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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童自护与童话故事的人类学暗语

丨激声特邀丨孩童自护与童话故事的人类学暗语

孩童自护与童话故事的人类学暗语

期刊信息

2025年第1期 · 总第9期 / P.1

:孩童自是需要父母的陪伴和保护,但孩子并非父母随身携带的挂件。有些孩童还异常顽皮,断不肯老老实实接受家长监护。双方一旦在地理空间上拉开距离,孩童的安保问题就极易让人感到棘手。同时,父母一则会出于忙碌等各种原因,未必总能跟紧孩子;二则要为孩子自主成长提供空间,该放手时就放手。既要放手,还要确保孩童不会陷入险境,如何才能兼顾?最佳策略便是让孩童学会自我保护。前往沂源调研,曾获取四则童话故事,深入解读,则能看出它们在民间流传的教科书寓意恰恰是让孩童学会自护,并且故事中隐含着种种暗语,大有要为各家父母出谋划策的寓意。孩童凭其天性若果真跟动物投缘,那么借用动物故事教会孩童自护,甚至属于最恰当不过的策略。

正文

按照儒家的说法,男女婚配具有“下以继

后世”的目标导向。所谓下继,并不是仅指生育,而是还包括养育。若非不得已,只生不养,便有逃避抚养责任之嫌,当事人就不是称职的父母。养育的第一要义,便是确保孩子能安全且顺利长大。诸如品德培养、读书明理、成家立业等,皆以孩童安全成长作为前提。经验世界,闻闻见见,年幼的孩童无不需要父母的陪伴和保护,但孩子并非父母随身携带的衣物挂件。况且孩子面对眼前的大千世界总会好奇,有些还因为天性而异常顽皮,断不肯老老实实接受家长监护。父母则还会出于忙碌等各种原因,未必每时每刻都能跟紧孩子。双方一旦在地理空间上拉开距离,孩童的安保问题就极易让人感到棘手。

另一方面,随着孩童日渐成长,父母该放手时就放手,以此为孩子自主成长提供空间。1

,老老年间,某地曾有一只老貔狐变成了人,何止可以隐去人类肉眼可见的凡胎,甚至还会经常跟随孩童,起初不曾被当地百姓知晓。某年春季,看似平白无奇的某天傍晚,六岁男童亮亮,外出玩耍,独行回家,在路上不紧不慢走着,突然听见周围像是有人轻声叫他的名字,好在亮亮并未应声。盖因其母早已告之,世间传言,貔狐变人,总要跟孩子抢夺名字。出门在外,倘若搞不清楚是谁在叫你的名字,切莫应声,否则就容易被貔狐抢走名字,而名字被抢等于性命被夺,恐会死亡。

转眼到了夏季,炎天暑热,亮亮仍像往常那样出门玩耍,傍晚独行回家,走着走着脱了上衣,闻听周围似有人言,我要像你一样脱掉。亮亮一时大意,回应了一句,你脱掉就是了!话一出口,心头一紧,扫视一圈,方才发现周围并没有人。亮亮立即飞奔回家。接下来一段时间,村内各家的牛羊接连死亡,脖子底下皆有似是被野兽啃咬的伤口。找人探查原因,方知是一只老貔狐在作怪。它当初借亮亮的话脱了皮,万万没想到亮亮回了家,自己若要穿上皮,尚需亮亮再说一句,你穿上就是了,但迟迟没能引诱亮亮说出那句话,致使自己身上的血液逐渐流干,只能通过吸取牛羊血液的方式维系生命,并且此前脱下的皮早已风干成尘埃。化解策略便是各家共同出资,买布买纸,制作狐皮,再用火焚化,就算是给那只

貔狐补了皮毛。故事结束。8访谈对象曾言,任凭貔狐在故事中怎么变成人,但它们没有自己的名字,终究不能算是人,故此就要潜入村庄抢夺孩子的名字。不难看出,故事讲述秉持着天地之间以人为贵的叙事机理,以至于动物能否变成人,并且能否获得人类的名字,仍要取决于人类通过口头言说发布相应的律令。抢夺名字之说,更是透露出动物执意想要成为人,说明成为人是动物难以抵挡的诱惑。按照生理本性,人类脱衣和动物脱皮岂能等同。到了故事中,二者却在悄然拉近,仅仅间隔着一句人言,刻画着动物俨然已经高度类似于人。尽管人与非人的界线越来越模糊,但彼此区隔的本质界线仍是清晰的。甚至可以说,非人类越来越像人,反倒越能凸显出它们终究不是人,促使彼此区隔的本质界线越发稳固地横亘在双方中间。任凭成为人的诱惑多么难以抵挡,都不足以改变动物原有的物种属性。

