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人类学领域的学者指出,社会失去了
其中一员,难免会引起社会组织波动。人们既要排解各自因亲人离世而引起的情感悲痛,还要设法维系与死者的情感。丧葬办理的意义就是要维系社会组织连贯,防止其失序,同时还要为人们表达悲痛提供合法的集体方式。1
据访谈对象讲述,老老年间的一天晚上,月亮正圆,冯某出门散闷,来至山上,隔远发现自家坟地里似有异常,赶紧跑去查看,只见有人正在盗墓,立即向前制止。盗墓者丢下铁锹, 扭头就跑, 居然跑丢了一只鞋。 冯某捡起鞋,发觉并不陌生,以最快速度抄近路直奔山下堵截,遇见了一只脚未穿鞋的亲二姐。双方龃龉,二姐宣称,父亲刚去世不久,冥镜和寿衣在墓内还完好无损,莫不如取出来卖掉。冯某不同意,誓死护坟,更是宣称,一旦埋好墓葬,就不宜再挖开。冯二姐后来在十里八村被传为笑柄,再无脸面回娘家。故事结束。
不难看出,能被人盗掘的并非只有古代帝王的陵墓。但凡有人惦记某座坟墓中存有值钱的器物,都有可能会引发盗墓事件。据访谈对象解释,所谓冥镜,是蒙在棺材上的红绫,寿衣则是人们死后的穿戴。访谈对象表示自己不知故事发生在哪朝哪代,但能看出故事并不是发生在当代。孔子论孝时曾言:父母死后,子女以礼葬之(《论语 • 为政》)。清晰可见,先秦便有葬礼。史上周公以俗制礼,表明礼与俗可以相互指代。前揭故事以沂源的丧葬习俗打底,而沂源的丧俗和葬俗各有礼仪可讲。因为没有史料专门记述沂源的丧葬习俗有何具体的历史来源,并且经历了怎样的演变,可以供人用来追索前揭故事到底发生在哪朝哪代,故此只能笼统认定它诞生在周秦汉唐或宋元明清。
紧扣故事,难免还会引人追问,冯二姐蓄意盗墓,明明只是未遂,究竟还有哪些更深刻的原因,致使一起看似并不严重的盗墓未遂事件却引起了非常严重的后果?以至于冯二姐没脸面再回娘家。 更有甚者, 她因盗墓被传为笑柄,表明冯二姐做事迥异于其他人,而十里八村的丨激声特邀丨童话故事与沂源丧葬的情感表达乡民存有相同或相似的价值判断。正因为如此,冯二姐在众人眼中成了异己化的存在。访谈对象则认为故事中的冯二姐无情不孝、离经叛道。
在人类学的范围内探讨前面提出的问题,重点自然是要整理访谈对象围绕故事而抛出的种种说法。行文分作两部分。一、 丧俗礼仪的亲缘共举访谈对象告之,老辈人办丧,2
该词极其形象,点明了血脉传承最是讲求开枝散叶。若有枝干断裂,无法再生出新枝,便由彼枝顶替此枝。另外,过继还可以被称作过房, 无非是指此房无子, 便把彼房之子过继过来。
死者若没有过继儿子,还可以由其侄子去跪门。如果就连侄子都没有,那便只能免去跪门礼。死者临死前,其娘家或岳丈家原本都会派人探望,说不准就会在第一时间知晓死者已死。既然如此,缘何还要遵循跪门礼?无非是要区隔死者娘家或岳丈家的主动知晓与被动获知。 无论是主动, 还是被动, 其实都是知晓死讯。
缘何还要区隔对待?无非是要通过仪式正式展开丧事互动。死者的儿子去舅舅家跪门,蕴含着要由血缘关系拉动姻缘关系的寓意。前者与死者无疑具有血缘关系,后者与死者则具有姻缘关系。无论何人,尤其从男性的角度来说,分量最重的姻亲正是他的岳丈家。死者若是女性,她和她的娘家固然具有血缘关系,但她嫁
