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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采超人学说的前期铺垫与最终样貌

丨哲海集思丨尼采超人学说的前期铺垫与最终样貌

尼采超人学说的前期铺垫与最终样貌

期刊信息

2024年第4期 · 总第8期 / P.106

:尼采的超人学说回答了“人是什么,人应该怎样存在”的问题,他凭借其惊世骇俗的才思谱写了从过去到现在再到未来的整部人类发展的史诗。尼采认为苏格拉底开启了“理论人”的历史进程,中世纪的基督教迫使人进入到绝对信仰的领域,到了近代人又坠入虚无主义的深渊,成为“末人”。这些人类形态都不是人的本真状态,都背离了人的本质。尼采欣赏前苏格拉底时期的狄俄尼索斯的世界,认为人应该不断超越自己,成为像狄俄尼索斯和查拉斯图拉那样的“超人”。

正文

人是什么?人生是否有意义?诸如此类暗

含宏大叙事的问题,是众多哲学家特别是人本主义哲学家关注的焦点。法国哲学家加缪在其哲学随笔《西西弗的神话》一开首就说:“真正严峻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这就是可否自杀。判断了人生是否值得活下去,等于回答了哲学的根本问题。”1

,而是他应对欧洲现代性危机的反映,也是他历经艰辛的现实生活的希冀,在其中也能看到希腊悲剧和叔本华的深刻影响。

。两千多年来欧洲文化的主要形态是希腊哲学和希伯来—基督教文明,“两希文明”塑造了欧洲人的文化形态和生活方式,是欧洲人得以安身立命的精神支柱。但是到了19世纪,工业革命给西方世界带来了巨大的变革。一方面,工业化和技术化促进了生产力的快速发展,社会财富不断增加。另一方面,科学和理性的兴起改变了人们对世界原有的看法和理解,传统的宗教信仰、道德观念、价值理想在现代社会中失去了权威性和必要性,人们正逐渐陷入虚无主义的泥潭。尼采敏锐地意识到了现代性最深刻的危机:虚无主义。他借疯子之口说出杀死上帝的凶手是“你”,是“我”,是“咱们”。“他看到,持续两千年的基督教价值信仰走到尽头,他看到,这意味着我们的个人生活不再有任何目标或意义。更糟的是,他还看到,西方思想中几乎所有的核心理念和价值只不过是一些‘形而上学’,没有任何根基可言”。3

尼采指出,德国文化的衰落与政治家俾斯麦有着直接的关系。“铁血宰相”俾斯麦在普法战争中打败法国,并最终建立德意志大帝国。可是在尼采看来,普法战争虽然以德国胜利告终,德国文化也由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普法战争使德国文化颓败,德国精神让位给德意志帝国的利益。尼采认为正是德国的军国主义和强权政治导致了德国文化的衰落。而要复兴德国文化、重塑德国精神,就要打破现有的文化束缚,摆脱现有文化的奴役,创造一种新型的文化,即回归到古希腊的酒神文化。这也是他的著作《悲剧的诞生》一书的主旨。

,他的哲学思想与他的生活经历相互交织、密不可分。1844年尼采出生于普鲁士萨克森州一个乡村牧师家庭,在尼采四岁的时候,他年近三十六岁的父亲就去世了。尼采与他的父亲感情非常深厚,在他的记忆中,父亲经常牵着他的手在村外的池塘边散步,远处飘来钟声,从父亲那双强有力的大手中他感觉到了温暖和幸福。也因此,父亲的意外离世对尼采是一个重要的打击,给他幼小的心灵留下了浓郁的悲伤。父亲死后不久,尼采的弟弟约瑟夫就开始

生病,并且很快也去世了,他的尸体就被安葬在父亲的怀抱里。亲人的接连去世,使年幼的尼采深切地感受到了生命的无常。对此尼采曾经说过:“在经历了父亲和弟弟的死亡之后,我们对生活不抱任何期待,天父和天堂成了我们唯一的安慰和活下去的希望。”4

