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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人格与儒家文化的乡野呈现

丨激声特邀丨君子人格与儒家文化的乡野呈现

君子人格与儒家文化的乡野呈现

期刊信息

2025年第3期 · 总第11期 / P.7

:借用三则故事可以证明,儒家文化并非只是卧躺在 《论语》 《孟子》 等文本上,而是还会扎根乡野,通过故事呈现出来。孔子和孟子都曾认为所谓君子应是德才兼备。透过三则故事可以看出,乡野百姓或是出于御险自保的考虑,或是基于生理反应,就会激发自己挖掘自身的智慧,顺势还能达致有德,即百姓并非只是因为事先接受了孔孟所言嗣后才能有智且有德,而是凭借自身的自主性就可以产生如同孔孟的思考。孔孟提出君子应是德才兼备的思想,其实只是借此厘定了儒家认可的君子的定义,并且廓清了儒家眼中君子人格应有的德才内涵。三则故事在乡野流传,足可以替代《论语》等文本,促使那些不了解儒家文化的人员做出契合儒家文化而有智且有德的事情。

正文

见于 《论语》 《孟子》等文本 ,儒家言

表君子人格,历来不惜笔墨。据《论语》记述, 宰我曾设喻发问 : 有人告诉仁者, 井中有人,仁者会跟着入井吗?孔子回答:何为其然?君子可逝不可陷, 可欺不可罔 ( 《论语• 雍 也 》),即君子纵然被人诱骗,前去观看井下,接下来要做的应是想方设法救人出井,而不能就此失智, 以使自己沉陷井中。 无可辩驳, 是为君子者,需有助人救人的热情,当行则行,更要具备足够的智慧,确保自己不会因为救助他人而让自身难保。以智慧匹配仁德,方是儒家认可的君子人格。

另据孟子掷言,昔日,有人以生鱼馈赠郑国的子产。子产使校人畜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舍之圉圉焉,少则洋洋焉,攸然而逝。”子产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校人出,曰:“孰谓子产智?我谎称自己早已把鱼烹而食之, 子产却说, 得其所哉, 得其所哉。 ”孟子遂有一言: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孟子 • 万章上》)。朱熹注曰:校人者,乃管理池沼的官吏。方即道;罔即蒙蔽。欺以其方,谓诳之以理之所有;罔以非其道,谓昧之以理之所无 ( 《四书章句集注• 孟子集注》 ) 。

反观孟子所言, 其意了然, 即批评校人自作聪明。具体说来,校人以自己理解的智者之道欺骗和愚弄真正的智者,谎称那条鱼起初半死不活,随后活蹦乱跳,最终游走了,如此一来,纵然会让人觉得事情的发生合情合理,但是,真正的智者又岂会受到他人欺骗的蒙蔽。子产听说鱼已游走,遂言“得其所哉”,原是子产有其护生的思想,而不是因为受到了校人的欺骗方才抛出“得其所哉”的说法,以使自己无奈接受鱼已游走的结果。简言之,君子有其智,追寻自己所认定的仁德大道,并不会受到他人欺陷和愚弄的影响。

清晰可见, 前有孔子, 后有孟子, 持论如一。所谓君子,应是德才兼备。《论语》《孟子》申述此事,可谓经义完备。关键问题在于,是否只有孔子和孟子那样的儒家人物才能认识到君子应是德才兼备?人群中的你我若想成为君子,难道只是因为孔孟曾言及君子有其智,你我方才有必要挖掘自身的智慧,并且广泛吸取他人的智慧?儒家文化恰恰并非只是卧躺在《论语》《孟子》等文本上,而是还会扎根乡野,并且通过故事呈现出来。就此不妨借用三则故事予以证成。逐一展示故事,再围绕以上两方* 作者简介:伊涛,山东师范大学法学院。

君子人格与儒家文化的乡野呈现面问题展开探讨,还可以让人看到,以上两方面问题的答案全都趋于否定。另外还有必要针对三则故事做出整体审视,以便于透视和探究孔孟提出君子应是德才兼备的思想究竟有何意义,更要反思和说明三则故事在乡野流传的意义难道是要给 《论语》 等文本中的儒家经义作注。