需要追问的是,动物在故事中变人,缘何要抢夺孩童的名字,而不是抢夺成年人的名字?探究背后的暗语,不得不承认孩童的智识通常不够成熟,相较于成年人,无疑更容易陷入精怪设下的圈套。同时,道家曾强调: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老子》第二十八章)

人群中的你我倘若原本就处在婴儿阶段,那还谈何复归。实际上唯有经历欲望的无限膨胀,不断奋进,但有可能会失掉本真时,方有必要回归到犹如婴儿般的本真状态。2

精怪缘何要对独行的孩子下手?紧按故事情节,既然动物具备超能力而有望成为人,那么它们专找独行的孩子下手就未必是因为它们惧怕孩子的家长。要害其实在于孩童独行毕竟暂时脱离了家长的保护。孩子若跟家长一起外出,一则成年人的智识比较成熟,出于舐犊情感,岂会让孩子遭遇任何可能的侵害;二则成年人未必会跟动物天性投缘,无形中就会对动物构成驱赶;三则家长的品性未必会比孩童的纯良,若有危险靠近,极有可能以恶制恶。孩子外出玩耍即使没有家长陪护,而是此孩子与彼孩子结伴,若遇危险,仍可凭借二人智识共同抵御,通常胜于一人独撑。说到底,精怪专找独行孩子下手的根本原因在于,如此操作能提高它们成功变人且成功作恶的概率。转寓便是告诫家长,最好不要让年幼的孩子独自外出。

更重要的是,人类岂会允许非人类物种变成人而混入人类社会,各家家长又岂会允许精怪抢夺孩子的名字。加之人们认为名字被抢等于性命被夺,故事的后续演绎则又表明亮亮遇见的那只貔狐并非善类。有鉴于此,故事流传的教科书寓意便是让孩子掌握一条自我保护的禁忌法则,即独自赶路时,倘若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叫,抑或似是有人想要交谈,在搞不清楚发声者究竟是谁的情况下,要提高警惕,切不可冒然应声。照此推论,孩童还会知晓,倘若遇见陌生人喊叫自己的名字,同样不要冒然应声。至于名字被抢缘何等于性命被夺?访谈对象告之,名字被抢无异于相应孩童在天地间存身的户籍被抹消。既然无籍可供存身,那就只能消失。貔狐是究竟如何知晓人类孩童名字的?访谈对象告之,恐是因为貔狐通过各种方

另有故事讲述,很久很久以前,某地村头有一棵大槐树,枝繁叶茂,树上频有声音传出,喊叫周围各家孩子的名字。确有孩子应声跑去,前脚赶到树下,后脚就发觉自己像是有了超能力,以至于可以凭空腾起,忽上忽下,那孩子开心不已,无忌朗笑。其家长闻声找来,仰头观望,透过密密匝匝的树枝,发现树上竟藏着一条大蛇。孩子能腾起的原因在于,那条大蛇张着大嘴吸气呼气。家长立即抱住孩子逃离。后又经人在树下堆积木柴且点火,那条大蛇坠至树下,好在没有攻击村民,而是选择了奔向远山。故事结束。

以貔狐抢夺孩童名字的故事作为参照,大蛇喊叫孩童名字的故事,尽管显得比较粗糙,但二者属于同类故事。远古文献记言:世上有种怪兽,叫做狌狌,如豕而人面,知人名。(《山海经• 海内南经》)清晰可见,前揭故事中的貔狐和大蛇类似狌狌,区别只是《山海经》未言狌狌会跟人类孩童抢夺名字。尽管如此,仍是不妨把前揭故事视为远古狌狌故事的衍生品。前文曾提到公冶长能听懂鸟语和伯益知禽兽的典故。区别于此处的鸟说鸟语和兽说兽话并非人人都能听懂,前揭故事中的貔狐和蛇类喊叫孩童名字,无非只是口吐人言,则极易被人人听懂。先秦文献记言:硕鼠硕鼠,无食我黍……硕鼠硕鼠,无食我麦……硕鼠硕鼠,无食我苗。(《诗经• 魏风•硕鼠》)此言乃魏国百姓刺其国君重敛,蚕食于民,不修其政,贪而畏人,如同大鼠。4

