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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家文化在乡野的异题融贯与故事

丨激声特邀丨儒家文化在乡野的异题融贯与故事

儒家文化在乡野的异题融贯与故事

期刊信息

2025年第4期 · 总第12期 / P.1

:男女授受不亲,是否毫无例外可言?儒释道是如何合流的?儒家是如何论天的?寡妇能否改嫁?四项议题迥然存异,看似没有任何联系,但它们却在一则乡野故事中接连出现,成为了故事主角生命历程的组成部分。儒家文化扎根乡野的一条定律便是,儒家文化会在乡野故事中通过异题融贯的形式表现出来。 追根溯源, 人人固然都有各自的人生经历,但古往今来的所有人难免会有些相同或相似的经历。终是因为古人今人的生命历程本身是融贯的,儒家所论恰恰包罗万象,总能涵盖百姓的各种悲喜遭遇,于是儒家阐发过的各种议题便会在百姓的人生中通过异题融贯的形式表现出来。又因百姓经历的悲喜未必只与儒家相关,故此儒释道三家文化难免会在百姓的生命历程中合流。

正文

历经几千年的发展,儒家阐发过的议题成

千上万。立足于传统典籍,我们自是可以从中抽绎出各种议题分别予以探讨。一如,男女授受不亲,是否毫无例外可言?二如,儒释道究竟是如何合流的?三如,儒家是如何论天的?

四如,寡妇能否改嫁?无可辩驳,四者迥异,各有各的问题指向,貌似只是笔者随意开列出来的,很难让人看出它们之间有何牵连。若要追问,历史上有没有一则故事,能兼容四者?笔者在传统典籍中没有找到,反倒在田野调研时恰有寻获。就此完全可以针对儒家文化如何扎根乡野的问题揭示出一条定律,即儒家文化会在乡野故事中通过异题融贯的形式表现出来。

所谓异题融贯,是指原本存异的议题在同一条叙事主线中融会贯通。接下来要探讨的问题便是,儒家文化在乡野故事中的异题融贯到底有何具体表现?儒家文化缘何会通过异题融贯的形式表现出来?首先来看故事的内容。

,王某和他的妻子花某还在床上睡觉,一声炮响突然传来,王某乍醒。 一块半圆半方的石头飞来, 扑哧一声,穿过了王家的房顶,马上就要砸到花某的头上。

王某立即扑到了妻子的身上。花某醒来,发现丈夫满脸鲜血,立即抱住。王某喘了一口粗气,撂下了几句话:“我们俩自结婚以来,和和美美, 我还没跟你过够, 眼下只怕我马上就要走了。

回想此生,要说无憾,那是假的,我们俩还没有诞下子女。另外,咱爹年纪大了,只怕我无* 作者简介:伊涛,山东师范大学法学院。丨激声特邀丨儒家文化在乡野的异题融贯与故事法再尽孝了。你要帮我照顾好咱爹。”花某呜呜哭了起来。

睡在隔壁屋里的王父, 闻声跑来, 转瞬便哭。王某拉起妻子的手放到父亲的手上。时间不长,王某闭上了双眼。那块石头是从采石场飞来的,那里的负责人殷某循线来至王家道歉,并且承诺改日会给一笔赔偿款。因人口数量有限,王家丧事草草收场。

王父在家哭泣连连, 某天下午, 倒在了地上,如同死了那般。花某把公爹拖到了床上,念念有词:“你可千万不要生病,否则我怎么向我的丈夫交代。”花某请来郎中给公爹诊病,郎中开了药。王父醒来后,缩在床上,打颤喊冷,动弹不得。花某煎好了药,伺候公爹喝下,谁知王父依然喊冷。花某想了想:“我公爹平时喜欢用热水泡脚,莫不如给他洗洗脚吧。”花某急急忙忙去门后和桌前端盆倒热水,片刻工夫,便把一盆热水端到了床前,遂又看了公爹一眼,只见王父仍是打颤,动弹不得。

花某刚要蹲下, 却又犹豫了, 心里起了波澜,自言自语:“伦理章程,儿子给父亲洗脚,合情合理,属于尽孝。可我从来没见过谁家的儿媳给公爹洗脚。 女大避父, 就连女儿给父亲洗脚,都未必不会遭人指责。作为儿媳,我能给我的公爹洗脚吗?怎么办?我到底要不要给公爹洗脚?若是找人来帮忙,可脚部未必卫生,恐怕无人愿意赶来。 若是花钱聘人, 可我家并不富裕,难道非要搞得我家像是有钱花不完一样?”花某越想越觉得为难。眨眼间,又看到了一块石头砸下来而丈夫护住了她的画面,花某擦了一把眼泪,默念:“我心光明,何惧翁媳有肢体接触。”既已如此想,花某便蹲了下来,把公爹的脚从被子底下拉出来,给他脱掉袜子,把他的脚放到了盆里。王父终于不再喊冷。