,某地学堂,有一师二徒。 秋凉时节, 师父带着徒弟出门游历。 第一天,他们走走停停,累了就休息,饿了便吃,渴了就喝,晚上还曾去投店。第二天,因自带的饭和水不足,三人便开始犯难。师兄埋怨:“既然师父要带着我们出门,那就该备好充足的饭和水。”师弟则说:“师父带我们出门的目的并非玩耍,而是要游历。倘若我们遇不上任何预料之外的困难,那还算什么游历。遇上困难,就要想方设法去解决, 何必抱怨。 ” 师父回应:“我们再往前走走吧, 说不准会遇见山泉和野果。

沿途若有人家居住,我们自然还可以跑去讨碗水喝,再花上几文钱买点饭食。”师兄仍是满脸不悦。三人果然又走了几里路,怎奈沿途尽是荒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师兄不愿再走,一屁股坐在了路旁的石头上。师父见状,想了想说道:“莫不如兵分两路,你们一人向东,一人向西,看看有没有山泉和野果。我原地不动,等你们回来。”紧接着师兄便去了东面,师弟去了西面,师父暂时坐看夕阳。

时间不长, 师兄就回来了, 遂又抱怨: “东面固然有山有树,但我没有找到山泉和野果。”师父回应:“你师弟迟迟没有回来,想必是找到了吃的,你去找他填饱肚子吧。”闻听师父说话说到一半,师兄连蹦带跳早已走出四五米,脚下提速,片刻工夫,便看见师弟蹲在一棵树下的草丛里。

师兄没搭话 ,直接走至近前 ,低头一看 ,转身就跑 。回到师父身边 ,张嘴埋怨 : “你若知晓我师弟在吃虫子,纵然可以让我去找他,但你不该让我去跟他一起吃虫子。我师弟吃的若是其它虫子,我倒是还能接受。可我师弟抓起屎壳郎就往嘴里塞,实在是恶心至极。”师父急忙解释:“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待你们如子, 岂会害你们。 我若知晓你师弟在吃虫子,又怎会让你跟他一起吃。你何不再跑一趟,探清虚实。倘若你师弟果真是在吃虫子,赶紧拦住他。”师兄再次跑去,半路上遇见师弟正在往回走,二人便一起回到了师父身旁。

不等师弟张嘴, 师兄便冲着师父撂下一句 :“他回来了,你自己问他吧。”趁师兄说话的工夫,师弟从口袋里掏出来了满满一捧栗子,伸手递至师父面前,高高兴兴说道:“我发现了一棵栗子树,还在树下的草丛里发现了一些栗子。我剥掉了最外面的那层皮,赶紧送回来。

可巧栗子还是鲜的,入肚可以充当粮食,吃了还可以免于再口渴。您先吃。”师父没有急于问话,师兄呆愣在侧旁。师父接过栗子,想了想,方才冲着师弟说道:“你刚才是不是找到了一些栗子,自己却舍不得吃,一心想要给我送回来,你自己则要躲起来吃虫子充饥?依你的往日性格,舍己为人的事, 你能做得出来。 ” 师弟反问一句: “我何时吃过虫子?”师父回答:“你师兄第一趟去找你,回来告诉我,你正在吃虫子。”师弟呵呵笑道:“我师兄第一趟去找我的时候,我正好剥完一颗栗子的皮,刚刚塞到嘴里,心里想着,不妨自己先尝尝,如果栗子还能吃,那就再给你们送回来。我师兄当时走到近前,啥话都没说, 只是看了看就走了。 ” 师父稍作思考,随即冲着师兄说道 : “要么是你饿得两眼冒金星,以至于看花了眼,要么就是那颗栗子经你师弟剥皮,恰巧像极了屎壳郎。”师弟又言:“我捡到的栗子,足够我们三人用来暂时充饥,我没有必要躲起来吃虫子充饥。”师兄半信半疑。

师父吩咐师弟:“你不妨再剥一颗,让你师兄看看,剥皮剥至一半的栗子是不是像极了屎壳郎。”师弟立即从师父手里拿起一颗剥了起来。果不其然,那颗栗子转瞬确实像极了屎壳郎。师兄不再纠结。师父发现师弟的手上有些血迹,颇感心疼,传授一技:“栗子三层皮,最外面的那层有刺,并且极其坚硬,可以用石头砸,以后可不要再用手直接去剥。”徒弟点头答好。 三人吃了栗子, 继续前行, 找地方投宿。

游历半月,遂即返回,日子照旧。故事结束。清晰明了,师兄因误识误判,曾以为师弟食虫。前者回到师父身边抛出的那番言辞无疑类似于儒家孔孟所言。以师父知晓师兄正在忍饥挨饿作为前提,如果师父还知晓师弟果真是在食虫充饥,遂让师兄去找师弟一起食虫,而师兄果然照做,那就会走向反面的“可逝可陷”和“可欺可罔”。好在师父并不知晓师弟是否果真在食虫。以师父抛出的师徒互爱逻辑来看,师父纵然知晓,仍是不会让师兄去找师弟食虫。