入婆家遂又因为姻缘而生育。死者的儿子前往死者的娘家跪门,仍是牵连着姻缘关系。死者的娘家此前派人探望,甚至还带有审视自家的外嫁女儿最终是否属于正常死亡的寓意。正如故事中的冯二姐,女性生前若跟娘家断绝了往来,那么她在婆家是否会受到善待就失去了娘家的监督呵护。由此仍能看出故事中的冯二姐因盗墓而引起的后果异常严重。
回到沂源丧俗,外甥完成跪门礼,就要立即回家。他的舅舅便会组织人员去吊丧,凸显着丧事办理需由血缘关系和姻缘关系共举。舅舅要组织何人?全看自己家族内哪些人正巧有空,能组织起来的极有可能只是一群七八岁直至十几岁的孩童。更重要的是,死者的娘家具有极大的话语权。在丧事办理的过程中,倘或发现哪里不妥,可以直接指出来,让死者家属改正。死者娘家或岳丈家的侄子还会领到一顶用白布做成的三角形孝帽,意在用来区别于其他亲友,更是表明颇受重视,而其他亲友会领到一顶方形孝帽。
丧事办理还涉及随礼,即亲友给死者家属一定数额的礼金。沂源百姓称之为人情钱。死者的娘家或岳丈家除了要支付人情钱,还要额外交付一条藏蓝色的布绫,并且人情钱的支付数额高于其他亲友。死者的女儿如果早已外嫁,那么其婆家亦是死者家的姻亲,自然会派人去吊丧,人情钱的支付数额同样比较高。尤其是女儿自家,还要额外交付一条红绫。死者的女儿如果只是定了亲,但还没有结婚,准女婿会领到一条藏蓝色的布绫,缠在身上,挂在一侧肩膀斜搭至另一侧胯部,以此标识身份。死者家的姻亲还包括侄女的婆家。如果死者没有女儿,那就由侄女家交付红绫。儿媳和侄媳的娘家同样属于姻亲,免不了要派人赶去。死者的连襟家同样要去吊丧。连襟家的兄弟姐妹可以去,但不是必须要去。
随礼的另一种名称叫做随份子,意指你家的事务中有我的一份,我家的事务中有你的一份,彼此随来随去,意在塑造出你中有我和我中有你的亲缘交往秩序状态。3
藏蓝色布绫即使在丧事办理中用不上,还可以另作他用。访谈对象告之,按照新时做法,即使要用骨灰盒装殓死者的骨灰,而不再用棺材装殓尸体,仍要用女儿家或侄女家交付的红绫包裹骨灰盒。寓意在于,以红色代表血液,渲染父母与女儿存有血缘关系。用红绫装点敛尸器具,即是象征性表明女儿要以血缘情感温暖父母。
缘何要用女儿家提供的红绫装点敛尸器具?原因在于女儿当年外嫁时,父母通常都会给她提供一件红色嫁衣,如今父母入棺入盒可以与当年女儿出嫁上轿上车匹配,女儿便以红绫反哺。
红绫在此缘何会被叫做冥镜?无非是要让红绫如镜,映现出死者生前的心头所想。如果说其中最重要的一项便是盼望家中子孙繁盛,那么以红绫包蒙敛具,再让死者入土,即可使人寄希望于死者真能如同植物根系或种子还会发芽,直至开枝散叶,以使镜中子孙繁盛的景象变成现实。前揭故事虽然没交代冯二姐共有姐妹几人,但可以推知坟中冥镜应是由冯氏姐妹共同出资提供。冯二姐想要收回她的出资,必然要将其姐其妹的出资一并带出,因为冥镜入坟而无法分割。既然冯二姐想要盗取冥镜,那还如何以血缘情感温暖其父,更遑论反哺和其他衍生寓意。哪怕冯二姐盗墓未成功,她以血缘温暖其父的情感仍是备受质疑。正因为如此,访
谈对象认为冯二姐无情不孝。纵观沂源丧俗的亲缘共举,最隆重的仪式其实是泼汤。所谓泼汤,是指全体亲众按照与死者的亲等和长幼顺序排成一队,哭着走出家门,前往村郊,在事先摆好的祭祀桌台前大行跪拜礼。长子在队伍的最前面拎着一壶(水壶) 粥汤, 次子、 再次子、 孙子、 侄子等紧随。4