谁料接下来三五日王父的病情迟迟不见好转,药效终是有限,除了让他继续吃药之外,花某每次听见他喊冷都要给他洗脚,早已不再像第一次那样为难。殷某说话算话,某天晚上,来至王家递送赔偿款,一进门,就看见花某正在给王父洗脚, 登时愣住了。 花某欲言又止。

殷某把钱放到桌子上,抬脚便走,迈出屋门的那一刻又回头看了一眼。花某再次欲言又止。相隔三天,日上三竿,赵婆和焦婆结伴去赶集, 边走边聊。 前者问后者: “你听说了吗?

王家的儿媳竟然给公爹洗脚。 ” 焦婆回答: “村里早就传遍了,我怎么可能没听说。一日错,日日错,儿媳给公爹洗脚,起先还只是手上和脚上有身体接触,说不准后续就会把身体接触挪到身上的其他部位。”无巧不成书,赵婆和焦婆许是闲聊太投入,一时没有发现同样要去赶集的花某跟在她们身后。

花某一听便知,定是殷某把她给公爹洗脚的事传扬了出去。赵婆又说:“反正王家的儿子已然亡故,说不准日后王家的儿媳就会跟公爹搭伙过日子。”焦婆接话:“如果真是那样,他们俩可就䞍等着大家戳烂他们的脊梁骨吧。 ”花某听着听着,颇感委屈,眼眶里噙满泪珠,明明想要叫住赵婆和焦婆,分辩几句,却又张不开嘴,无奈且无助,只在心里默念:“悠悠众口,岂是我能堵住的。乡邻即使不再当着我的面胡诌八扯,仍是可以背着我嚼舌头。”赵婆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啜泣声,稍一回头,就看见了花某。

四目相望,赵婆的脸上露出了尴尬的表情,花某的表情则是难以言表。赵婆马上转身,换了话题,又跟焦婆说道:“我明天想去泰山,求泰山奶奶给我家赐福。我自己去的话,路上怪无聊的。你明天有空吗?我们一起去,在路上说说笑笑,全当解闷。”焦婆回复:“我早就想去了,可迟迟没找到跟我一起去的人。那咱们俩明天早晨就一起出发吧。”赵婆一听,自然开心。

行至岔路口,花某不再跟在赵婆和焦婆身后, 而是拐到了另一条路上, 边走边念叨: “就如同现在,趁我公爹还在睡觉,我赶紧去集上买些油盐,拿回家给我公爹做饭,是为行孝尽孝, 想来应该不会有人说三道四, 我给公爹洗脚,难道就不是行孝尽孝?那些人凭什么认为我做错了?” 念叨至此, 花某听见身后传来了指责声。

有人拔高嗓门说了一句:“王家花氏给王老汉洗脚,无异于乱伦。”花某又怎会不知那人拔高嗓门说话的用意。 花某叹了口气, 摇头默念:“如果接话解释几句,怕只怕越描越黑。”各种指责乃至谩骂漫天袭来,花某逃无所逃,躲无所躲,只好以最快速度赶完集回家。

转天早晨,王父还在熟睡,花某就给他泡了脚。事毕,花某出了门,边走边说:“总有些事需要我去解决,但愿我不在家的时候,我公爹不会太难受。”花某拐了两次弯,只见赵婆和焦婆分别提着篮子在前面走,便跟在了后面。直到出了村,她们才发现花某。赵婆劈头盖脸问道:“你不呆在村里等着挨骂,跟着我们干什么?”花某回答:“我要跟你们一起去祭拜泰山奶奶。”赵婆又说:“你和王老汉不清不楚,你有什么脸面去祭拜泰山奶奶?”花某一忍再忍。

焦某随即张开了利嘴,抛出一句:“泰山奶奶极其圣洁,岂会接受世间脏货的祭拜。”花某忍无可忍,挥舞着拳头怒吼:“昨天晚上, 我想了整整一夜, 你说我错了, 他说我错了,难道我真的错了?你是人,他是人,难道我就不是人?你们凭什么要把你们的评价标准强行凌驾到我的头上?由人来确定评价标准,终究不可靠,莫不如让神仙来确定。我要去问问泰山奶奶, 我到底有没有做错。 如果我确实做错了,任凭泰山奶奶怎么施以惩罚,我全都领受,绝不躲藏。 ” 赵婆弯腰从路面上摸起了一块土坷垃,狠狠地扔了出去。花某侧身一躲,那块土坷垃擦着她的耳朵飞了过去。