尼采的父亲去世后,尼采和他母亲、祖母及两个姑姑生活在一起。母亲和姑姑对尼采非常严格,要求他做一切应该做的事情。在这样的教育方式下,尼采养成了严谨的作风,做事情一丝不苟。有一次,尼采放学回家的时候,下起了瓢泼大雨,其他孩子都一窝蜂地往家里跑,只有尼采跟往常一样,迈着缓慢的步伐回到了家中,想当然淋成了落汤鸡。母亲问他为什么不赶快回家,尼采回答说:老师总是教导我们,不要在街道上随便奔跑。也因此,尼采的伙伴们给他起了个“小牧师”的绰号。在尼采看似优秀的背后,其实他在其他方面做出了巨大的牺牲。每一个灵魂都渴求独立和自由,尼采也不例外。尼采小的时候不会也不敢反抗,当他成年离开家以后,他叛逆的灵魂开始涌现:推翻一切传统的价值观念,宣判上帝的死刑,呼吁超人的诞生。每一个叛逆的灵魂背后都有一段被控制而又无力反抗的人生经历,尼采成熟后那些惊世骇俗的思想与他童年时期的经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可以在某种意义说,尼采终其一生都挣扎在自己幼年丧父的重大创伤和被母亲严格控制的心灵痛苦中。

超人形象是尼采企图摆脱过往悲惨经历和被束缚心灵的重大尝试,也是尼采本人的新生。尼采的父亲有音乐天赋,他弹奏的音乐总会吸引他周围的村民,这份音乐才华遗传给了尼采,同时他的头痛症和神经质也毫无保留地传给了他的儿子。尼采少年时就遭受头疼的折磨,还经常受幻听和幻视之苦。尼采三十岁的时候,他的右眼接近失明,由此导致他的偏头疼更加严重。三十四岁时,他的健康情况进一步恶化,经常遭受头疼、呕吐、失眠的折磨。

他不得已辞去了巴塞尔大学教授职位。尼采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在与疾病做斗争,虽然时常陷入沮丧状态,但他并没有被病魔打倒,相反他在这样的病痛中找到了自我救赎的道路。在《瞧! 这个人》中,尼采写道:“在我36岁的那一年,我的生命力降到了最低点。我仍然活着,可是我看不到面前三步以外的地方……从这本书反映出来的完全的明朗和愉快以及理智的旺盛,不但与我身体上的极度衰弱同步,而且也与过度的痛苦同步……以我的经验,从病弱者的立场去看比较健全的概念和价值,反之,从丰富生命的旺盛和自信去看衰颓本能的潜伏活动,是长期训练而成的。”5

其实,超人在现实中的典型代表就是尼采本人。尼采一生的经历和成长史就是超人的诞生过程。可以说,尼采身体力行地为超人树立了一个现实中的形象。(三) 希腊悲剧的影响希腊是尼采心中的圣地,在他看来,只有希腊人提供了人的本真生存的答案,只有希腊人让生命绽放出它的本原状态:在生存悲剧性面前欢笑、舞蹈。尼采通过一个古老的民间神话引出这一问题。弥达斯是弗里吉亚的国王,他费尽周折地寻找酒神的伴护即森林之神西勒诺斯,终于捉住了他。国王问西勒诺斯:什么东西对人来说是最好最妙的?开始时西勒诺斯木然呆立,一言不发,最后被逼无奈才尖笑着说道:“可怜的浮生呵,无常与苦难之子,

希腊人是怎样克服或者说是如何化解这种生存的恐怖和可怕的呢?尼采回答说:“希腊人知道并且感觉到生存的恐怖和可怕,为了能够活下去,他们必须在它面前安排奥林匹斯众神的光辉梦境之诞生,为了能够活下去,希腊人出于至深的必要不得不创造这些神。”7