孩童自护与童话故事的人类学暗语在故事中,能喊叫人类孩童名字的并非只有动物,而是还有植物。据访谈对象讲述,老老年间,曾有一群孩子在村外野地里玩耍,一片齐人高的黄蒿尽被踏毁。傍晚时分,纷纷撤离。十岁男童蛋蛋,因没玩够,便迟迟不肯撤离,站在那里,突然听见周围像是有人叫其名字,心有疑惑,是谁在叫我?随即说道:“你是不是想要跟我继续捉迷藏?看我怎么把你找出来。”蛋蛋找来找去,发觉有什么东西捅了一下他的屁股。蛋蛋转身寻找,再次觉得屁股被捅。转了一圈,只见有人趴在地上,装束似道士,摆弄着一根长约两三米的光秃蒿秆。

不等蛋蛋再张嘴,那人发怒说道:“别叫我站起来!我站起来可费事!”蛋蛋稍作思考,接话问道:“你想要打劫吗?”那人回答:“我可不敢打劫。”蛋蛋回应:“你都已经说出了那样的话,难道你不是想要打劫吗?”那人又说:“我的腿脚上有伤,所以你别叫我站起来。要想让我站起来,可不是费事吗?难道我说错了?”蛋蛋则问:“你若不想打劫,那你为什么要拿着蒿秆捅我屁股?”那人回答:“你们在野地里扑腾,把我的腿脚踩断了,我要跟你算算账。”话已至此,蛋蛋怎会不知,果然不是瘸腿道士要打劫,而是一棵黄蒿变成人想要寻仇,拔腿快跑,奔向村庄。

好在黄蒿变成的人无法紧追。蛋蛋回到家里,病了三天。跟他一起在野地里玩耍的其他孩子,亦是如此。故事结束。以《山海经》记述的狌狌为鉴,它能知晓人名,俨然为非人类知晓人类名字的故事在历史上发轫开了先河,因而可以断定植物变人并喊叫孩童名字的故事同样始自先秦便有苗芽。

尽管本故事没有刻画叫名不应的禁忌,但它刻画了其他禁忌。具体言之,区别于牡荆等木本植物的枝条易弯不易断,抱簇成团,足以阻却顽皮的孩童践踏,黄蒿则属于草本植物,其枝秆易断不易弯,难免会招致顽童踩踏。尽管黄蒿看似脆弱,但丛中却仍有可能暗藏危险。

正如故事所示,野地的植物密林里即使不曾藏有凶猛动物,但植物本身蓬蓬扬扬连成一片,仍有可能吞没冒入的孩童。更有甚者,孩童在黄蒿丛中玩耍,难免要互叫名字。故事中的黄蒿又何尝不能学人说话。故事便通过描述黄蒿被踩踏宛如人体被伤害,并且黄蒿还会变人寻仇,无异于运用夸张手法刻画了孩童冒然进入植物密林玩耍而具有极高的危险系数。

若从现代医学的角度来说,黄蒿本身无害于人体,但黄蒿丛中却有可能藏有某些致病的毒素或细菌。故事中的孩童回家生病,未必不是因为染上了病毒,但在故事中,孩童生病可以等同于遭到了严厉惩罚。黄蒿变成人并告诉蛋蛋它要寻仇,则等同于它为自己接下来要惩戒孩童而做了提前预告。如是观之,本故事流传的暗语明显是要为孩童的玩耍空间划定界线,即天大地大,任尔玩耍,乡间野地里长满植物虽是常见现象,但不要冒然钻入植物密林。如果一时兴起,非要前往,那就还应恪守另外两条禁忌。其一,切不可放肆胡闹;其二,切不可独自前往,而是要跟玩伴同入同出,更不可久恋沉迷。清晰明了,本故事流传的教科书寓意同样是让孩童学会自护。