尤其需要引起注意的是,师兄误以为师弟食虫,前者恰是基于强烈的生理排斥,故此拒绝与后者同食。如是观之,哪怕孔孟曾强调人在饥饿时万般皆可食,故事中的师兄恐怕仍是未必会以屎壳郎充当食物。儒家经义终究不是要求人们必须执行的律令。就此看来,无论孔孟怎么强调君子有其智,人们的智慧积累则未必只会依赖他人传授智慧,而是还会立足于自己的生理反应激发出自身的智慧。

因故事以学堂师徒设定角色,而学堂授徒并非当代社会各地遍存的事物,故此可以推定,本故事应是诞生在传统社会。那时的知识分子大概率知晓儒家的四书五经,于是故事中的人物大概率会知晓孔孟曾指出君子应是德才兼备。

尽管如此,仍然不能否认普通百姓仅凭自主思考就会认识到君子应是德才兼备,继而与孔孟的思考保持契合。理由显而易见,即德才兼备有时甚至牵连着人们的生命健存。一如故事中的师兄,曾埋怨师父让他食虫,俨然可以算是前者基于自身的生理反应而做了常规表达。因有生理反应作底,师兄通过埋怨所表达出的正是自己拒绝食用污秽物的生存智慧。二如故事中的师弟,其实同样拒绝食用污秽物。具体表现便是,他捡到栗子时,曾剥皮验视能否入肚,可谓有智。经品尝无险,再让师父和师兄共食,可谓有德。不食污秽物,作为生命健存的基本条件,实乃各界基于生理反应和生存经验就会知晓的常识,而不是各界只有接受了孔孟所言才会掌握的知识。

, 某地学堂, 有一师二徒。师弟早已娶了妻, 师兄则还单身。 师父时常劝慰,好饭不怕晚,不必着急。师兄不说二话,只以点头应和。某天上午,师父启程要去远方,拜会友人。临行前,叮嘱二徒:“守着学堂,继续苦读,要为明年大考做好充足的准备。”师弟应声答好, 师兄似是不耐烦, 只回了一句 “知道了”。

师父刚走,师兄一蹦三尺,跑到井边,指着井里惊乍喊道:“快来看看,井里像是藏着宝贝,闪闪发光,让人目眩。”师弟一听,果然想要探看井下,迅速跑了过去。没等他站稳脚跟,师兄抬脚便把他踹进了井里。师弟扑腾了一阵,就没了声音。师兄无声窃笑,捞取尸体, 送还归家, 俨然换了一副面目, 故作伤心状,口口声声:“我师弟终是自己玩心太重,竟要跑到井边玩耍,掉以轻心,坠水溺亡。”师弟的父母和妻子伤心欲绝。丧事办理,师兄还曾跑去帮忙。师弟的妻子郝某总感觉丈夫死得蹊跷,一时倒又没有说啥。

丧事已毕,又隔了几天,师兄去找师弟的父母,慢条斯理说道:“我师弟早亡,以后就丨激声特邀丨君子人格与儒家文化的乡野呈现由我来给你们养老送终吧。”两位老人还没有从伤心中缓过劲来, 迟迟没有接话, 只是在点头。

师兄又说:“往日听我师弟言表,他娶了郝氏,二人和和美美,我好生羡慕。转眼间,竟是一双佳人阴阳两隔,岂不叫人感慨造化弄人。”两位老人仍是没有接话。师兄自顾自地继续说道:“郝氏毕竟还年轻,以后可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守寡吧。我既然有心奉养二老,又岂会置郝氏于不顾。关键问题是,我和郝氏一旦交往过密,恐会遭人指指点点。我思来想去,送佛送到西,好事做到底,莫不如兄代弟职,就让我把郝氏娶了吧。”两位老人一起扭头看向儿媳。郝某没有急于表态。