尼采对希腊悲剧的认识和解读,在很大程度上受到哲学家叔本华的影响。1862年 10月,18岁的尼采只身去波恩大学,之后又转入尼采超人学说的前期铺垫与最终样貌莱比锡大学。大学期间他偶然从书摊上看到了叔本华的著作《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一下子就被迷住了,如饥似渴地阅读起来,并很快成了叔本华哲学的忠实信徒。叔本华认为人生充满了痛苦,“如果我们对人生作整体的考察,如果我们只强调它的最基本的方面,那它实际上总是一场悲剧,只有在细节上才有喜剧的意味。”8

重要概念,更是他超人思想的坚定的代言人。他宣称:“我是哲学家狄俄尼索斯的门徒,而且宁可做一个登徒子,也不愿做一个圣徒。”10

?何谓酒神?酒神狄俄尼索斯,又名巴库斯,传说他是宙斯和凡女之子。他在母腹时遭到雷击,宙斯把他救出,使之获得重生。他在山林女神哺育下长大,后来流浪于希腊各地,传播种植葡萄和酿酒的技术,是古希腊色雷

斯人信奉的葡萄酒之神。他的神庙遍布希腊各地,很多地方的居民每年春秋两季都要举行酒神仪式,来祭拜他赐予人间美酒和食物,使人们在欢乐和沉醉中遗忘命运女神的恐怖之渊。酒神精神是一种沉醉、迷狂状态,个人摆脱了大自然的恐吓与生存的束缚,直面生命本身并尽情地享受生命的欢愉。尼采在《偶像的黄昏》中为这一概念做了明确的界定:“肯定生命,哪怕是在它最异样最艰难的问题上;生命意志在其最高类型的牺牲中,为自身的不可穷竭而欢欣鼓舞——我称这为酒神精神。”11

酒神象征着原始、狂欢、自由和生命。他使我们相信生存的永恒乐趣,使我们暂时逃避世态变迁的困扰,让我们在短暂的瞬间真的成为原始生灵本身,感受到它的不可遏制的生存欲望和生存快乐。在酒神的激荡下,人们可以冲破一切自然的或人为的束缚,尽情的释放自己的原始本能,毫无顾忌地宣泄自己的能量和欲念,不断地破坏也不断地建设。在尼采看来,人就是要从这种不停息的充满活力的野性放纵中寻找幸福。在这种迷狂状态下,人与人之间不存在任何禁忌与“藩篱”,可以挣脱个体的束缚而将自己融归于自然。酒神狄俄尼索斯是无条件的肯定生命的象征,他体现了一种无穷无尽的生命力,他意味着人的一切最原始的冲动都获得解放。狄俄尼索斯的世界是一个狂醉的世界,是人性的最深处得到充分表达的世界。

,把艺术视为苦难人生的解脱剂。《悲剧的诞生》中,他把日神精神与酒神精神看作是摆脱人生苦难的“药方”。日神冲动使人沉浸在事物的外观的美之中,在造型艺术的关照中间接解决矛盾;而酒神却能用一种形而上的慰藉使我们得到解脱。在酒神状态下,人与人之间、人与自然之间的矛盾化解,达到了空前的团结、融洽、统一,人获得了完全的自由。这种从生存苦难去求解脱的思路,在很大程度上来自于叔本华。《悲剧的诞生》一再重复“只有作为一种审美现象,人生和世界才显得是有充足理由的”。12

在他看来,普通人的思想觉悟比较低,在爱国主义和宗教信仰这两种基本的幻觉影响下,大抵就能过上幸福的生活。而君王和贵族意识到人生就是一场悲剧,他们无法靠前两种幻觉慰藉自己,为了生存下去,他们为自己创造了第三种幻觉即艺术。艺术“给予生活一种游戏的外观,它使我们脱离于共同的命运,它安慰我们,使我们陶醉”。13