赵婆和焦婆疾步快跑,花某又岂肯回头。赵焦二人跑累了,方又慢走,还是要跟花某保持一定的距离。她们走了大半天,来至泰山脚下,稍作休息,夜幕降临,开始爬山。好在是月圆之夜,她们爬到山半腰又休息了片刻,使出吃奶的力气继续往上爬。眼看就要走到泰山奶奶所在的大殿门前,花某突然被石头绊了一下, 趔趄着向前扑去, 没成想竟然扑到了崖沿上,周围没有可以抓靠的东西,随即顺着崖势向下翻滚。

赵婆和焦婆急忙走到崖沿前,向下观望,只见花某正咕噜咕噜往下翻滚,眨眼工夫,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婆咬着牙说道 : “她不知廉耻,泰山奶奶岂会饶了她。”焦婆则说:“她往日胡搞,今晚便遭了报应,坠落悬崖,必死无疑,算是泰山奶奶对她的惩罚。”说完话,赵婆和焦婆前去祭拜泰山奶奶。

祭拜完毕,便要往回走,时走时歇,直到转天天色擦黑时,赵焦二人方才回到村里,路过王家院门口,登时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花某正在院子里给王父洗脚。赵婆说道:“不管是谁, 从那么高的悬崖上坠落, 都会摔得稀巴烂。

王家花氏怎么没有摔死?难道是得到了泰山奶奶的保佑?花氏为什么能得到泰山奶奶的保佑?难道是因为在泰山奶奶看来,花氏给王老汉洗脚,实属行孝尽孝?”焦婆绷起了脸,没有吱声。

说起花某坠崖缘何没有摔死,自是另有原因。她往下翻滚时,滚着滚着,可巧落到了一块铺满厚草垫子的平地上。当时她还仰头回望了一番自己从上面翻滚下来的山坡,惊魂未定,感慨了一番:“上山烧香,不如在家尽孝。我没见到泰山奶奶,定是老天爷能理解我伺候公爹的苦衷,又岂会让我等孝媳摔死,故此让我落到了草垫子上。”花某匆匆往回赶,于是就赶在赵婆和焦婆的前面回到了村里。前脚迈进家门,后脚便发现公爹正在院子里艰难地爬行,怎会不知他又在难受,索性就在院子里给他洗起了脚。

儒家文化在乡野的异题融贯与故事赵婆和焦婆带着疑问离开了王家院门口。隔了几天,花某再次去赶集,总有人跑到她的面前夸她孝顺。花某怎么不知,定是赵婆和焦婆曾在街上宣扬她坠崖未死的事。殷某再次来至王家,告诉花某,想要用采石场现成的石头为她立一座孝义牌坊。花某一再拒绝,怎奈殷某却不愿意放弃自己的想法。时至月底,王父因病去世。花某尽心尽力办丧,无可挑剔。

那年年底,早已丧妻的殷某聘媒人去找花某提亲。媒人滔滔不绝,言说二人何等般配。花某回复:“寡妇改嫁,可不是任何人都能接受的事, 难保不会引起四邻非议。 ” 媒人却说:“你往日尽孝,内心不脏,天可怜见,纵然坠崖,仍获平安,足以说明你的人品经得住检验。有牌坊为证,谁还好意思非议你的人品。内心不脏者,做任何事,都不会乱了章法。老殷看重的正是你的人品。 ” 花某陷入了沉思。 媒人又说 :“王家已经无人,你该做的都做完了。难道日后你要一直独守空房?年轻时,你还能自力更生,赚取衣食,等你老了,又该怎么办?莫不如听劝改嫁,再去生儿育女。等你老了,自会有人给你尽孝养老。”花某终于不再拒绝。转年夏末,殷花二人便结了婚。老殷的父母早已去世,花某又岂会再有公婆可去尽孝,只与老殷相携度日。故事结束。

,花某经历的人生悲喜,直指前文提到的四项议题。逐一解读,故事中的翁媳交接无异于故事外儒家讲述的叔嫂相援。两两都没有血缘关系,但彼此互为亲属。儒家记事,辩士淳于髡问孟子:男女授受不亲,礼与?孟子给出了肯定回答。淳于髡又问:嫂溺则援之以手乎?孟子回答:嫂溺不援乃豺狼。男女授受不亲, 是为礼 ; 嫂溺援之以手, 一时权宜 ( 《孟子 • 离娄下》)。朱熹注曰:男女授受不亲乃古礼,以远别。权而得中乃礼(《四书章句集注 • 孟子集注》)。毫无疑问,男女授受不亲,固然属于定规,但不属于定死了的规矩。