师兄察言观色,又说了两句:“你们先商量商量,不必急于回复,我过几天再来。但愿你们能体谅我的苦心。”说完了话,师兄转身就走,还刻意瞥了郝氏两眼。两位老人呜呜痛哭。郝某问道:“师兄跑来提亲,你们是怎么想的?”公公说:“你丈夫尸骨未寒,他师兄便跑来提亲,口口声声为我们考虑,我感觉事情并不是如此简单。说不准会是猫哭耗子假慈悲,贼喊捉贼。”婆婆说:“如果你丈夫并不是自己坠井溺亡,而是被他师兄害死的,那就说明他师兄不是好人。你若改嫁过去,只怕日后没有好果子可吃。 ” 郝某一听, 登时附和 : “你们的想法跟我的如出一辙,但我想要嫁过去。”两位老人惊讶不已,目不转睛盯着儿媳。郝氏又说 : “我要嫁过去的目的可不是只图日后安逸。

你们想想,只有等我嫁到师兄家,兴许能查清我丈夫的真正死因。”两位老人一听,便不再阻拦。日月交替仅三天,师兄跑来要结果。郝某告之:“我愿意嫁给你,公婆都同意。一婚由父母,二婚由自己。我已经有了一次结婚的经验,不必再去问我娘家父母的意见。你挑选吉日, 到时候来迎亲即可。 ” 师兄大呼: “痛快!

师兄一蹦三跳离去。到了初三那日,郝某果真嫁到了师兄家。满院子挂红,好一番喜庆。师兄畅饮结束,坐在井沿上抽起了烟,发现眼前有一只青蛙,就用烟袋锅敲打,嘻嘻哈哈扬言:“你竟敢占着我的地方 ! ”话音落地 ,师兄站了起来 ,抬脚便把青蛙踢进了井里,遂又醉言醉语说了一句:“好有一比!”郝某站在不远处,看得清楚,想得明白,拔腿就跑,回到了原来的公婆家, 诉说了一番。 老两口方才知道了儿子的死因,就去报了官。

师兄被抓,供认不讳,追悔莫及。县官审案那天,师父返回,正好路过县衙门口,因听见了熟悉的声音,便要驻足围观。临了时,师父叹曰:“可怜我的二徒弟,闻听师兄扬言井里藏有宝贝,原该知晓井里除了井水之外,怎么可能会有宝贝。”话落,师父走了。师兄临刑前 ,冲着人群大喊 : “劝各位 ,莫要害人 ,世间善恶终有报,害人便是害己。”时隔两天,遂有传闻,郝某抱着前夫的牌位又拜了一次天地,发誓要为公婆养老送终。1

寓目可见,学堂事发,宛如《论语》记述的宰我以井中有人设喻,本故事讲述的恰是师兄设饵,谎称井中有宝。就此极易让人产生疑问,井里即使果真藏有奇珍异宝,那宝贝缘何只在师父离开的时候才会发光显现?难道只是巧合?事出反常,师弟原本应该提高警惕,但他因为好奇心作怪,便陷入了失智状态。正如师父总结的那样,井里怎么可能会有井水之外的宝贝 。师弟纵然 “可逝” ,但 “不可陷” ,师弟却偏偏陷入了自我沉迷,终致被害,于是故事通过讲述师弟被害而反向确证了孔子所言“君子可逝不可陷,可欺不可罔”。

追索师兄杀弟的原因,二者入列师门,师兄应是早于师弟,但在婚事上,师弟反倒捷足先登,未婚的师兄便抛出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即他曾表示自己羡慕师弟已婚。因羡慕,难免会产生妒心。孔子曾言: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穿着破旧棉袍和穿着狐皮貉裘的人站在一起而不会觉得羞愧者),大概只有仲由吧。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子路终身诵之(《论语 • 子罕》)。“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原是《诗经 • 邶风 • 雄雉》中的语句,意指“不嫉妒,不贪求,哪能不好”。毫无疑问,嫉妒是藏在人群中的一种常有心态。孔子指出: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论语 • 里仁》)。清晰明了,在孔子看来,仁人志士应追寻仁德大道,切不可只是关注资源占有的彼此比较。 关键问题在于, 不起妒心者,终究只是人群中的少数。反观故事,师兄杀弟,终会提醒你我,需要防范人群中极有可能会有人怀揣着一颗酿制祸端的妒心,更要保持理智,以免被人诱骗时因为失智而在骗局中沉陷。

