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记言：多行不义必自毙（《左传 •
隐公元年》）。如果说一次作恶未必会招致一次恶报，能让人产生侥幸心理，那么作恶多端，恶行加总，终有恶报，作恶者逃无所逃。善恶两分，既然作恶者必会遭受恶报，那么行善者自有善报。毫无疑问，在儒家看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正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儒家还曾记述，孔门师徒在陈国绝粮。子路愠曰：难道君子还有窘迫的时候吗？孔子回答：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论语 • 卫灵公》）。无可辩驳，孔门师徒孜孜不倦，弘扬仁爱，不曾作恶，反倒窘迫。 纵观儒家的两处笔墨， 难免会让人产生疑问，行善是否真能获得善报？作恶是否真能招致恶报？世间究竟有无公道？关键问题在于，世间纵有不公，孔门师徒仍是崇仁尚礼。就此难免又会引人追问，行善者若只是行善而不计较日后能否获得善报，那么行善的动力到底是什么？
孟子曾言：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乍见孺子将入井，人人都会挺身相救，一不是因为想要结交孺子的父母，二不是因为想要回到自己所在的群体邀功获誉，三不是因为厌恶孩子的哭声，而是仅仅因为人皆有怵惕恻隐之心。如若不然，人将非人（《孟子 • 公孙丑上》）。
如果说救助遇险的孩童足可以算是行善，那么按照孟子的论断，行善者的确可以不必计较事后能否获得善报。人们行善的原因只是想要问心无愧，挺立人作为人的原有品性。行善如此，作恶又将如何？难道不需要让作恶者接受任何惩罚？若果真如此，终将致使恶行泛滥，人人相互伤害。若要阻止人们作恶，那就只能倡导行善。依循孟子的说法，如果只是倡导人们理应行善而不必计较事后是否会有善报，那又如何确保人们行善的动力是充足的？正如宋代学问家司马光所言：孟子只以为仁义礼智出于性，却不知暴慢贪惑同样出于性，是知稻梁生于田，而不知藜莠同样生于田（《法言集注》卷二）。
程颢更是强调：孟子有功于道，论其才雄，却只见雄才。孔子言语，句句是自然；孟子尽雄辩（《二程遗书》卷第五）。据此看来，孟子显然高估了人性。透过一则乡野故事可以看出，善有善报牵连着财富获取。接下来要探讨的问题便是，那则故事能否回应孔孟的理论关切？
围绕善有善报而产生的以上种种疑问，那则故事又会提供怎样的解答？首先来看故事的内容。* 作者简介：伊涛，山东师范大学法学院。一、 拾金不昧又获财的故事话说很久很久以前的某天早晨，庄稼汉刘老大，迎着朝阳去赶集，步履不快不慢。一阵马蹄声传来，有人骑着马从他的身旁飞奔而过。
就在一人一马即将消失在拐弯路口时，恰有东西从骑马者的肩上褡裢里蹦出来，落在了地上，而骑马者仍是飞奔向前。刘老大迅速跑过去， 发现落在地上的竟是一枚金元宝， 黄橙橙的。
他张嘴就喊：“停一停，东西掉了。”怎奈骑马者早已跑远。刘老大捡起金元宝，在手里掂了掂，坐在了路边，埋头琢磨：“能不能据为己有？要不要等着失主回来寻找？”无人能告知答案。刘老大思来想去：“无论如何，金元宝都不是我的。如果据为己有，岂不是不劳而获，恐怕不合适。莫不如弃置路边，留待失主回来寻找。”刘老大果然把金元宝丢在了那里，起身便要离开，步履仍是不快不慢。