随着尼采思想的发展与成熟,他逐渐摆脱了叔本华和瓦格纳的影响,并且站到了他们的对立面上。1878年尼采开始出版《人性的、太人性的》以及同期的两个续篇,标志着他开始摆脱与悲观主义合为一体的浪漫主义。在《快乐的科学》中,尼采回忆过去自己对以叔本华为代表的德国哲学家和以瓦格纳为代表的德国音乐的热衷,检讨自己说:“当初我对哲学上的悲观主义及对德国音乐的特质——浪漫主义——做了错误的理解。何谓浪漫主义?每一种艺术和哲学都可能被视为治疗手段和辅助手段,为倾力奋斗的、变换莫定的人生服务,它们无不以痛苦和受苦之人为前提。而受苦者又分为两类:一种是因为生活过度丰裕而痛苦,这类人需要酒神的艺术,同时也用悲观的观点审视生活;另一类是因生活的贫困而痛苦,他

14在此,尼采区分了两种艺术,一种是酒神艺术,以希腊人为代表,它是一种健康的艺术,植根于坚强勇毅的灵魂,敢于直面人类生存的悲剧真相,无条件的肯定生命中的恐怖、毁灭、混乱、否定等阴郁事物。借助酒神艺术,希腊人化解了生命中的不可承受之重,克服了生存的悲剧性,并从中体验到生命的可贵与生存的力量。另一种是浪漫主义艺术,以叔本华和瓦格纳为典型代表,它是一种消极的、虚弱的艺术,其病根在于心灵的脆弱和生存意志力的贫乏,不敢直面生存的恐怖和可怕,企图通过艺术来摆脱苦难、拯救生活,这是尼采极力反对的。

通过把艺术看作生存的兴奋剂而非解脱剂,尼采抛弃了过去关于“形而上的慰藉”的观念,转而主张“尘世的慰藉”。在《自我批判的尝试》中说:“你们首先应当学会尘世慰藉的艺术,——你们应当学会欢笑,我们年轻朋友们,除非你们想永远做悲观主义者;

所以,作为欢笑者,你们有朝一日也许把一切形而上慰藉——首先是形而上学——扔给魔鬼!”15

悲剧的诞生》时,他认识到这本书有两个根本的变革:“其一正是酒神的肯定性格,他肯定生命,而非为生命寻求更崇高的答案或理由。其二,尼采庆幸自己发现了一种对立……真正的对立不再是狄俄尼索斯与阿波罗之间完全辩证的对立,而是狄俄尼索斯与苏格拉底之间更为深刻的对抗”。17

苏格拉底既不是酒神式的,也不是日神式的,他的观点被认为是一种古怪的倒错,“对于所有富于创造力的人来说,本能就是创造性的肯定力量,意识则起批判和劝诫的作用,在苏格拉底那里,本能变成了批判者,而意识变成了创造者”。18

尼采毫不犹豫的宣称:哲学的退化是从苏格拉底开始的,苏格拉底是走向堕落的第一位天才。苏格拉底颠倒了思想与生命的关系:他使生命成为必须被裁判、被衡量、被限制的东西,又使思想成为挂着“神性”“真”“善”“美”等更高价值招牌的尺度和限制。

于是,带有鲜活生命色彩的狄俄尼索斯精神被

,他不再满足于狄俄尼索斯与苏格拉底的对立。尼采非常敏锐地捕捉到了生命的真正的最深刻的敌人:狄俄尼索斯是十字架上的耶稣的对头。尼采明确指出:狄俄尼索斯与基督的对立是最深刻最本质的对立。在狄俄尼索斯式的象征里,肯定达到了最高的极限。而基督教则恰恰相反,它教人怜悯、自我否定、自我厌弃,把希望寄托在来世,这就使得活泼泼的生命丧失了生机与活力。