作为传统社会的知识分子,故事中的师兄若能谨记儒家孔孟所言,是为君子者,需要以仁德匹配智慧,反倒不至于酿制杀人事件。毋庸置疑,儒家文化在维持社会秩序方面,所能发挥的作用其实并不是无限的。既然如此,那就没有理由再认为人们只有受了儒家孔孟的影响才想要成为德才兼备的君子,更没有理由再认为人们只有接受了孔孟所言才想要挖掘和积聚智慧。反观故事,师兄与郝某之间俨然隐含着智慧较量。师兄擅于变换面目,貌似极有智慧,但他又何尝想过自己终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借着酒劲抛出二言,就暴露了自己杀人凶手的身份。郝某不曾像师兄那样张扬,却推动了凶杀案件的最终昭雪。故事外的你我,纵然木讷,但只要不曾害人便不会被处以刑罚,反倒比故事中的师兄更有智慧。正如孔子所言:刚毅木讷近仁(《论语 • 子路》)。如果说人人不可互设陷阱相害是你我应当坚守的本分,那么相较于故事中的师兄,你我纵然只是坚守本分,仍然可以算是有智且有德。

以上两则故事都以学堂师徒设定角色,难免会让人认为它们是由传统社会的知识分子造就。它们叙事完整,并且有其文学层面的现实主义叙事风格,故此还会让人认为它们言表的原是真人真事,只是在流传的过程中隐去了真实人物的姓名而已。究竟是否如此,因它们只在乡野流传而没有其他资料详细记述它们的历史来源,已然无法查考。平心而论,如果把第一则故事中的一师二徒换成一父二子、一母二子、一祖二孙或其他,实际上并不影响故事的叙事主旨。既然访谈对象那样讲述,按照人类学的写作规范,自是应该予以尊重,并且忠实记录访谈对象的原有讲述。见于第二则故事,人物较多,原本就不易让人置换原有的人物设定。接下来要展示的第三则故事,不再以学堂师徒设定角色,因而不必再去推测它是否来自知识分子的造就。同时还说明,儒家经义借由故事在乡野呈现,并不是只能透过学堂师徒之类的故事方可窥见。需要引起注意的地方在于,故事中隐含着儒家文化与非儒家文化的交织并存。

,狼烟村的齐家,父亲外出务工,齐某和母亲在家里相伴度日。某天晚上,月明星繁,母子二人正围桌闲聊。突然听见院外有人敲门,齐某紧接着大喊了一声:“请进。”因迟迟不见有人进来,齐某索性出了屋,直奔院门口,边走边念叨:“乡野村居,丨激声特邀丨君子人格与儒家文化的乡野呈现邻里相互串门,直接进门即可,何须敲门。难道不是乡邻来串门?”齐某打开院门一看,敲门者果然不是乡邻,而是一群陌生壮汉。齐某不免要问:“你们是谁?因何事登门?难道是我父亲委托你们捎来了信件?”那群壮汉的头领细声慢语说道:“很抱歉,我们不认识令尊,更没有给你捎来信件。天色已晚,我们兄弟八人想要在你家借宿,不知方不方便?”齐某说道:“进来吧。”那八人便跟着进了门。

齐某和母亲稍作商量,决定让他们住在北屋。八人纷纷道谢。头领又说:“我们走了一天路,粒米未进,滴水不沾,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你们能不能给我们做些饭食?我可以付钱 。 ”齐某客客气气回复 : “一顿饭而已 ,不算什么, 不必付钱, 只是不知你们想吃什么。 ”头领说道:“给我们做些面条就行。”齐某刚要转身去备饭,头领却说:“太感谢了,只是我们兄弟八人的饭量都非常大,一碗两碗根本吃不饱。”齐某笑道:“饭量再大,还能吃多少。”头领回答:“给我们来上二百斤面的就行。”齐某一听,惊讶不已,又笑道:“我家里倒是正好还有两袋子面,一袋一百斤,你们当真能吃得了吗?”头领呵呵笑道:“你只管做来,我们保证不会浪费。”齐某去侧房里把两袋子面搬到了饭棚里,跟母亲一起和面擀面条,直接用最大的锅去煮。

头领走到了饭棚门口,叮嘱道:“直接用大盆或水桶来盛就行!若是用碗的话,吃了一碗又盛一碗,怪费事的。”齐某点了点头,继续忙活,果然把熟面条放到了大盆和水桶里,拎到了屋里。齐母还端来了一些炸酱。头领随即就把齐家母子推到了屋门外,叮嘱了一句:“我们的吃相不雅,你们千万不要偷看。”齐某点头说好,关上房门,转身跟着母亲去了东屋侧房。