,老老年间,某地某家,父亲因病早亡,母亲尚在,另有二女,唤作大妮和二妮。姥姥(外婆)常来陪伴母亲纺线织布。日积月累,就要卖布。因集市离家甚远,母亲和姥姥今天去,明天回。临行前,母亲叮嘱女儿,跟往常一样,晚上若有敲门声,仔细看看,只要发现不是我和你们的姥姥,切莫开门。俩女儿分别点了点头。母亲因担心晚上会有妖猴(妖精)赶来害人,5

白天,家内无险情。到了傍晚,大妮和二妮点上油灯,做好了御敌准备,以防万一,紧接着就关好了院门和屋门。因四周没有邻居,只让九岁的大妮和七岁的二妮在家留守,若说她们毫不胆怯,那是假的。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入侵者变作老人,不走院门,而是直接跳墙,蹑手蹑脚扑到了屋门口,抬手敲门。大妮和二妮相互看了对方一眼,通过眼神彼此提醒,切不可开门。

老人轻声喊道:“妮儿,快来开门,我是你们的姥姥,我要进门睡觉。”大妮心有疑忌,稍作思考,透过门缝向外看,只见眼前的老人确实像姥姥,但又有些不像,便回应了一声:“你不是我们的姥姥!姥姥的下巴上有一颗黑痣。”老人一听,有意无意瞅向地面,可巧看到了一穗荞麦,赶紧弯腰捡起来,揪下一枚荞麦皮摁在下巴上,再次敲门,一并喊道:“油灯的亮度有限,许是你们刚才看花了眼。何不再仔细看看,我到底是不是你们的姥姥。”大妮看罢二妮看,仍是怀疑眼前的老人乃妖猴所变,不敢开门。大妮冲外说道:“姥姥和母亲早晨一起出了门,按理说,明天才回来。你若真是我们的姥姥,怎么今天就回来了?我们的母亲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老人回应:“今天出门异常顺利,所以回来得早。

我在前面走,你们的母亲去了肉铺,等她买完肉,随后就回来。”大妮和二妮听了听,便放下戒备开了门。

老人刚把脚迈到屋内,就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人的手指,往嘴里塞。大妮发现那根手指上有一枚顶针,而顶针上缠着红布条,便怀疑那根手指是母亲的。妖猴吃完一根,又掏出第二根要吃。大妮看了看,怀疑第二根是姥姥的,甚至还问了一句:“你吃的是什么?”老人回答:“我吃的是胡萝卜。”大妮一时发懵,搞不清楚眼前的老人究竟是不是妖猴变的。二妮同样有些懵。老人扭头看了看东墙根,便走到炕前提议睡觉。大妮拉着二妮,怎敢冒然靠近。经老人再三催促,姐妹俩才躺到炕上。大妮说道:“既然要睡觉,怎么能忘了吹灭油灯。”说着话,便要起身去吹灯,猛然发现老人的屁股上有条毛茸茸的尾巴,至此便确认眼前老人果然是妖猴变的,心里嘀咕,只怕我们的母亲和姥姥早就被妖猴吃了,而妖猴放长线钓大鱼,接下来又要吃我们,但不敢声张。二妮同样看到了妖猴的尾巴,故作镇静。

妖猴问了一句:“家里有什么吃的吗?”大妮按照母亲早晨叮嘱的策略回答道:“灶膛的火炭堆里埋着栗子,你去扒出来吃了吧。另外,你若渴了,还可以去水缸里喝水。”妖猴起身直奔屋内西墙根,扒起了灶膛,只听见嘭嘭几声,那是烤熟的栗子因要炸裂而发出的声音。随着妖猴伸手扒灶膛,栗子还蹦起来接连炸向妖猴的眼睛。它哪里还有心思再扒栗子,转身去了水缸,弯腰把头伸到了水里,却又被鳖咬住了它的嘴。妖猴站起身来,使劲甩头,方才把鳖甩掉。趁那工夫,二妮从被子底下拿出了锥子和剪子摆好。妖猴捂着嘴,往炕上扑去,却又被锥子和剪子刺到了手指,疼得嗷嗷叫。

二妮拿起剪子,刚要刺向妖猴,而妖猴却说:“算了,算了,睡觉吧!”大妮冲着二妮使了使眼色,姐妹俩怎敢睡觉。大妮甚至冲着妖猴叫了一声姥姥,接着说道:“我想丨激声特邀丨孩童自护与童话故事的人类学暗语解手。”妖猴回应:“无需出屋,不妨在门后。”大妮又说:“门后的墙上贴着年画,画着灶王爷。我若在门后解手,岂不是要熏到灶王爷,所以我要去屋外的茅房里解手。”6

