爱。施以仁爱给犬马者,自会收获犬马回以“仁爱”。另据文献记载,孔子的看家狗死了, 孔子让子贡代为埋葬, 遂以三言告之子贡。
儒家文化在乡野的同题散见与故事其一,路马(人骑的马)死,藏之以帷(用帷幔裹好了再埋);狗死则藏之以盖(用车盖盖好了再埋)。其二,吾闻,弊帷不弃,以埋马;
弊盖不弃,以埋狗(我听说,人们不丢弃破旧的帷幔,是为了日后用来埋葬马匹;人们不丢弃破旧的车盖,是为了日后用来埋葬看家狗)。其三,今吾贫无盖,于其封以席,无使其首陷于土(我如今贫穷,没有车盖,你用一张席把狗裹好再埋, 不要把它的头直接埋在土里) ( 《礼记 • 檀弓下》 《孔子家语• 曲礼 • 子夏问》 ) 。
无可辩驳,犬马为人操劳,死后理应受到善待。否则,便会表明人类无情。前揭故事中恰有葬狗情节。尽管故事本身没有明确交代张老汉等人是如何葬狗的,但只要那条忠犬死后受到了善待,就能表明张老汉等人的葬狗之举契合儒家文化。尤其需要引起注意的是,前揭故事携载着忠犬会舍命救主的情节在乡野流传,无疑可以激发各界更应该爱狗,促使人类与非人类的以仁还仁展开良性循环。至此难免又会让人产生疑问,即犬马毕竟属于家养动物,它们的性情本来就比较温和,它们殉主或救主原是对它们的温和性情做了放大。常以凶悍面貌示人的野生动物,人类又该如何面对?
,走着走着,突然在草丛里发现了一只狗崽,见它羸弱凄怆,便朝四周看了看,迟迟未见大狗。郎老汉想了想:“区区狗崽,又何尝不是一条性命。若置之不理,任其自生自灭,饿死或病死,终究不忍心,莫不如把它带回家吧。”既已如此想,那就如此做,郎老汉把狗崽抱回了家,每天以羊奶喂食,精心照料。邻居见了,呵呵笑道:“因你身体不强,老伴去世,你家大郎和二郎才在出门打工之前,买来一只奶羊,让你每天喝点羊奶,自己照顾好自己。你可倒好,居然拿着羊奶喂狗。 ” 郎老汉回复: “我把狗崽养大,我们相互作伴,岂不美哉。”邻居又说:“无论是你家大郎,还是二郎,他们小时候,你都没让他们喝上羊奶。眼下你抱在怀里的,难道是你家三郎吗?你对待三郎,可远远好于大郎和二郎 。 ”郎老汉嗤嗤笑道 : “三郎就三郎, 凡是我亲手养大的, 都是我的儿子。 ” 自此,郎老汉果然以“三郎”称呼狗崽。
它慢慢长大了。郎老汉外出砍柴和卖柴时,它负责看家,还经常跟着郎老汉上山砍柴,亲密无间。终有一日,三郎在山上仰头叫了几声。郎老汉发觉那声音不似犬吠,倒像狼叫,心中忖度:“难道三郎不是狗而是狼?”郎老汉盯着三郎仔细端详,心中又想:“你即使是狼,而我偏偏姓郎,我们好似一家。况且你是我养大的,你总不能要害我吧。”郎老汉默不作声回了家, 三郎仍像往常那样紧紧跟随。 当天傍晚,它围着家里的奶羊转起了圈。 郎老汉喊了一声 :“你是喝那只羊的奶水长大的,难道你想要吃掉那只羊?”三郎似是听懂了,不再打那只羊的主意。到了晚上,三郎在屋内迟迟没有趴在它的窝里休息,而是接连仰头叫了几次,方才趴到窝里。
郎老汉彻夜未眠,思前想后:“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待你如子,而你偏偏是狼,接下来可怎么办?怕只怕你说不准哪天就会爆发狼性。”次日早晨,邻居在院门口喊了一声,却迟迟不进院。郎老汉便走到了院门口。邻居说道:“昨晚你家传出的声音,足以证明三郎不是狗而是狼。听我一句劝,不可再让三郎留在你家,让它回归山野吧。如若不然,村里难免就会人心惶惶,谁还敢到你家串门,大家躲着还来不及呢。 ” 郎老汉点了点头, 邻居转身离去。
郎老汉吃罢早饭,扛起扁担,拿上绳子和斧子出了门,又要上山砍柴。三郎跟在后面。到了山上,郎老汉摸了摸三郎的脑门,说了起来:“三郎啊三郎,家里只有面食馒头或大饼,还有羊奶,早饭简单,你可曾吃饱?如果吃饱了,我看着你,你快跑吧,一直跑到没有人能看见你的地方。我养你一回,怎么可能没有感情,可你终究是狼。我怕你,村里其他人同样怕你。今日一别,你日后可要好好的。”三郎似是听懂了,转眼就跪在了郎老汉面前,磕头作别,眼含热泪。郎老汉叹了几口气。三郎起身便走,却是三步一回头。郎老汉边喊三郎边挥手,眼泪畅流,直到三郎变成了远处的一团黑影。