亲戚家派来的男丁续接,虽属一队,却又各排各家。由死者娘家或岳丈家派来的人直至长媳的娘家人,再至其他儿媳的娘家人,最后便是女儿和侄女的婆家人乃至朋友。排完全部男丁,跟在后面的便是女眷。长媳在最前面拎着酒壶,壶内同样装有粥汤,接下来便是次媳、死者的女儿和侄女, 再往后是亲戚, 仍是各排各家。
跪拜时,要把长子和长媳手中的粥汤泼到桌台跟前的地面上。泼完,一队人开始往回返,队列顺序与来时相同。排队泼汤有其深刻寓意。具体言之,死者的亲戚倘若规模庞大,此亲戚与彼亲戚未必全都熟络,于是可以借着泼汤,让彼此不熟的亲戚透过队列而认识到你我皆以死者为中心究竟有何亲缘牵连。此亲戚与彼亲戚如果已然熟络,那就可以让他们借着队列对彼此间的亲缘牵连加深认识。男女以两截相接的寓意在于,彼此亲戚未必会有直接的血缘关系,骤然聚集在一起,难保不会出现非夫妻男女借机暗生情愫的情况,因而男女以两截相接的寓意便是通过空间设置规避非夫妻男女酿制乱象。毫无疑问,泼汤排队意在借用各方与死者的亲缘牵连而为各方梳理清楚彼此间的亲缘定位,确保以死者为中心的亲缘社会组织不会因为死者去世而变得涣散无序。
泼汤时,长子和他的妻子若不想亲自拎壶,完全可以交给一人专门负责。那人会挑着担子丨激声特邀丨童话故事与沂源丧葬的情感表达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担子一头即是一桶或半桶粥汤,另一头可以是箢子,举凡纸香,都可以放入箢内,名为挑浆水。担子一头明明是粥汤,缘何要叫做挑浆水?是因为粥汤如浆糊,但又稀薄如水,无需太黏稠,意味着熬煮粥汤时不用放入太多谷米,使得粥汤就是浆水。鉴于挑浆水的人需要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会被人戏称为替死者的长子行孝。戏称有时未必不会带有蔑视意味,故此自己父母健在或有儿有女的人一般不会在别人家的丧事中挑浆水。通常是父母早已死亡而自己又没有任何亲眷的单身汉,才会从事,以此可以获得酬谢。因长子和他的妻子拎壶并不需要付出太多体力,完全可以各自承担,于是找人挑浆水作为丧礼的一部分并不具有十足的规范性。若依然要找人,意义就只是在于让丧事办理更隆重,并且给单身汉提供获得酬谢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 ,单身汉无子女 ,其人死后 ,难道只能任其自行发腐?他生前若时常为乡邻挑浆水,他死后,乡邻自会表达情义而为其发丧收尸,故此单身汉挑浆水的衍生寓意在于为他自己的后事做准备,以免将来因为无人收尸而在乡村社会组织中引发尸体污染骚乱。由此可以看出,乡村百姓重情重义。浆水汉与死者全无血缘或姻缘关系,而是仅有地缘牵连,即双方同属一村。就连他们都有可能会向死者表达情义,更遑论死者的子女。故事中的冯二姐反倒背离于此,难怪会被访谈对象评述为离经叛道。
按照沂源丧俗,泼汤队伍每隔一二小时就会出动一趟。一场完整的丧事,通常需要出动三四趟,甚至更多。每次出动都是哭声震天,堪称集体举哀。哭泣原本就属于表达悲痛情绪的一种方式,但人们未必不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尤其是让人们走街串巷,在大庭广众的审视下哭泣,难免会引发羞怯感。集体举哀的意