齐某轻声嘀咕 :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朗朗乾坤 ,总不能是歹人吧 。 ”齐母说道 :“他们的确像是歹人,五大三粗的,不修边幅,蓬头垢面,脸上还有一些横肉。你父亲不在家,我们可要提高警惕。”齐某说道:“我们诚心诚意给他们做饭吃,他们总不能想要害我们吧。 ” 说话间, 有一道白光在屋外忽闪而过,直奔北屋,母子二人隔着窗户都已看到。还没等回过神来,又听见北屋的门吱呦响了一声,紧接着院子里传来了吧嗒一声响。母子二人相互看了对方一眼,齐某决定去院子里看看,便蹑手蹑脚走出了侧房。

借着月色,只见院子里有一副白骨架,齐某吓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赶紧回到了侧房,跟母亲描述了几句,并且说道:“那副骨架像是人的, 不像是其它动物的。 ” 齐母轻声问道 : “从哪里来的?上面没有肉或血吗?”齐某答道:“那八人极有可能杀人了,还把人肉吃了,最后把骨架扔到了屋外。”齐母说道:“骨架上没剩下丁点血肉,怎会吃得那么干净?”话音刚落,又有一道白光忽闪而过,直奔北屋,转眼间,接连传来了两声响,跟前一次一模一样。

齐某再次潜到了院子里,又看到了一副白骨架,吓地浑身打颤。回到侧房,跟母亲说道:“我必须去北屋那边打探打探,既然家里出了人命案,日后官家来查,总要知晓事情的原委才行。”齐母嗯了一声,同时捏了一把汗。齐某悄悄走出侧房,哪敢大步向前,只是慢慢挪步靠近北屋,生怕惊扰了屋内壮汉,屏住呼吸,干脆朝窗户挪去。 挪着挪着就挪到了窗外, 翘着脚向屋内张望,只看了一眼,就吓了大跳,因为屋内全无一人,只有八只鳖,每只都有八仙桌那么大,浑身上下皆是青褐色。它们有的把头拱进了大盆里,有的把头拱进了水桶里,正在嘘嘘啦啦吞食面条。

齐某哪里还有胆量再看第二眼,顿时感到冷汗涔涔,蹑手蹑脚原路返回,描述了一番看到的情形。 齐母同样吓傻了。 齐某想了想说道:“与其白白害怕,莫不如直接跑去问问,它们来到我们家究竟想要干什么。”齐母拉着儿子劝言:“不可冲动!八鳖变成人,口口声声要借宿讨饭,像是已经算定了我们不会拒绝,可见八鳖是要通过合情合理的方式来至我们家。

是福是祸,尚不明朗。我们按其心意做饭招待,已然入局,接下来可不能入局无度,且让它们自来自去吧。你若冒然跑到它们面前掰扯,就怕它们会害你,更怕它们会强行拉上你一起作恶。”齐某一听,觉得母亲言之有理,便不再那么冲动。

稍稍片刻,屋外突然传来一声喊叫:“主家。”紧接着就是一问:“你们睡了吗?”齐家母子听得真真切切。齐母没有立即应声。齐某刚要张嘴回话,屋外又传来几句话:“侧房里没有灯光,难道主家已经睡了?刚才有两只怪物来抢饭抢钱,已经被我们就地解决。我们把饭钱放在了北屋里,你们抽空仔细找找就能找到,想来应该不会再有怪物来抢。我们还有其他事要做,今晚就不在你们家留宿了。我们走了,谢谢你们的款待。”齐家母子缩在地上,闭口不言,只听见屋外呼呼响了一阵,犹如旋风扫地那般。

直到屋外再无声响,齐家母子方才走出侧房, 来到院子里, 看了看周围, 急速扑进了北屋,发现那些面条全被吃光了,地上只是摆着空空的大盆和水桶。齐某又到院子里转了转,发现并没有白骨架,倒是有两具动物尸体,那动物像是野狸。 齐母在屋里扫视了一圈, 念念叨叨:“谢天谢地,好在八鳖没有害我们,更没有强行拉着我们一起作恶。”齐某回到屋里,跟母亲问道:“八鳖把钱放在了哪里?我们要不要找一找?” 齐母回应: “算了吧。 我们居家度日,只宜行善,不求回报,平安就好。没有那些钱,照样度日。”齐某便不再寻找。

齐母又说 : “你表姨前几天刚刚生了孩子,我一直想送两袋谷米过去,莫不如现在装好, 明早拿起来就走, 不至于太匆忙。 ” 说着话,便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条布袋, 直奔米缸, 打开盖,刚要拿瓢舀米,只见瓢里放着几两银子,扭头喊儿子。齐某走来。二人在缸前会心一笑。故事结束。