如果有紧急情况出现,譬如嫂子落水之类,叔弟出于一时权宜,完全可以伸手援救。故事中的花某给王父洗脚,反倒曾在周围人群中引起非议。需要引起注意的是,花某第一次给王父洗脚,原是前者艰难抉择的结果。就此足可以看出,花某明确知晓她和王父之间横亘着不可逾越的伦理界线。终是因为王父病发,并且王某曾以自己的死换取花某的生,而花某接受了丈夫的临终嘱托,遂要通过照顾公爹的方式回报丈夫,再加上另外两项事由和王父的日常习惯,方才促使花某不得不给王父洗脚。人群非议,指向的其实并不是王家的伦理界线已然被打破,而是有可能会被打破。正如焦婆所言,翁媳起先还只是在手脚上有接触,难保二人后续不会把身体接触挪到其他部位。

就连花某自己第二次、第三次给王父洗脚,都已经不再像第一次那样为难,说明双方之间的伦理界线确实有所松动。好在花某始终坚守伦理界线,方才没有出现越界行为。故事外的淳于髡缘何向孟子抛出了两项疑问,难保不是因为淳于髡考虑到了叔嫂一旦在肢体上有所接触,那就极易导致伦理界线会被打破。孟子显然是在生命与古礼之间选择了前者,但孟子同时认可一般意义上的男女授受不亲,以此提醒各界,宛如叔嫂者,切不可因为一次肢体接触,便不再顾念伦理界线,而嫂溺援手终究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稍加比对即可看出,故事中各方人物的思考与儒家孟子的思考完全一致。

花某坚决不认为自己给王父洗脚悖于伦常,反倒受到了非议,再加上花某认识到了人言不可靠,她才想要跟随赵婆和焦婆去泰山上问问神仙,她到底有没有做错。儒家记言:子不语,怪力乱神(《论语 • 述而》)。以此作为评价标准,无论是赵婆和焦婆想要去拜神祈福,还是花某遇事问神,都不再属于儒家文化的叙事范畴,而是表明当事人有其道教信仰。

焦婆抛出泰山奶奶极其圣洁之论,排斥花某前去拜神。花某坠崖时,赵婆还曾指出泰山奶奶不会饶恕不知廉耻的人。诸如此类,俨然契合道教教义。正如宋代的道教典籍所言,道教五戒,其中之一便是不得淫色(《云笈七签》卷三十七《洞玄灵宝六斋十直》),1

在山上,焦婆还曾认为,花某坠崖的根本原因,是她遭了报应,受到了泰山奶奶的惩罚。深究此种看法,所谓报应,严格来说,原本是由佛教肯认的一种观念。 晋代的佛教典籍曾言 :业有三报,现报、生报和后报。现报者,善恶始于此身, 此身便受;生报者, 来生受;后报者,或经二生三生百生千生,再受(《三报论》)。

不难看出,佛教认为,行善必有善报相应,作恶必有恶报相应, 即善恶各有报, 无不依循因果。反观故事, 花某坠崖, 如果真是因为她遭了报应,那么花某遭遇的便是现世报。焦婆恰恰在佛教文化与道教文化之间做了嫁接,具体表现便是,她认为原是道教神仙(泰山奶奶)让花某遭遇了恶报。此类嫁接是否背离佛道文化,其实大有可商讨的空间。

具体言之, 汉代的道教典籍曾言 : 承者为前,负者为后。承者,乃谓先人本承天心而行,小小失之,不自知,用日积久,相聚为多,今后生人反无辜蒙其过谪,连传被其灾(《太平经》

南朝道教人物陶弘景还曾强调:俗猥精动欲泄,务副彼心,竭力无厌,不以相生,反而相害(《养性延命录••御女损益篇》)。按照葛洪和陶弘景的说法,道教并不是让人戒除一切淫色,而是让人不可陷入过度淫色的境地。《云笈七签》宣称“不得淫色”应是张君房携转佛教文化入道教。依循张氏所言,既然一切淫色都该戒除,那还谈何非夫妻淫乱。按照葛洪和陶弘景的说法,非夫妻纵情恣欲,恐怕属于人们过度陷入淫色的一种表现,自是应该戒除。