义就是让人跻身在队伍中,避免围观的人群只把目光投向某人,于是队伍中的任何人都无需再羞怯。说到底,就是要以队伍中的你我皆是如此,避免因为你我有所不同而在各自的内心感觉羞怯。况且集体举哀还会让队伍中的人相互感染,越发通过哭泣表达悲痛情绪。
访谈对象曾言,如何考量人活一世的价值,全看死后能赚取多少眼泪。依循此言,亲众是否流泪和流多少眼泪,完全可以与死者生前曾给他们提供多少温暖匹配。民间传言,父母死了不哭,后代可能会因为何种疾病变成哑巴。
此言的真实性,无人去验证,但它在民间流传的意义就是要让子女以痛哭的方式回馈父母曾经的疼爱。故事中的冯二姐试图通过盗取的方式收回她为其父提供的财物,她又该如何收回她在集体举哀时的情感付出?即使她对其父毫无情感可言,但还牵连着时间付出和人力付出。
如此说来,冯二姐因盗墓而被传为笑柄,确实有其响当当的理由。访谈对象还曾提到,老辈人留下规矩,死者若是男性,他的亲生子女和侄子侄女都要痛哭父亲。死者若是女性,她的亲生子女和侄子侄女都要痛哭母亲,且不论平时怎么称呼,骤然变得一致。追索原因,在人们的理解中,自己的上一辈男性即使不是亲生父亲,仍是与亲生父亲等同,面对上一辈女性,按照同样的逻辑看待。若是从祖辈那里论,不管是亲生父亲,还是叔伯,全都与祖辈具有同样的亲等,女性辈分依附男性。5
,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6
访谈对象告之,老辈人做事,不必等到老人死亡时再去准备寿物。只要他们到了一定年龄,譬如六七十岁,其子女通常会提前给他们准备,以此表达孝心,并不会引起老人反感。提前准备的寓意并非盼望老人赶快死亡,而是从容面对老人何时死亡,避免日后真正死亡时毫无准备而匆忙发送。尤其在闰月年备好,还带有希望老人长寿的寓意。老人知晓自己已有寿物,便可以在接下来的生命历程中坦然面对死亡何时来临,甚至还会暗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何惧死亡来临。老人的子女若有数位,完全可以共同贡献财力。若有人不想分担,难免会受到其他人的贬斥。有的老人为了不给子女添累赘,抑或避免引起财力分担纷争,还会为自己准备。有的人若无亲生子女,其晚辈亲属亦有可能为其准备。有的人还只是四五十岁,同样会提早为自己准备寿物,暗语便是,人生无常,说不准死亡何时就会来临,生前为死后做准备宜早不宜迟。 反观故事, 冯二姐试图盗取的寿衣,大概率她和她的兄弟姐妹共同出资为其父提前置办的。冯二姐若盗墓成功,何止能收回自己的出资,俨然还会对她兄弟姐妹的出资构成掠夺。
访谈对象告之,老辈人的寿衣分内外。外衣通常是棉衣棉裤,以宝蓝色和栗红色为主,内衣则是单褂单裤,以白色为主,外加一根白布条作为腰带。男帽呈黑色瓜皮状,男鞋以黑色和宝蓝色为主。女帽以宝蓝色抹额居多,女
鞋亦是宝蓝色。女式鞋帽上都会绣有精美图案,或取牡丹式样,或取芍药式样,并无统一标准。女性寿衣比男性寿衣多出一件云肩。衣物用料要么是棉布,要么是绸缎。另外,还要准备两块花布,缝在一起,充当汗巾,日后塞到女性死者的手里 ; 准备两块蓝布, 同样缝在一起,日后搭在男性死者的肩上,体现出男性是家中重体力劳动的主要担任者。7