儒家记言:子不语,怪力乱神(《论语 •述而》)。以此作为界分标准,八鳖变人的故事情节显然背离儒家文化,而是属于道教文化的范畴。追根溯源,动物以人类面貌现身的志怪故事,于先秦发轫。据《山海经》记述:某地有兽,状如豹而长尾,人首牛耳,仅生一目(《北山经》);某地有蛇,状如人面而豹身,鸟翼蛇行,音如叱呼(《中山经》);某地有鸟,状如枭,人面一足(《西山经》)。商周的各种青铜器上,另有大量的人类和非人类共用一体的图案。迄至汉代,道教诞生,非人类幻化成人类的故事, 便正式归入道教。 见于后世,一如蛇类变人的《白蛇传》故事,二如人类变蝴蝶的《梁祝》故事,更是古往今来各界耳熟能详的道教故事。晋代的道教人物葛洪曾言:万物老者,能假托人形,以眩惑人目而常试人(《抱朴子内篇 • 登涉》)。既然万物老者都能假托人形,那么鳖类又何尝不能在故事中以人类面貌现身。

儒家记事:内蛇外蛇斗于郑南门中,内蛇死,六年而厉公入。公闻之,问申繻,犹有妖乎?申繻答,人之所忌,其气炎以取之,妖由人兴。人无衅焉,妖不自作。人弃常则妖兴,故有妖(《左传 • 庄公十四年》)。儒家又记:有石言于晋国魏榆。晋侯问师旷,石头缘何说话?师旷答,石头怎会说话。传言它说话,要么纯属谣言,要么就是百姓认为有神附着其上。另有一种原因,要引起重视,那便是朝廷腐败,民力彫尽,怨声载道,各种怪事都会发生, 石头说话并不奇怪 ( 《左传• 昭公八年》 ) 。

一目了然,儒家即使论妖论怪,仍是认为妖兴怪起全都源自人世间的乱象。道教虽然诞生在丨激声特邀丨君子人格与儒家文化的乡野呈现汉代,但在汉代以前早有苗芽。2

具体言之,齐父在外务工,恰有八位男性前来借宿。齐某不作他想,毫不惧怵,迎人入门,已然透视出齐家母子接下来极有可能会陷入到“可逝可陷”的境地。八人若要迫害齐家母子,抑或硬要拉上他们一起作恶,而他们大概率难以抵抗,表明齐家母子极有可能还会被迫陷入到“可欺可罔”的境地。经齐某悄悄探查,八人原是八鳖,遂又出现了后续事端。齐某一度怀疑八鳖杀了人,于是就想要跑去问问它们来至齐家的真实目的。齐母反倒不慌,可谓有智。 在她看来, 八鳖变成人, 登门借宿讨饭,而难以让人将其拒之门外,即是通过合情合理的方式拉他们母子入局。如果八鳖变成的人果真杀了人,给其提供饭食和藏身场所的齐家母子,因为不知八鳖的真实来意,纵然不会涉罪,恐怕仍是会与凶杀案存有牵连,以至于事后需要配合官方办案。问题的关键在于,被迫入局的 “可逝” “可欺” 者, 如何才能 “不可陷” “不可罔”?齐母保持冷静,劝言儿子,无异于强调,无论他人怎么拉我们入局,还让我们认为合情合理,但我们不能因此便要受到蒙蔽,反倒需要保持自身的主体思考,谨慎辨别眼前的人和事, 遇善从善, 遇恶则要想方设法超脱出去,以此避免我们在陷阱中沉迷,更要避免与歹人同流合污。说到底,八鳖之于齐家母子,纵然已是 “君子可欺以其方” , 却又 “难罔以非其道” 。

好在八鳖并没有杀人,更不曾拉上齐家母子一起作恶。追索故事中的齐母缘何能产生如同儒家孔孟那样的思考。首先需要强调的便是,孔子曾

言:为仁由己(《论语 • 颜渊》),即人群中的你我都可以依凭自身的主体性追寻仁德,并且成为仁者,而不是必然需要你我事先接受了孔子所言嗣后才可以追寻仁德。同样的道理,你我认识到君子有其智,未必是因为事先接受了孔孟的论断。以此审视故事,八名壮汉进入齐家, 饭量惊人, 前有白光闪现, 后有骨架外抛,事端频出,齐家母子由此担心他们将有可能会陷入险境,实乃人之常情,并不能说明他们胆小怕事。齐母顺势想要自保,包括她想要保护儿子,更属于人之常情,于是她提醒儿子,入局有度,切不可随着歹人作恶,则又表明齐母有德。毋庸置疑,正是险情来临,以即时的自保作底,激发齐母挖掘了自身的智慧,至于她是否知晓儒家孔孟所言,在危急时刻,都变得不重要了。