可巧刘老二赶完集，正要回家，遇见了刘老大，打招呼说道：“早知你要赶集，我就跟你结伴出发 。 ”刘老大回应 ： “你来来回回 ，可是够早的。 ” 刘老二又说： “名义上是来赶集，但口袋里没钱，谈何购物，其实只是出来转转而已。早来早回，不耽误上山干活。”刘老大笑道 ： “你口袋里没钱， 我囊中羞涩， 彼此彼此。 ”兄弟二人再无其他话要说，各干各的。
刘老二走着走着，觉得腿上发酸，一屁股坐在了路边，有意无意瞅了一眼侧旁，便看见了黄橙橙的金元宝。登时觉得眼前恍惚，再仔细看去，确定自己并没有看花眼，当即自问：“谁的？”扭头张望四周，尽管看到了不少行人，但看不出何人像是在寻找丢失的财物。
刘老二想了想：“谁会故意把金元宝放在大街上？应该是有人丢失的。黄橙橙，明晃晃， 难道其他人没有发现？” 刘老二想不出答案，便从上衣的兜里掏出了一条手巾，拿起金元宝包了起来， 甚至挽成了疙瘩， 倒手又放在了地上。
随即念叨：“用手巾包起来，可以避免其他人一旦发现，引起争抢。”转眼又想：“我能不能拿走？关键问题是，我若拿走，万一失主回来找，我岂不是成了罪人。毕竟是金元宝，何等贵重。莫不如坐等失主回来找。”刘老二一等再等，却迟迟不见有人来找。
他又开始琢磨：“要不要继续等下去？如果失主始终不回来找，岂不是白等了。金元宝毕竟不属于我，拿回家，肯定不合适。算了，算了，回家吧。用我的手巾包住失主的金元宝， 不让其他人捡去， 就算是对失主有情有义了。
至于金元宝能不能物归原主，就看失主回来寻找时，有没有足够的悟性，解开手巾疙瘩看看。除此以外，我还能怎样。”刘老二果然回了家。刘老大赶完集， 往回走， 念叨了一句： “不知金元宝是否还在原地？”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那里， 探身低头一看， 没看到金元宝， 心说：“想来早已被失主捡走。”再仔细看去，怎么会有一块手巾疙瘩？难道是金元宝的失主丢下的，或是其他人抛弃的？手巾疙瘩不值钱，各家各户都有，模样近乎雷同，无法辨认究竟是谁家的，莫不如拿回家洗洗，日后还可以用来当抹布，应该不会惹来什么麻烦吧。庄户人家，理应爱惜东西。
刘老大捡了起来 ，抬腿迈步 ，直奔家门 。看见老父亲正在洗衣服，就把手巾疙瘩扔了过去，交代了一句：“我在路上捡的，一并洗洗吧。 ” 刘老大说着话， 便朝自己居住的屋子走去。
刘父抓起手巾疙瘩要解开，万万没想到，黄橙橙的金元宝嘡的一声掉进了木盆里，赶紧捞出来看了看，扭头喊道：“老大，手巾疙瘩里怎么包着金元宝？”刘老大一听，又急速走到了老父亲跟前，详细叙述了一遍路遇金元宝的事。
恰巧被刘老二听见。盆前聚齐，说来说去，事情逐渐明了，只是不知遗落金元宝的骑马者到底是谁。刘老大丨激声特邀丨善有善报和财物获取的乡野叙事以惊讶的语气说道：“金元宝拐着弯还是来到了我们家，难道注定跟我们有缘？”刘老二却说：“有缘归有缘，但不等于它要成为我们家的财富 。 ”刘老大接话说道 ： “我又何尝不知！如果原本想要据为己有，哪里还会再有后面的事。 ” 刘父听了听， 赞扬了一句： “我的儿，说得好！做得对！”随即又言：“我们家虽然不富裕 ，但是 ，当取不当取 ，不可乱来 。哪怕我们马上就要饿死了，若非自己的劳动所得，仍是不可恣意获取。”说着话，还冲着刘老大和刘老二竖起了大拇哥。