姐妹俩出了屋。二妮吓地直哭,但又不敢出声。大妮就地转了几圈,急中生智,吩咐妹妹:“你去仓房里拿上铜锣,跳墙跑到街上。等你看见我站在树梢向你挥手时,你就敲锣。”二妮马上依计行事。大妮则往树下的水缸里添水,再把树下的大锅烧热。侧旁便有井和汲水的辘轳。妖猴还在屋里揉眼揉嘴搓手。

大妮灌满了缸,烧热了锅,以最快速度爬到了树上,冲着屋里喊道:“姥姥快来!”见妖猴搓着手走出屋门,大妮折下一截树枝,扔到了树下的水缸里。妖猴听到响声便趴到了水缸上,发现水太满,根本看不清缸底,于是就张开大嘴喝水。

借着月色,只见妖猴的肚子鼓了起来,大妮便站在树梢冲着院外挥手。二妮嘡嘡嘡开始敲锣。妖猴闻声就要爬墙。大妮喊道:“姥姥,我在树上。”妖猴仰头问道:“你爬到上面要干什么?”大妮回答:“外面有结婚的,我能隔远望见新媳妇。”妖猴回应:“瞎说!

谁家会在晚上结婚!”大妮又说:“你若不信,我把你拉上来看看吧。”妖猴果然要爬树。大妮盯准下面,眼瞅着妖猴正好爬到了铁锅上端的树枝上,便开始摇晃。树上震颤,区区树干根本担不住妖猴的水肚,顿时断开,而妖猴正好掉进了铁锅里,锅底还燃着旺火,并且铁锅已被烧红。妖猴在里面想要打滚,却又抬不动身躯,片刻工夫,就被烫死了。现出原形,原来是一只貔狐。险情化解,大妮从树上

跳到墙上,又跳到了地上。二妮回到了家里。故事结束。另有版本讲述,变作姥姥的动物并非貔狐,而是狼或虎。区别于前文讲述的孩童遇险是在家外,本故事讲述的则是孩童在家内遇险。故事流传的教科书寓意便是告诉孩童,危险并非只在家外,能入家门者,未必都是良人,而难保恶人不会扮成亲人的模样来害人,即总有危险还会潜入家内,于是要提高警惕,仔细辨别眼前的亲人到底是不是真正的亲人。

故事中孩童遇险的前提预设,同样是孩童的家长不在身边。貔狐甚至能把女孩的姥姥和母亲吃掉,足见精怪比较强悍,再度表明它们专找没有父母相伴的孩童下手,并不是因为它们惧怕孩子的家长,而是因为就此能提高它们成功作恶的概率。若从孩童安保的角度来看,本故事明显包含两部分内容:一是孩子按照家长叮嘱的策略予以自护,栗子、剪子、锥子和鳖类等平日常见的物件,皆可用来应急;二是孩子见机行事,靠自己的智慧予以自护,遂又有了敲锣和烧锅等御敌策略。本故事的内容跟清代文学家黄之隽撰写的《虎媪传》和德国格林兄弟笔下的《小红帽》相似,故此还可以在比较的层面上探究故事的暗语。

据黄之隽记述,某地某人曾让女儿携枣探望外婆,女孩的弟弟跟去。姐弟二人年皆十余。他们中途迷路,遇见一位老虎变成的老妇人,即虎媪。经交谈,老妇人告诉孩子,我就是你们的外婆。孩子质疑,外婆的脸上有七颗黑痣,你的脸上却无。老妇人则说,我用簸箕筛糠,脸上落满灰尘,我去洗洗,黑痣便现。

老妇人果然去溪边洗脸,捡了七枚田螺贴在脸上。见到黑痣,孩子便跟着老妇人回了家。吃罢晚饭同榻,女孩躺在靠近媪足的地方,男孩枕媪而寝。女孩发觉媪身有毛,便问缘由。媪答,寝盖羊皮衣御寒。夜半忽闻食声,女孩问媪,你吃的是什么?媪回枣脯,并递出一枚。