如果说人们只有掌握了儒家所言方才知晓遇险时要自保,那就无异于认为人们缺乏凭借自身主体性而挖掘自身智慧用以御险的能力。若果真如此,人们恐怕就连自然界的各种虫子都赶不上了。试想,蚂蚁、蜘蛛等虫子,经人拨弄,通常都会逃跑,难道虫子事先掌握了儒家所言?回到故事,齐母反倒正是凭借自身的主体性,冷静御险,方才表现得如同儒家孔孟那般有智, 随之便又产生了有德之效。 如是观之,按照孔子“为仁由己”的论断,若执意认为只有孔孟那样的儒家人物才能认识到君子应是德才兼备,反倒会背离儒家文化。

通览以上三则故事,足以使人看出,君子应是德才兼备的儒家之论,极其朴实。乡野百姓或是出于御险自保的考虑,或是基于生理反应,难免就会激发自己挖掘自身的智慧,顺势还能达致有德。师兄杀弟的故事,则从反面讲述了人们遇事时应该挖掘自身的智慧。如若不然,便有可能会被歹人谋害,即第二则故事流传的意义同样是在提醒和告诉人们理应防范险情来临,并且还要靠自身的智慧御险。三则故事俨然携载着儒家文化。不能否认,它们在乡野流传确实可以起到为孔孟所言做注的功效,但它们流传的意义并不仅限于此。尤其按照孔子“为仁由己”的说法,它们显然还可以算是忠实记录乡野百姓凭借自身主体思考即可达致有智有德的典型样本。有鉴于此,与其认为孔孟言表君子应是德才兼备的目的原是要教人有智且有德,莫不如认为孔孟只是想要借言德才而厘定儒家认可的君子的定义,并且廓清儒家眼中君子人格应有的条项内涵,以使人知晓儒家认可的君子人格并非只是道德层面的概念,而是还有其讲求智慧的维度,更要提醒各界所谓的君子无需满足他人的一切要求,而是要持守自身的主体性,以自身智慧分辨他人要求的善与恶,遇恶则要积极排斥,再想方设法超脱出去。

总而言之,三则故事扎根乡野,已然促使儒家文化在乡野获得了呈现。随着三则故事的流传,百姓哪怕并不知晓孔孟所言,其实仍会借着三则故事而认识到自己在遇事乃至遇险时,切不可因为一时失智便要在无德的境地中沉陷,而是要时刻保持清醒,以智慧驱逐无德,确保有德。故事外的百姓做事,一旦如同第一则故事中的师兄、第三则故事中的齐母,并且拒绝如同第二则故事中的师兄,那么百姓的思考便会在无形中契合儒家孔孟提出的君子应是德才兼备的思想。一言以蔽之,三则故事在乡野流传,有其教化寓意,足可以替代《论语》《孟子》等文本,促使那些不了解儒家文化的人员完全可以做出契合儒家文化而有智且有德的事情。■

注释

  1. 笔者还曾借用本故事写作其他主题的文章。参见伊涛:《童话故事与行善缘由的民间叙事》,载《文脉》 2024年第6期。 ↩
  2. 参见葛兆光:《中国思想史》(第一卷),复旦大学出版社2017年版,第312页。言:为仁由己(《论语 • 颜渊》),即人群中的你我都可以依凭自身的主体性追寻仁德,并且成为仁者,而不是必然需要你我事先接受了孔子所言嗣后才可以追寻仁德。同样的道理,你我认识到君子有其智,未必是因为事先接受了孔孟的论断。以此审视故事,八名壮汉进入齐家, 饭量惊人, 前有白光闪现, 后有骨架外抛,事端频出,齐家母子由此担心他们将有可能会陷入险境,实乃人之常情,并不能说明他们胆小怕事。齐母顺势想要自保,包括她想要保护儿子,更属于人之常情,于是她提醒儿子,入局有度,切不可随着歹人作恶,则又表明齐母有德。毋庸置疑,正是险情来临,以即时的自保作底,激发齐母挖掘了自身的智慧,至于她是否知晓儒家孔孟所言,在危急时刻,都变得不重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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