接下来该怎么处置金元宝？刘父思考再三，告诉他的俩儿子：“莫不如交给我们村的教书先生老陈。他为人坦荡，最不自私，极富温情，堪称楷模。时隔俩月，若无人来寻回，可以让老陈充作办学费用。”刘老大和刘老二表示同意。 刘父去了一趟陈家， 交托金元宝， 坦陈心意。
果不其然，老陈愿意接手，跟刘父商量了一番，竖牌招领，不宜对外宣称捡到了金元宝，以免有人冒然认领， 或添惹其他是非。 刘父认为甚妥。老陈拿出木料和笔墨，制作木牌，题写寻主启事，反复推敲措辞：“刘家兄弟偶拾贵重物品，丢失者可以垂询陈姓教书先生。经查验核实，无条件奉还。俩月为期，失主倘若未现，即由陈某人用于办学。特向世人昭示。”题写完毕，刘父和老陈一起把木牌竖在了村头十字路口。 谨慎起见， 刘父又跟老陈说道： “你大可放心。到目前为止，只有我和我的俩儿子，还有你，知晓我儿拾获的贵重物品是什么。若有其他人跑去我家打听情况，我和我儿定然不会说出秘密。”老陈点了点头。二人各回各家。
相隔两天，同村的郑老赖便跑到了陈家，意图认领遗失物。老陈说道：“你跑来认领，我免不了要问问，你丢失的是何物？”郑老赖转着眼珠子说道：“刘家兄弟捡到了什么，我就丢失了什么。”老陈又问：“你到底丢失了何物，难道你自己都不知晓？”郑老赖迟疑了片刻，遂又回复：“我丢失了一根金钗，就是富贵人家的女子插在头上的那种。”老陈义正言辞问道：“你自幼便游手好闲，你的母亲早就被你气死了，并且你尚未娶妻，你的手里怎么会有一件女性饰品？”郑老赖吱呜道：“那你别管，反正我就是丢失了一根金钗。”老陈回复：“可刘家兄弟捡到的并不是金钗。”郑老赖大言不惭：“那我不管，反正就是刘家兄弟捡到了什么，我便丢失了什么。”老陈面露怒色。郑老赖竟又扬言：“你今天如果不把刘家兄弟捡到的东西交给我，我就不走了。”老陈怒斥：“你若要继续耍赖，我就报官。”好在郑老赖的父亲赶了来，二话不说，强行把儿子拖走了。
除了郑老赖以外，再无其他人跑到陈家垂询认领事宜。俩月期满，老陈每天给学童上完课，甚至还要刻意跑到村头十字路口，在木牌旁边久久站立。刘父去赶集时，路过那里，揣摩了一番老陈的用意， 提醒了一句 ： “既已期满，不必再等。”老陈却说：“不妨再等等，万一失主今明两天就会来。”刘父又说：“我明天来替你。”老陈言之：“不必，不必。如果失主还是不现身，贵重物品的归途就由我裁夺。
我跑来站立，实属应当。”刘父冲着老陈鞠了一躬。直到仨月期满，老陈方才收回木牌，不再去站立。转眼又过了俩月，刘家的狗死了。父子三人于心不舍，刘父提议：“那只狗跟我们相伴十余年，我们还怎么忍心扒皮吃肉，索性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把它埋了吧。”刘老大扛起死狗， 刘老二拿着镐锹， 二人出了门， 直奔山坡。
天长日久，刘老大动辄就会念起那只狗：“想当初，它最喜欢跟着我。”念来念去，便跑到狗的坟前，一坐便是半天。时光荏苒，狗的坟前长出了一棵树苗，叶子状如榆树的。一开始只有筷子那么细，但长得极快，仨月有余，已经长得如同茶碗那么粗。
刘老大心里想着，山上长树，再正常不过，故此没有在意。某天傍晚，他倚着那棵树睡着了， 树却倒了。 他顺势躺到了地上， 登时就醒了，扭脸只见地面上裂了一条缝，缝里除了有些树根，还有些黄橙橙的东西，便把那棵树从地里拔了出来。赫然发现坑里有一坨黄色的块状物，拿了出来仔细打量， 不知是何物， 直奔镇上当铺，随即获知那是一块狗头金，价值不菲。