女孩接过方知,老妇人吃的并非枣,而是人的手指,可怜弟弟已经被害。女孩以解手为由要出屋。老妇人却说,外面有虎,切莫出屋。女孩则说,用一根绳子拴住两头,我出屋,若遇危险,外婆可以拽绳把我拉回。老妇人表示同意,拿出绳子,直接把其中一端系在了女孩的脚脖上。女孩出屋,月下观瞧,发现绳子乃弟弟之肠,惊恐之余便解开。老妇人牵拉绳子,没能拽回女孩,出屋寻找,发现女孩早已爬到树上。老妇人无法上树,赶紧去叫同伴。恰有一位樵夫路过,女孩求救。经樵夫指点,女孩下树,但把衣服留在了树上,遂跟樵夫离去。

虎媪率领二虎赶回。二虎折树,只见衣服,无人可吃,便认定虎媪撒了谎,杀媪而去。故事结束。(《广虞初新志》卷十九)7

详审事理,孩童遇虎媪,既曾自护,还曾向他人求救。故事讲述的教科书寓意便是告诉孩童,遇有危险,若见他人路过,向其求救,同样是解除危险的一种重要策略。前揭沂源故事则没有讲述孩童曾向他人求救,更不曾讲述恰有他人路过,但讲述了孩子的家长曾把御敌策略告诉孩子。黄氏记述的故事反倒没有此类情节。两相勘校,故事有没有讲述家长曾把御敌策略告诉孩子,俨然隐含着不同的暗语:讲述者,明显是在凸显社会环境中总有危险会降临到孩童身上,甚至具有高估危险潜存的嫌疑;不曾讲述者,则是在凸显社会环境中未必会有危险影响孩童,甚至具有低估危险潜存的嫌疑。依循前者,孩童遇险不能算是意外;依循后者,孩童遇险确属意外。故事的受众又该如何评判社会环境和孩童遇险,恐怕跑不出两则故事给出的两种答案。显而易见,黄氏记述的故事与前揭沂源故事即使存有差异,二者的

据格林兄弟记述,名叫小红帽的女孩,按照母亲的吩咐去给祖母送蛋糕和红酒,中途遇狼却不怕。经狼引诱,偏离大路,前去森林里采花。狼趁机赶到女孩的祖母家,吞了老人,遂又穿上老人的衣服,戴上老人的帽子。

等女孩赶来,狼佯装她的祖母,把女孩吞了。后有猎人路过,发现异常,趁狼熟睡,用剪刀把它的肚子剪开。女孩和她的祖母获救。女孩搬来石头,塞入狼肚。狼睡醒想走,可石头较重,终致栽死。祖母享用了女孩送来的蛋糕和红酒。女孩心想,日后若再独行,绝不能不顾母亲的禁令而偏离大路。另有版本讲述,女孩又要去给祖母送蛋糕,仍是遇狼,未被引诱,直达目的地。狼追去敲门,女孩和她的祖母不曾开门。狼转来转去,跳至房顶,想等女孩回家时再去尾随。屋门前有石槽。按照祖母定下的计策,女孩把祖母煮香肠的水倒入槽内,直至灌满。水中的香肠气味飘入狼的鼻子,它嗅味探头,因把脖子伸得老长,最终从屋顶上滑落至石槽而淹死了。女孩安全回了家。故事结束。

详审事理,即使抛开狼是否一定会害人不论,在人类眼中,狼都属于凶悍动物。因此,故事一旦讲述女孩遇狼,其实就已经刻画出了危险潜存。故事又讲述女孩并不怕狼,便刻画出了危险一触即发,于是女孩被引诱,狼则开始暴露其害人的本性。更有甚者,女孩不怕狼已然表明她天真可爱,她赶到祖母家,未曾仔细审视眼前的祖母到底是不是真正的祖母,再次表明女孩天真可爱,终究致使她难逃一劫。