访谈对象告之 ,新时做法 ,即使用骨灰盒葬埋死者的骨灰,无非只是不再需要让死者家属为死者打制或购买棺材而已,其他事项,并未改变。老辈人打制棺材,并不是必须使用何种木材,但首选香椿木。因为它木质坚硬,不易腐朽,自带纹理,无需糊漆就呈栗红色,看上去颇喜庆,只要稍加打磨,就非常光滑。访谈对象还曾特意强调,老辈人每有男孩诞生,通常都会在自家院落内外靠墙的地方栽上一排香椿树,让它们跟孩子一起成长。随着时间,且等孩童成为老翁,就用那排香椿树为他和他的妻子打制棺材。除非木匠家可以自己打制,其他人家则要请木匠打制,要么自己提供木材, 要么购买木匠能提供的木材。 打制完毕,木匠会把棺材扣在地上,反面朝上,接下来需让女儿为父母翻棺。所谓翻棺,是指焚香烧纸祭祀棺材,再把它翻过来,正面朝上,还要给木匠磕头,表示答谢,支付劳务费。追索暗语,在木匠手里,棺材只是一件实体器物。唯有操行一番翻棺礼,方可让其成为日后的敛尸用具。事主家若没有女儿,还可以让其侄女等人丨激声特邀丨童话故事与沂源丧葬的情感表达翻棺。缘何必须是晚辈女性?寓意在于女儿已经或将来外嫁并不等于要跟父母日后亡故切断联系,而是仍要深度参与父母日后的死亡安顿。
据此推测,故事中的冯二姐大概率曾为其父翻棺。那时她的心中应是还有亲情,可她后来试图盗墓而不讲亲情,可谓反复无常。访谈对象告之 ,有了寿物 ,就要妥善保管。老辈人会把自己的寿衣放在屋内抬眼即见的位置,把寿材放在家内某处遮雨的地方。尤其寿材,只要放定,就不能再动,直到用时再搬出来。诸如此类,明显蕴含着以生望死的寓意。迟早会死亡的意识就会在日常生活中频频浮现,促使生与死随时交织,眼前如何与日后如何便不再具有明确的分界线。由生到死,就成了彻底的自然演化,不宜再宣称死是对生的挑战和突侵。因人们健在时还用不上寿衣和寿材, 故此寿衣还被称为闲衣, 寿材还被称为闲材。
早在翻棺结束时,其实就要往寿材内放一块咸菜, 而咸菜的谐音正是闲材。 它们虽被冠以闲名,但又并非只是彻底的闲来无用,而是始终保持着每日的寓意释放。闲字只是意味着它们作为实体物品暂时还没有承担起它们的装殓功能而已。
寿材若非香椿木,作为闲材时,还不需要糊漆,日后敛尸时,再糊上红色油漆。缘何要糊成红色?仍是用红色喻指血液。敛尸入坟入土,无异于要让死者回到天父地母的怀抱。若有血液在怀抱中流淌,必然意味着生命力繁盛。
关键问题是,人与天地并不存在肉眼可见的血缘关系,谈何把天地视为父母,因而不妨构造出一种状如血管的事物,即红色棺材,还可以让棺内诸物充当血液,象征性指涉人与天地具有了血缘关系。再以植物根系或种子作比,棺内尸骨一旦在天父地母的怀抱中得到血液的孕育,外加阳光雨露,自然可以供人想象坟内的植物根系或种子果真可以发芽。
无可辩驳,棺材和骨灰盒的功能承担并非只是用来殓尸敛骨,百姓安置死者犹如养护植物。地下根系若能得到滋养,自然会让地上枝叶茁壮成长。就此透视出的便是化死为生的观念,并且明显会把死者放在家庭或家族血脉传承的纵向轴上。在家庭或家族范围内,死亡只是意味着死者自身生命历程的终结,非但不意味着血脉传承的纵向轴会断裂,反而还要通过象征性取意手法让当前的死亡突破时空局限,以使葬俗的种种寓意承托死者子孙的繁衍,凸显着死亡安顿其实是死和生的同时安顿。正因为如此,百姓自会认可棺材糊红的葬俗规范,而规范遵循的背后隐藏着规范对人们的吸引力。