刘老大索性当掉，拿着钱回了家。刘父告之：“既然得了财，那就用来给你们兄弟二人盖房子吧，以便于日后再给你们娶妻。”说干就干，刘家很快便花光了那些钱财。刘老二思来想去 ： “房子倒是有了， 娶妻难免还是要花钱，可让我去哪里赚钱？”刘老二直奔狗坟，掀翻地面，果然又找到了一块狗头金。
刘家兄弟在狗坟那里两次获财的消息不胫而走。郑老赖便跑去仿效翻找，同样找到了一些黄橙橙的东西，但拿在手里却发现只是一坨狗屎状的草根而已。一年时间，刘家兄弟先后娶了妻。郑老赖跑到刘家扬言：“凭什么你们能找到狗头金，而我却找不到？那些狗头金应该属于临近各村的全体村民，凭什么被你们刘家用来盖房娶娶？依我看，你们应该拿出那些钱来给大家平分。”刘家人一时不知任何回应。
老陈恰巧路过，听见郑老赖那样说，当即斥责：“你可真是不知羞耻，闹完东家闹西家。我明确告诉你，野地里自产的狗头金，原是无主物， 拾获人可以自行花销。 正所谓， 苍天有眼，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苍天每时每刻都在检验和考验人心的善恶。它此前曾让刘家人拾获了一份原本有主的财富，而刘家人经受住了考验，拾金不昧，于是苍天又赠给了刘家人一份原本无主的财富。纵然有人凭借善心获得了万贯家财，若不能坚守善心，苍天迟早还会让其失去财富。你没有拾获狗头金，那就应该好好想想你的德行是否足以让你获财。陡然胡闹，有何意义。 ” 郑老赖的父亲赶来， 再次把儿子拖走了。
老陈回了家。故事结束。二、 行善的缘由与儒家文化清晰可见，刘家人拾金不昧，在老陈看来，属于行善。 追索原因， 作为一种常见的社会现象，人们有时会在无意中把自己的财物遗落在何处，即遗失。因不属于故意抛弃，那就意味着原本不想失去对财物的掌控，但财物之所在与自己之所控出现了空间隔离。有人遗失，有人拾得。
前者当初获取财物时未必不曾付出过艰辛的努力， 后者倘若借机据为己有， 可谓不费吹灰之力，稍加比较，何其不公，因而要归还失主。反观故事，刘家人面对他人的遗失物，曾积极抗拒财物诱惑，即使已经握在手中，都不想不劳而获。尤其是刘父曾表示，自家人哪怕马上就要饿死，都不会借机夺取他人财物，而是为失主着想，意图物归原主。凡此种种，的确可以认定刘家人是在行善。
借着故事的走势来看，起初拾金不昧的其实是刘老二，刘老大则选择了路不拾遗。所谓路不拾遗，是指当事人在路上见到了他人的遗失物而不捡拾；所谓拾金不昧，则是当事人捡拾了他人的遗失物而不私昧。路不拾遗恰是儒家倡导的一种美德。孔子曾言：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论语 • 述而》）。朱熹注曰：孔夫子视不义之富贵，如浮云之无有，漠然无所动于其中（《四书章句集注 • 论语集注》）。
孔子又言：富而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论语 • 述而》）。据学者考证，在孔子喜欢言表的周代，执鞭者有二。一是天子和诸侯出入各处，有二至八人拿着皮鞭使行人让道；二是市场的守门人，执鞭维持秩序。孔子在此讲求财，市场则是财富的聚集地，因而孔子是在强调，如果财富可求，丨激声特邀丨善有善报和财物获取的乡野叙事即使让他去做市场的守门卒，他都干。1
孔子曾赞评子产为惠人，即宽厚慈惠、惠爱于民之人（《论语 • 宪问》）。2