卷三十九)。汉代的道教典籍还曾强调:道设生以赏善,设死以威恶。行善,道随之;行恶,害随之(《老子想尔注》)。宋代的道教典籍曾指出: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太上感应篇》)。显而易见,在道教看来,善恶各有报,同样有其因果,即道教的承负观念与佛教的报应观念极其类似。更重要的是,儒释道早已在历史上合流。追索显例,晋代以来,佛典《老子化胡经》广为流传,且不论它到底是不是出自道士王浮伪造,佛教已然搭接上了道家和道教的老子。2

不容分说,儒家言表善恶与佛道两家类似。在儒释道合流的层面上,即使认为儒家同样有其报应观念,都未尝不可。以此审视故事中焦婆的言论,她把佛教的报应观念嫁接到道教文化上,显然不能算是违背了佛道文化,而顶多只能说是乡野故事言表佛道文化不会像历史上的佛道典籍那样可丁可卯。正因为如此,前揭故事无疑能为佛道文化在乡野合流提供空间,甚至已经促使两教文化借助于故事中人物的一句说辞在乡野实现了合流。如果说乡野故事言表传统文化可丁可卯,简直如同历史上的各家典籍,那就难免会让各种传统文化在乡野分殊开来,还谈何合流。

无论赵焦二人怎么借由佛道文化,围绕花某,在其作恶与受惩之间建立因果联系,花某丨激声特邀丨儒家文化在乡野的异题融贯与故事坠崖,恰恰没有摔死。在她自己看来,原是苍天(老天爷)不想让她摔死,因而让她落到了草垫子上。更重要的是,花某曾以“我等孝媳”自称,即是认为自己实乃孝媳,同时她还认为苍天能理解她给王父洗脚的苦衷,于是便认定苍天不想让她摔死。就此难免会让人追问,苍天不言,花某是否涉嫌依据自己的思考绑架人格化的苍天?

结合前面的故事情节来看,花某尽孝,众人指责,花某一时成了人群中的少数异己。关键问题在于,如何保证多数决不会沦为多数人的暴政?少数人又该如何确保自己不会被多数决的声音淹没?花某一度想要向泰山奶奶求助,表明花某曾把泰山奶奶视为她和周遭众人之外的第三者,并且认定泰山奶奶会做出公正裁判。

终因坠崖,花某未曾见到泰山奶奶,但花某遭遇的多数决不曾消失,因而她并不会放弃自己想要寻找第三者求其做出公正裁判的原有意图。紧接着,花某经历了一番大险,自然要揣摩自己绝处逢生的终极缘由。既然没有获得任何人的援救,那就只能推测应是苍天救人。因花某心中同样存在作恶受惩的观念,她推测苍天救人,顺带就确认了自己未死便等同于自己不曾受惩,前提则是确认了自己给公爹洗脚并不能算是作恶犯错。至此,花某其实早已把苍天视为了审视人间善恶的公正裁判者和惩恶的操行者,即花某心中的公正裁判者已经从泰山奶奶转变成了苍天。遂后,花某才又按照自己的思考揣摩天意,而不是以苍天自比,再替苍天发声。如此说来,她非但没有依据自己的思考绑架人格化的苍天,反倒始终把苍天视为她和周遭众人之外的公正裁判者。在传统文化的层面上,花某口中的苍天恰恰正是儒家意义上的苍天。

儒家记事 ,子见南子 ,子路不说 (悦) 。孔子矢之(指天发誓)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论语 • 雍也》),即我若做错了,自有苍天厌弃我。追索事由,南子乃卫灵公的夫人,把持其时的卫国政治,且有淫行,名声不佳。孔子缘何要见她?朱熹指出:古者仕于其国,有见其小君之礼。孔子至卫,原是南子请见,孔子曾辞谢,后又不得已而见之。圣人道大德全,无可不可。其见恶人,在我有可见之礼,彼之不善,我何与焉。子路却以孔子面见淫乱之人为辱,故此不悦。孔子重言以誓之,意在让子路深思背后的诸条事理(《四书章句集注 • 论语集注》)。清晰可见,子路不悦,孔子借天言事。苍天在此被赋予了两种角色:一是成为了子路与孔子之外的第三方;二是成为了孔子心中的权威裁判者。孔子指天发誓的潜台词便是认为苍天会对他面见南子是否合适做出公正的裁判。

儒家曾言:天矜于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尚书 • 周书 • 泰誓上》)。天人合一,并且苍天从于民,故此苍天在民人心目中就具有了人格化的面貌。孔子曾说:予欲无言。子贡问曰:子如不言, 则小子何述焉?孔子回答:天何言哉, 四时行焉, 百物生焉, 天何言哉 ( 《论语 • 阳货》)。苍天纵然不曾开口说话,世间又岂会骤然失序。人际伦常自在人心,宛如四季如常运行,百物照样生长,又何须苍天开口说话。孔子又言: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奉斯三者以劳天下,此之谓三无私(《礼记 • 孔子闲居》)。道家文献载记:鲁有兀者叔山无趾,踵见仲尼。无趾曾言:天无不覆,地无不载,吾以为夫子为天地,安知夫子之犹若是(《庄子 • 德充符》)。毫无疑问,在儒家看来,苍天有其公正无私的品德。