死者家属若没有为死者提前准备寿材,难免要在丧事办理的过程中请木匠尽快打制,随即依然要让女儿翻棺再涂红。访谈对象告之,现今人们用骨灰盒装殓死者骨灰,仍会选用红色的。更重要的是,现今人们仍会让死者的儿媳擦拭骨灰盒内部,再装入骨灰,宛如老辈人让儿媳为死者往棺材里铺设诸物。死者若没有儿媳,那就让其侄媳铺设。
究竟如何铺设?又该铺设何物?首先要把麦麸均匀地撒在棺材底部, 薄薄一层, 因麸与福同音,寓意在于撒福。撒完再拿出一点留在家里,撒在地上。取其寓意,不能让死者把福分全都带走,而是要给家属留下一部分。深究其里,把麦麸撒入棺内原本就会滋生出福分,棺材在此便被视为了福分的滋生地,麦麸本身恰似种子。
总体来说,麦麸与棺材的关系犹如种子与土地。若非如此,空有棺材或麦麸,那就只是实体器物而已。唯有借葬俗让二者合一,方能滋生出死者和家属或死人与活人可以分享的福分。其他事项 ,有其口诀 ,一铺金 ,二铺银 ,三铺儿女一大群。麦麸上面要铺一张金箔纸,纸上铺一层棉花,再在上面铺一张银箔纸,纸上仍要铺一层薄薄的棉花。再接下来便是薄褥子,至此敛入尸体,最上面是被子。内部收拾停当,即可封棺,外蒙冥镜。8
反观故事中的冯二姐,她试图盗取冥镜,无异于坦言自己不想看到其娘家子孙繁衍。她试图盗取寿衣,则又无异于承认自己不想让其父体面地离开人世。她若盗墓成功,免不了会破坏棺内诸物,还谈何让其父安寝,更是宛如在其兄弟子侄播完种的地里偷偷把种子扒出带走,抑或偷偷破坏其兄弟子侄栽下的树木之根系。逐条逐项,皆表明冯二姐盗墓严重背离了沂源葬俗的各种寓意设定。更有甚者,沂源的葬俗礼仪需要由死者家属齐心合力完成,并且存在男女分工,确保以死者为中心的家庭或家族社会组织非但不会因为死者去世而涣散,反倒还要借着葬俗以使家庭或家族成员更有凝聚力。冯二姐盗墓,则会成为其娘家各方齐心凝合的破坏者。冯二姐再无脸面回娘家的暗语,便是她明确知晓自己必会遭到其娘家各方的齐
总而言之,一则情节并不复杂的童话故事,却牵连着复杂的民间丧葬。死亡固然是死者生命历程的瞬间骤停,但人活一世,或长或短都是一段牵连周遭的旅程。由此决定着最终的送别和安葬难免会是一场集体行动。丧葬的起始无疑肇因于有人死亡,丧葬的办理却又并非只是单线式安葬死者,而是隐含着生和死的同时安顿。人们在生前都会把自己安置在血脉传承的纵向轴上,由父母到自己,再到子辈乃至孙辈。血脉传承非但不会因为眼前有人死亡就会终止延伸,反而还能通过安顿死亡谋求继续延伸,最好是永世不绝。丧葬的办理者是死者的家属,谋求血脉延伸者仍是死者的家属,意味着死者死亡构成了其家属筹谋家业的一次契机。
在血脉传承上做文章,既属于对死亡悲情叙事的最大抗拒,更属于超越眼前和超越死亡的最佳方式,促使丧葬习俗的各项礼仪总能释放出极强的感召力。相关器物和陈设无不具有象征寓意,全都参与了百姓通过丧葬礼仪超越眼前和超越死亡的具象演绎,更是凸显着百姓对死亡的理解极其深刻。据学者研究,在儒家文化的论域内,各种丧葬仪式都是象征性活动,意义在于借助人文设施的铺设和仪式的开展唤起人的自然且真实的情感。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