朱熹解注孟子所言 “人皆有不忍人之心” ：天地以化生万物为心，人以天地化生万物的心为心，故此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四书章句集注 • 孟子集注》）。毫无疑问，朱熹指出了人们应该行善的终极缘由，即人群中的你我全都得益于天地的造化，各自秉承了天地化生万物的心，故此你我必须要彼此施以善行，方能配得上你我的共天而戴。在你我彼此施以善行的话语情境中，我的善行终将获得你的善报，反之亦然。
按照孟子的说法，乍见孺子将入井，即可映照出你我自身原本就有不忍人之心。司马光则指出了人性的复杂，兼有仁义礼智和暴慢贪惑， 以此批评孟子。 透过司马光的论断可以看出，人人仅凭自身自然生成的人心，并不足以促使人群中的你我只行善而不作恶。朱熹固然维护了孟子的基本主张，但更改了孟子的叙事策略。
儒家持论：天地之大德曰生（《周易 • 系辞传下》）。毋庸置疑，天地若没有化生万物的品德，包括人类在内的万物便无法存续。朱熹恰恰不再强调不忍人之心在你我自身的自然生成，而是以天地化生万物的心充作人心，推导出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再以此敲定人们行善的
命禀于有生之初，非今所能移；天莫之为而为，非我所能必，但当顺受而已。既安于命，又当修其在己者（《四书章句集注 • 论语集注》）。不容分说，借天言事，是儒家的一贯做法。
前揭故事中的老陈申述善有善报，同样是在借天言事，甚至认为天地间的善恶循环终究逃不出苍天对人心的公平检验和考验。传统社会的教书先生大概率会了解《论语》和《四书章句集注》中的各种儒家思想。故事倒是没有交代，作为教书先生的老陈，缘何会拿苍天申述善有善报，是否因为他原本知晓儒家的相关说法，故此做了转述。答案若趋于肯定，那就要承认老陈把儒家的相关说法拖拽到了乡野世界；答案若趋于否定，则要承认乡野百姓的思考有意无意就会契合历史上儒家人物的思想。
更重要的是，善有善报，行善者究竟能获得怎样的报偿？前揭故事恰恰在善有善报与财富获取之间建立起了因果联系。如此叙事，仍是没有超出儒家的叙事范围。据先秦文献记述，鲁国曾颁布法令，国人在其他诸侯国为人臣妾，谁能帮忙赎回，取金于府。子贡赎人，来而让，不取金。孔子叹曰：“子贡失之矣。自今往后，鲁人不赎人。”另有子路拯溺，即救人出水， 获救方拜之以牛， 子路接受了事后答谢。
孔子赞曰：“鲁人必拯溺者”（《吕氏春秋 •先识览》）。汉代文献又记，子路拯溺而受牛谢。孔子赞曰：“鲁国必好救人于患。”子贡赎人却不受金于府。孔子叹曰：“鲁国不复赎人矣。”子路受而劝德；子贡让而止善。孔子以小知大，以近知远，通于论者（《淮南子 •齐俗训》）。汉代文献还曾记述，子贡赎人不受金。孔子曰：“圣人举事，可移风易俗，而教导可施于百姓，非独适其身。鲁国富者寡而贫者众，赎而受金则为不廉，不受则后莫复赎，自今以来，鲁人不复赎。”记载至此，未提子路（《说苑 • 政理》）。3
孔子恰恰认可子路拯溺受牛。透过先秦文献和汉代文献的记述可以看出，孔子认可子路拯溺受牛而不认可子贡无偿赎人的原因在于，子路的事迹具有可以被他人模仿的属性，甚至可以通过宣传用来推动移风易俗，子贡的做法则不具有类似属性。深究其里，人性固然具有向善的一面，但又不能高估。相较于人们行善却获得不了善报，倘若宣传人们行善可以获得善报，自然可以提高人们行善的动力。以此为基础，如果再宣传人们行善可以获得眼前即见的财物回报，那就更能激发人们去行善。