另据儒家记述,卫灵公的臣僚王孙贾曾问孔子: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何谓?孔子回曰:不然,获罪于天,无所祷(《论语 • 八佾》)。奥是室内西南角,主人所居,位分最尊;灶是做饭的地方,位分不如奥。学者指出,王孙贾的本意是以奥喻指卫灵公,以灶喻指南子、弥子瑕。王孙贾请教孔子,有人告之,与其巴结国君,不如巴结职位虽低却有权势的南子、弥子瑕之流。你以为如何?孔子回答,此话不对,若得罪了上天,无所用其祈祷,巴结谁都不行。4

儒家又记,仪封人请见孔子,事毕辞出曾言 : 天下无道久矣, 天将以夫子为木铎 ( 《论语•八佾》)。仪乃地名、卫邑,封人是指掌管封疆的官员,木铎乃铜质铃铛,有木舌。古时官方实施政教,会让人摇铃或振铃,以警示众者(《四书章句集注 • 论语集注》)。毋庸置疑,在仪封人看来,苍天属于天下有道无道的审视者,因此还属于天下无道的批判者和扭转者,更是天下终将有道的擘画者和守护者,遂以孔子宛如木铎。孔门弟子颜渊早亡。孔子曾言:噫,天丧予,天丧予(《论语 • 先进》)。

朱熹注曰:颜渊亡故,在孔子看来,若天丧己,于是悼道无传,遂有痛声(《四书章句集注 •论语集注》)。一目了然,苍天在此堪称主宰,既是人们死生由命的决断者,还是孔子之道能否在世间流传的主导者。天下生民没有能力和办法违逆它的意志。

透过儒家的以上记事可以看出,孔子常以拟人化的叙事手法言表苍天。儒家笔下的仪封人为了表达自己对孔子之道的认可同样曾以拟人手法言表苍天。在他们的口中和笔下,苍天有其意志输出。需要引起注意的是,儒家笔下的仪封人其实未必属于儒家人物。正如南子,她虽然出现在了儒家笔下,但她肯定不属于儒家人物。关键问题在于,仪封人借天言事与儒家如出一辙。就此看来,借天言事者,并不仅

若要追问故事中的花某言天与故事外的儒家言天有何不同,恐怕只是在于前者把苍天叫做“老天爷”。以史料为证,花某如此言天,仍然与儒家相关。具体说来,儒家记言:皇天无亲, 惟德是辅 ( 《尚书•• 周书 • 蔡仲之命》《左传 • 僖公五年》)。学者指出,商代的“德”等同于“得”,意指人们能得到上天的眷佑,而上天主要是指祖先。既然人们与上天之间存在血缘关系,那么上天自然要照拂其子孙。由商代转至周代,所谓上天,发生了祖先与上天自身的二元分化,即上天不再只是祖先的化身。一旦失去了血缘关系,人们若要获得上天的眷佑,那就必须要向上天展示自己的德性和德行。5

儒家认可的显然是周代的苍天观念。周代取缔商代,俨然已经把苍天从商代先民私家拥有的状态中解放了出来,使其成为了世间人人共同拥戴的事物。故事中的花某一则把苍天视为公正的裁判者,二者她本人以孝德配天,方才获得了苍天的眷佑,由此表明花某言天还有意无意传承了周代的苍天观念。综合来看,前揭故事无疑携载着商周两代的苍天观念。

另一方面 ,花某把苍天叫做 “老天爷” ,还能表明花某心中隐藏着天父地母信仰。该种信仰的历史文化源头,既在儒,又在道。儒家丨激声特邀丨儒家文化在乡野的异题融贯与故事《周易》曾言: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序卦传》)。天地絪缊,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 乾为天, 坤为地 ; 乾为父, 坤为母 ( 《系辞传》)。孔子曾言: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论语 • 卫灵公》)。