那年腊月,郎老汉一病不起。他的俩儿子打工归来,在床前侍奉,最终便送走了父亲。郎老汉死前还曾念叨:“我的三郎,天宽地广,你现在在哪?可要保护好自己,不要被猎人捕获。”腊月三十,傍晚时分,郎家二兄弟按照年俗去给父亲上坟,祭拜了一番,磕完头,站起来要走,刚一转身,赫然发现一匹狼相隔十几米,正冲着郎老汉的坟堆磕头。郎家二兄弟惊讶不已。见老大浑身颤抖,老二说道:“眼前的狼估计就是爹养大的三郎吧。看它的样子,它是来报恩的,无需害怕。”三郎毕恭毕敬磕完头,转身奔向远方山野。郎家二兄弟迈步回家。转年的腊月三十傍晚,他们来上坟时,再次遇见了三郎。 同样的情形, 接连出现了十余年。
故事结束。依循常识,狼无疑属于凶悍动物。就连故事中抚养狼崽长大的郎老汉都对它们存有几分怕意,郎家的邻居更是点破了百姓普遍怕狼。三郎虽然发出了让人类害怕的狼叫声,但它没有害人。更重要的是,它知恩图报。郎老汉最初救狼,原是因为他把狼崽当成了狗崽,但他毕竟曾向幼狼施以仁爱。三郎报恩恰恰没有在意郎老汉起初救助自己原是因为误识。孟子曾言: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孟子 • 离娄上》)。一得一顺,即是有得有报。狼崽被郎老汉搭救,无异于生命的第二次获得。犹如人类从父母那里获得生命, 自是需要反馈尽孝, 三郎得益于郎老汉搭救,便要反馈报恩。借用人心的灵明和拟人叙事予以审视,狼报恩,并没有脱离儒家的叙事范围。
该故事在乡野流传,自会让人们认识到,你我在无意中挥洒出去的仁爱善意,极有可能会获得对方的殷殷回报,转寓便是提醒人们,应尽己所能地挥洒仁爱善意,即使对方是凶悍的野生动物,都有可能会被感化而展现出柔情的一面。人有人知,狼有狼识,其它的柔弱动物又会如何?比如桑蚕,它们属于软体动物,极易让人以为它们没有心智,但有故事恰恰是在讲述它们同样可以跟人类产生仁爱互动。
。曾有人问她 : “在全村乃至全镇, 同样数量的蚕种和桑田,你家的蚕茧产量为什么总是最高?你能不能把你的独门绝技传授给我们?” 白老太告之 : “哪有独门绝技可言!除了常规性的撒石灰、赶苍蝇之外,我只不过是把我养的蚕当作宝宝而已。
你看它们白白软软的,当真像是各家各户的婴幼儿宝宝,自是需要我们加倍珍爱。我每天投喂的桑叶,都是我用深井泉水清洗过的。尤其是在蚕宝宝微若纤尘的时候,为了确保它们不生病,我还会用凉白开清洗桑叶,再用剪子剪成细丝状。因我用心呵护,我家的蚕宝宝才会健康,蚕茧的产量才会比较高。”任凭别人怎么学着白老太的方式养蚕,却仍是不如白老太用心。
人吃五谷杂粮,岂能免于生病和死亡。白老太八十四岁那年的某一天,她像往常一样走进蚕房,看着三间北屋的地面席箔上满是白白胖胖的蚕宝宝,心里美滋滋的,刚刚端起满满一簸箕桑叶,要给蚕宝宝喂食,却突然觉得一阵眩晕,随即倒在了地上。她喊了几声,就陷入了昏迷。她的家人闻声跑来,把她抬到东屋丨激声特邀丨儒家文化在乡野的同题散见与故事放在了床上,接下来自是寻医问药。谁料白老太再没醒来,仅隔了一夜,便去世了。她的家人商量了一番,决定要用白老太平时养蚕的北屋办丧事,于是纷纷跑去,想要把那些蚕宝宝暂且收拾起来挪到西屋和南屋。当大家来到北屋门口,登时呆住了,满地的蚕宝宝早已不翼而飞。难道是被鸟叼走了?或者是被老鼠拖走了?昨天晚上,北屋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办丧要紧,哪里还有工夫去追查蚕宝宝的下落。