孩童自护与童话故事的人类学暗语需要引起注意的是,女孩的母亲曾宣布禁令,不让女孩偏离大路,无异于让她自护,但她以天真烂漫的姿态审视世界,曾忽略母亲宣布的禁令,故此未能自护。若无猎人相救,女孩和她的祖母恐怕都会殒命,而猎人相救属于他护范畴。直到女孩再次去给祖母送蛋糕时,因有前车之鉴,吃一堑,长一智,面对危险,方才跟祖母一起实现了成功自护。故事如此讲述的暗语,便是提醒为人父母者,理应考虑到孩童极有可能不顾任何禁令,而是仅凭自身的天真烂漫外出办事或玩耍,故此为人父母者理应充分预估孩童外出遇险还有他们自身的原因,并且想方设法确保他们能自护。反观前面讲述的沂源故事,母亲事先预料孩子有可能会遇险,直接把御敌策略告诉孩子,而不是宣布何种禁令,固然涉嫌忽略了孩童有其天真烂漫的一面,但又确实更有利于孩童自护。如此说来,前揭沂源故事隐含的另一番暗语,便是提醒为人父母者,若要确保孩子遇险时真能自护,更有效的方法恰恰在于直接把御敌策略告诉孩子。

总而言之,以格林兄弟记述的故事为证,西方的童话故事讲述动物害人,并不会让相应的动物具有精怪形象。中国的童话故事则擅于讲述动物以精怪面貌害人。中西文化固然存异,但孩童安保却是各国民众都会关注的话题。究竟如何才能确保孩童安全且顺利长大,甚至成为了相关童话故事的叙事主题,而故事中还隐含着种种暗语,大有要为各家父母出谋策划的寓意。不能否认,孩童安保最强大的护卫者乃法律,但孩童并非完全行为能力人。他们自己能否运用法律实现自护,难免会让人产生疑问。既然法律未必总能让人顺手使用,那就需要确认非法律事物在孩童安保的问题上一直发挥着重要作用,譬如童话故事。孩童凭其天性若果真跟动物投缘,那么借用动物故事教会孩童自护,甚至属于最恰当不过的策略。植物开口说话,则表明植物精怪已宛如动物精怪。■

注释

  1. 孔子就曾指出: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论语 •阳货》)毫无疑问,任何人在三岁以前都会强烈依赖父母的怀抱,三岁以后便不再强烈依赖,而是越发要学会自主成长。 ↩
  2. 伊涛:《励志故事的内核与儒释道话语竞争》,载《文脉》2023年第3期。貔狐补了皮毛。故事结束。 ↩
  3. [英]莫利斯:《裸猿》,何道宽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21年版,第209页。 ↩
  4. 参见周振甫:《诗经译注》,中华书局2010年版,第145页。式在村内游荡,曾听见各家家长喊叫孩子的名字,而貔狐恰恰可以学人说话。于此更能表明村庄内外潜藏着某些危险,越发推动百姓实有必要让孩童掌握叫名不应的禁忌规范。 ↩
  5. 访谈对象曾言,妖猴、妖精和妖怪虽是同义词,但妖猴主要是指野生动物妖精。老人刚把脚迈到屋内,就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人的手指,往嘴里塞。大妮发现那根手指上有一枚顶针,而顶针上缠着红布条,便怀疑那根手指是母亲的。妖猴吃完一根,又掏出第二根要吃。大妮看了看,怀疑第二根是姥姥的,甚至还问了一句:“你吃的是什么?”老人回答:“我吃的是胡萝卜。”大妮一时发懵,搞不清楚眼前的老人究竟是不是妖猴变的。二妮同样有些懵。老人扭头看了看东墙根,便走到炕前提议睡觉。大妮拉着二妮,怎敢冒然靠近。经老人再三催促,姐妹俩才躺到炕上。大妮说道:“既然要睡觉,怎么能忘了吹灭油灯。”说着话,便要起身去吹灯,猛然发现老人的屁股上有条毛茸茸的尾巴,至此便确认眼前老人果然是妖猴变的,心里嘀咕,只怕我们的母亲和姥姥早就被妖猴吃了,而妖猴放长线钓大鱼,接下来又要吃我们,但不敢声张。二妮同样看到了妖猴的尾巴,故作镇静。 ↩
  6. 门后张贴画着灶王爷的年画,乃沂源风俗。每年腊月二十三,家家户户以新换旧。跳到墙上,又跳到了地上。二妮回到了家里。 ↩
  7. 《广虞初新志》系由清代文学家黄承增编撰。 ↩
  8. [德]格林兄弟:《格林童话》,王丽平译,商务印书馆2024年版,第101-105页。内容却大面积相似,故此可以把它们视为同类故事。前文曾言,动物成精且作恶的故事自先秦便有苗芽,再加上清代黄之隽的记述,便可以断定前揭沂源故事应是诞生在先秦至清代的漫长历史进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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