下学者,学习人间事务;上达者,通达造化之源。天者,有其造化根源之义。6

地者主养, 称母;人者主治, 称子。 天者养人命,地者养人形 ( 《太平经》 卷四十五) 。 就此看来,故事中的花某把苍天叫做“老天爷”,有其半数理据在儒家。花某坠崖,缘何没有摔死,赵婆的判断自是不同于花某本人。透过赵婆抛出的四项疑问可以看出,她所理解的花某没死的原因,应是泰山奶奶不想让花某摔死,就此无异于确认了花某此前的确没有作恶犯错,同时还确认了花某此前遭受的多数决确系多数人的暴政,于是赵婆和焦婆便扭转了舆论导向,让花某因尽孝而获得了赞誉。赵婆依凭道教文化评述花某没死,而花某本人则依凭儒家文化评述自己没死,于是原本在故事中两分的儒道文化最终借着共同的叙事节点趋于合流。随着花某获得赞誉,她改嫁的事宜便又提上了议程。寡妇改嫁,恰是儒家的另一项重要议题。

文献载记 ,孔子十九岁那年 ,娶亓官氏,转年生伯鱼。鱼之生,鲁昭公以鲤鱼赐孔子。荣君之贶,故因以名曰鲤,而字伯鱼。鱼年五十,先孔子卒(《孔子家语 • 本姓解》)。

文献又记,子思之母死于卫(《礼记 • 檀弓上》)。子思即伯鱼之子,孔子之孙。汉唐注疏公论, 伯鱼卒, 其妻嫁于卫, 方才最终死于卫,嫁即二婚改嫁(《礼记正义》卷第十一)。哪

到了宋代,曾有人问询大儒程颐:孀妇于理似不可娶,如何?程颐回答:若娶失节者以配身,是已失节。那人又问:或有孤孀贫穷无托者,可再嫁否?程颐回答:后世怕寒饿死,故有是说。然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二程遗书》卷二十二)。因程颐的一位外甥女成了寡妇,程颐又说:嫁遣孤女,必尽其力。所得俸钱,分赡亲戚之贫者(《近思录》卷六《家道》)。朱熹指出:程颐言其甥女改嫁, 跟此前孤孀不可再嫁之论相反, 是何缘故?

曰:大纲恁地,人亦有不能尽者(《朱子语类》卷九十六)。所谓不能尽,无非是指纲常如此,却又不可一概而论。清代学人戴震反倒认为:酷吏以法杀人,后儒以理杀人(《与某书》)。

人死于法, 犹有怜之者, 死于理, 其谁怜之 ( 《孟子字义疏证》卷上)。此二言直指程朱理学。关键问题在于,程朱二人何时曾主张寡妇一概不得改嫁?饿死事小,失节事大,难道不是在强调人人有其尊严,切不可只是为了一口饭食,就要毫无下限地抛弃尊严?8

,前揭故事的叙事主线正是花某人生的起起伏伏。论悲论喜,各有相关事项恰是儒家的重要议题。毫无疑问,人人都有各自的人生经历,但又正如四季运行,百物生长,人伦自在人心,古今未变,从来不需要苍天开口说话,足以促使古往今来的所有人难免会有些相同或相似的人生经历。以此审视故事中的花某,她曾改嫁,宛如孔子的儿媳,她还曾像孔子那样借天言事,自是毫无意外可言。更重要的是,乡野百姓一旦遇上了儒家人物曾遇上的问题,那就不可避免会促使儒家阐发过的议题涌集到百姓的身上,哪怕百姓并不了解儒家人物。相关作者一旦把儒家人物的所思所想,包括他们的人生经历,还有佛道人物的所言所行,记入传统典籍,自然可以针对不同的议题和问题分别做出记述。关键问题在于,百姓的人生各有不同的经历模块组成,于是在传统典籍中原本并不紧密相关的各种议题便会涌集到百姓的身上。说到底,终是因为古人今人的生命历程本身是融贯的,儒家所论恰恰包罗万象,总能涵盖百姓的各种悲喜遭遇,于是儒家阐发过的各种议题便会在百姓的人生中通过异题融贯的形式表现出来。佛道两教亦是如此。因百姓经历的悲喜未必只与儒家相关,故此儒释道三家文化难免会在百姓的生命历程中合流。传统文化的议题千千万,既然其中的四项能涌集于花某之身,那就无法避免还会出现其中的几项能涌集于其他人之身的情况。

另有一点需要引起注意,即故事内外的翁媳交接与叔嫂相援类似,花某遭遇非议,反倒没有援引儒家的论断为自己抗辩,而是前往泰山向道教神仙求助。就此可以做出两种解读。其一,花某并不了解儒家文化和道教文化。泰山奶奶仅是道教设在泰山上供百姓崇信的神祗而已,除了设立者之外,如同花某那样的普通百姓并不了解泰山奶奶归属道教。其二,花某了解儒家文化和道教文化,同时还认为,道教文化比儒家文化更崇高,于是花某遇事便选择了向道教神仙求助。究竟哪一种解读可以算是正解?