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免不了要入土为安。白老太的子孙走出家门,要去安葬死者,走着走着,刚一拐过路口,就发现前方的玉米地里有些异样,原本绿油油的玉米秸秆上像是挂着一片白布,走近一瞧,玉米秸秆上竟然挂满了白色的蚕茧。遂有疑问,谁家会把蚕宝宝放到玉米地里?难道是谁家的蚕宝宝自己跑来并且爬到玉米秸上结了茧?除了自家老太如今去世而出现了此等景观之外,并不曾听说十里八村的其他养蚕人此前亡故而出现过类似景观。偏巧自家老太临死前还在投喂的那些蚕宝宝不翼而飞。综合考量各种情形,白老太去世,半路上缘何会有蚕茧挂白?答案显而易见,应是白老太临死前还在投喂的那些蚕宝宝要给她送葬,以结茧的方式披麻戴孝。
白老太的子孙越是如此理解,就越是认为万物有灵。区区桑蚕,甚至会用自身的方式去回报此前受到的善待,怎能不让人惊叹。白老太的子孙还认为,与其笃定桑蚕没有心智,莫不如承认人类的认知能力和认知范围还比较有限,以至于桑蚕的心智还没有被人类尽知。既然桑蚕有其自身的灵性,并且它们未必会与人类共享同一套心智,那就不宜触碰那些玉米秸秆上的蚕茧,任其何时自行消息即可,以此对那些桑蚕生灵表示尊重。白老太入了土,她的子孙回到家中,果然没再追查此前丢失的蚕宝宝的下落。故事结束。
无需狡辩,其他养蚕人亡故,未曾发生桑蚕戴孝的事,白老太去世,却发生了,意味着此类事件在人群中发生的概率并不高,故此极易被视为一件怪事。儒家记言:子不语,怪力乱神(《论语 • 述而》)。宋儒谢良佐注曰:孔圣人语常不语怪;语德不语力;语治不语乱;
语人不语神(《四书章句集注 • 论语集注》)。究竟何为怪?桑蚕戴孝到底能否算是一件怪事?它是否背离了儒家意旨?不妨借用儒家与道教两分的话语情境予以敲定。唐代道教人物孟安排曾言:举凡畜生、果木乃至石头,一切含识,皆有道性(《道教义枢》卷九)。依循此言,故事若是言表桑蚕依凭自身的道性而变成了妖怪,方才为人戴孝,那就会成为道教意义上的怪事一件而被儒家排斥,但前揭故事并没有描述桑蚕依凭道性而变成了妖怪。据此看来,前揭故事并不会受到儒家的排斥,意味着某种事情到底能否算作怪事并不取决于它在人群中发生概率的高低。前揭故事言表白老太去世而有桑蚕为其戴孝的真正寓意,显然是在凸显白老太养蚕比其他人更用心施爱,故此受到了桑蚕的回报。正如孟子所言:爱人者,人恒爱之(《孟子 • 离娄下》)。前揭故事在乡野流传,自是可以让人们认识到,施以仁爱者,终会被爱,哪怕你我面对的只是一些看似无识的柔弱动物。
纵观以上五则故事,它们各有各的内容,相互之间看似没有任何联系。若要追索它们的文化负载,那就可以看到它们的共同点,即它们自身并不曾携带儒家文化的标签,但它们的情节背后都隐藏着儒家意旨。以儒家的角度来看,五则故事甚至具有相同的叙事主题,即它们都在刻画人类与非人类的仁爱互动。以此为证,文章开篇预设的结论——儒家文化扎根乡野还会遵循同题散见的定律——无疑能成立。
五则故事在乡野流传所能产生的功效,类似于孔孟和宋代诸儒现身乡野向人们言说儒家的主张。因五则故事本身只字未提儒家,但它们又携载着儒家意旨,说明乡野百姓即使不知儒家的各位代表人物有何言行却仍会产生如同儒家的思考。申言之,儒家文化何以能在乡野扎根和流布,完全可以凭借相关的故事在乡野流传,而不是必然需要乡野百姓了解儒家人物有何言行,即乡野故事作用于儒家文化的流布完全可以取代儒家人物的言行。 更重要的是, 两相比较,五则故事的精彩程度明显胜于孔孟和宋代诸儒的相关言行。由此说明儒家文化借由五则故事不仅在乡野实现了自主生产,还实现了放大化的绽放,即儒家文化不再只是与儒家人物的言行牢牢绑定,而是还会牵动着故事中相关人物的冷暖悲欢,更会让故事的听众和故事中的人物分享同一份内心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