同时，子路拯溺受牛，并不足以表明子路或贫或富，子贡赎人却不受金，则能表明子贡较富。关键问题就在于，像子贡那样不缺钱财，可以用来行善者，到底能有多少人？如果说人数并不多，那么子贡的做法就彻底失去了可以被他人模仿的属性。如此说来，子贡的确比子路更显无私，但子贡的做法在无形中便为行善设置了财富条件。反倒是子路的做法没有为行善设置财富条件。更有甚者，自古以来，作恶受惩，不仅能获得道德的支持，有些恶行还会
受到法律的否定。道德纵然支持人们行善，但法律并不会强制人们必须行善。如是之故，若要让人行善，除了可以通过各种方式予以激励以外，恐怕再没有其他办法。综上可见，孔子认可子路拯溺受牛，俨然确认了行善者可以获得财物回报的合理性，同时还为人们行善确立了一种激励机制，即通过强调行善可以获财的方式激励行善动力原本不足的人员去行善。
反观前揭故事，无论是它的叙事容量，还是它的意义释放，都远胜孔子认可子路拯溺受牛。具体言之，前揭故事并不像先秦文献和汉代文献记述的那样，未曾透露行善者子路或贫或富，而是明确指出了刘家起先比较贫困。就此无异于告诉故事的读者和听众，原有财富的多少确实不是人们行善的前提条件。再者，孔子认可子路拯溺受牛，以此激励其他人行善，但又终究只是激励。孔子并没有强调行善者必然会获得财物回报，即善有善报有其或然性。正如孔门师徒在陈国绝粮，子路不悦。
孔子反倒认为，困顿降临，恰是检验人心的时候。君子固穷，却会坚守君子之道，不似小人那般， 穷则无所不为。 既然善有善报有其或然性，那就要一分为二来说，一则君子行善并不是一定会获得善报，二则并不是始终获得不了任何善报。若忽略了第二方面，善有善报的或然性就不全面。第二方面的潜台词在于，世间并不是全然不公，但凡还有一点希望，君子就应该守住心头的微微烛火，期待人间日后还能洒满日月光芒，而穷困并非人们成为君子所要必须和必然具备的标签。更何况，子罕言利，与命与仁（《论语 • 子罕》）。罕言不等于不言，孔子的本意显然是在劝谕世人理应把命和仁摆在重于财利的位置。前揭故事的叙事主线在于，刘家人不曾私昧他人遗失的金元宝，反又获得丨激声特邀丨善有善报和财物获取的乡野叙事了野地里自产的狗头金，同时还在刻画郑老赖乏善可陈，因而就连野地里自产的狗头金都获取不了，寓意便是让人看到不曾行善的人员百分之百不会得到任何善报。有此叙事比较，即使不能让人十足地确信行善必有善报，却仍会让人看到善有善报有着极高的概率，并且行善的结果总要好于不行善，以此让故事的受众具有更加充足的行善动力。
总而言之，前揭故事有其自身的叙事逻辑。它在乡野流传的意义同样是要劝谕、引导和激励各界理应积极行善，但它并不是在照搬和复述孔门师徒的旧年事迹。无可辩驳，故事中隐含着乡野百姓的智慧，而百姓完全可以凭借自身的智慧针对善有善报和财富获取展开乡野叙事。故事中更是隐含着百姓对善有善报的强烈认可，何止能回应孔孟的理论关切，甚至已经让乡野故事的叙事容量和意义释放胜于孔门师徒的旧年事迹。正因为如此，百姓哪怕完全不了解诸位儒家人物曾针对善有善报和财富获取抛出怎样的主张，却依然可以借着前揭故事而产生与儒家人物类似的思考。故事中的教师先生借天言事，即使是在转述儒家典籍上的相关论断，但已经采取了活学活用的叙事策略，促使儒家经义变成通俗易懂的话语而汇入了乡野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