笔者在调研时,曾询问访谈对象(故事的讲述者),是否知晓孔孟等儒家人物?访谈对象表示不了解。当笔者告诉访谈对象,故事中的花某给公爹洗脚类似于儒家讲述的叔弟救嫂,访谈对象惊讶不已,随即说道:“我们在街上闲聊的事情,原来早就被儒家人物关注到了。

花大姐或花奶奶(故事中的花某)跟我们一样,都是在庄稼地里刨食的庄户人。我们不了解儒家人物,花大姐或花奶奶又怎么可能会了解。”回到故事,如果花某了解儒家文化,那又何须媒人连抛数语劝她改嫁,而她自是可以依据儒家文化,在媒人刚刚提及改嫁时,即可直接表示同意, 还可以表示自己不喜欢殷某。 据此看来,花某应是不了解儒家文化。

笔者还曾询问访谈对象,是否了解道教和佛教?访谈对象当即反问:“什么是道教?什么是佛教?出家做和尚、当尼姑,就是佛教吧?”不等笔者回答,访谈对象又说:“我们只知道求神拜佛,不了解什么是道教和佛教。

花大姐或花奶奶恐怕跟我们一样。”笔者又问,是否了解善恶报应的说法来自佛教?访谈对象回答:“我们只知道,谁要是作恶,迟早都会遭报应。只有行善,才不会遭遇恶报。”如是观之,佛道文化其实早已驻扎在百姓心中,但又正如儒家所言,百姓日用而不知(《周易 •系辞传上》)。故事中的花某仅是普通百姓中的一员。她纵然不了解各种传统文化,但她经历的那些人生悲喜已然触及传统文化,自会促使以她作为主角的故事携载传统文化。前揭故事明面上虽然没有提及“儒释道”等字眼,但它在乡野流传,必会促使传统文化扎根乡野。

注释

  1. 细审《云笈七签》(作者张君房)所言,作为道教五戒之一的“不得淫色”,有其让人戒除一切淫色的意味。就此需要反思的是,道教戒淫,若是如同佛教那般严格,意在让人戒除一切淫色,那么佛道两教在戒淫方面恐怕再无差异。晋代道教人物葛洪曾指出:人不可以阴阳不交,坐致疾患。若欲纵情恣欲,不能节宣,则伐年命(《抱朴子内篇• 微旨》)。 ↩
  2. 先秦道家的代表人物老子,在汉代就已经被道教奉为太上老君(《老子想尔注》)。 ↩
  3. [荷]许理和:《佛教征服中国》,李四龙等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400-401页。卷三十九)。汉代的道教典籍还曾强调:道设生以赏善,设死以威恶。行善,道随之;行恶,害随之(《老子想尔注》)。宋代的道教典籍曾指出: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太上感应篇》)。显而易见,在道教看来,善恶各有报,同样有其因果,即道教的承负观念与佛教的报应观念极其类似。更重要的是,儒释道早已在历史上合流。追索显例,晋代以来,佛典《老子化胡经》广为流传,且不论它到底是不是出自道士王浮伪造,佛教已然搭接上了道家和道教的老子。(2) 迄至五六世纪,佛教还曾把目光瞄向老子和孔子,又因颜回是孔子最喜爱的学生,由此便框定了中国的佛教三圣人。(3) 孔子在论及《周易》的乾坤两卦时,曾抛出一言: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周易 • 坤卦 • 文言传》)。 ↩
  4. 杨伯峻:《论语译注》,中华书局2009年版,第28页。 ↩
  5. 巴新生:《试论先秦“德”的起源与流变》,载《中国史研究》1997 年第3期;晁福林:《先秦社会思想研究》,商务印书馆2007年版,第98-106页。 ↩
  6. 林安梧:《论语译解:慧命与心法》,上海古籍出版社2023年版,第247页。 ↩
  7. 晋代的道教文献曾把庄子奉为太上南华仙人(《太极真人敷灵宝斋戒威仪诸经要诀》)。唐代天宝元年二月二十二日,朝廷敕文,追奉庄子为南华真人,所著书为《南华真经》(《唐会要》卷五十》)。既然史料中存有此类记述,那就完全可以把《庄子》视为道教典籍。 ↩
  8. 相关探讨,可参见伊涛:《非常规婚姻的儒学叙事与法律叙事》,载《文脉》2024年第1期。怕拿不出足够的证据用来证明孔子当时曾积极支持自己的儿媳改嫁,至少能表明他默许或默认了此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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