对基督教的三个基本观念“罪”“爱”“遗弃世界”,尼采展开了猛烈的批判。基督教的“罪”把自然的、原始的、本能的欲望与需求均视为罪恶的,而把卑怯、懦弱、苍白无生气的东西视为美德。基督教的“爱”,是一种“怜悯之爱”,它反对生命本真的、自然的情感,导致生命活力与激情的丧失。基督教的“遗弃世界”从世界充满苦难出发,要求人们从现实世界中逃遁出来,把希望寄托于一个幻想的天堂世界。尼采反对基督教的最根本的理由是:基督教否定生命,否定现实生活,否定现世意义。尼采最终还是把矛头指向了基督教的代言人——上帝,并首次喊出了“上帝死了”的口号。他讲述说,一个疯子大清早手提灯笼,跑到菜市场大喊:“上帝死了!永远死了!是咱们把他杀死的!我们,最残忍的凶手,如何自慰呢?……我们自己是否必须变成上帝,以便显出上帝的尊严而抛头露面?从未有过比这更伟大的业绩,因此,我们的后代将生活在比至今一切历史都要高尚的历史中!”20

尼采并非某些学者所言是盲目的反对基督教,而是在对基督教本性深刻洞察的基础上提出自己的观点的。“殉教在狄俄尼索斯与在基督身上是等同的,一如两者具有同样的激情。它是同一种现象,却是相反意义上的现象。”21

,上帝死亡意味着人获得了自由,人在传统观念的价值崩溃中看到了从未有过的新希望,“我们这些哲学家和‘自由的天才’一听到‘老上帝已死’的消息,就顿觉周身被新的朝墩照亮,我们的心就倾泻着感激、惊诧、预知和期待的洪流。终于,我们的视野再度排除遮拦,纵然这视野还不十分明亮;我们的航船再度起航,面对重重危险;我们再度

23谁来代替上帝的位置?尼采把希望寄托于超人。他在《查拉斯图拉如是说》中全面阐述了他的超人哲学。(一) 查拉斯图拉是谁?查拉斯图拉是何许人也?尼采自称自己是狄俄尼索斯的化身,为什么又提出查拉斯图拉作为自己思想的代言人?其用意何在?琐罗亚斯德(Zarathustra),又译查拉斯图拉(前628年~前551),是古代波斯帝国国教琐罗亚斯德教(即拜火教)的创始人,拜火教是一个世界性的宗教,已经存在两千五百多年,至今仍有信徒。拜火教对希腊罗马文化影响很大,圣 ·奥古斯丁年轻的时候曾是它的信徒。

与狄俄尼索斯相比,关于查拉斯图拉是有文献记载的、有语录的,并且尼采读过关于他的文献;而酒神崇拜只是古希腊的宗教仪式,没有留下任何文献,直到 18 世纪德国的哲学家、浪漫派、古典主义认为考证狄俄尼索斯对理解希腊文化很有帮助,才开始复兴狄俄尼索斯精神并对之进行解读,很显然有文献记载的查拉斯图拉其言行更有说服力。而且,查拉斯图拉是世界性大宗教的创始人,其影响力更持久、传播面更广泛;而狄俄尼索斯作为希腊的宗教仪式,其影响主要局限在古希腊,之后随着基督教的兴起,酒神崇拜逐渐消失。基于此,在狄俄尼索斯之后尼采又提出了另一个更具影响力、更能表现自己思想的代言人:查拉斯图拉。

恶:“我行走在人们中间,如同行走在人类的碎片和断残的肢体中一样!”“这尼采超人学说的前期铺垫与最终样貌对于我的眼睛是一恐怖,我看出了人类残破狼籍如同在战地和屠场。”“当我的眼光从现在观望到过去,只是看到同样的:碎片和断残的肢体和可怕的偶然品,但并没有人。”24

超人同现存的人有什么区别?“猿猴对于人是什么?一种可笑或一种羞耻之物;人对于超人也是如此:一种可笑,或一种羞耻之物。”“超人是大地的意义,让你们的意志说,超人当是大地的意义!”“忠实于大地,别相信那些同你们述说着出世的希望的人们,他们是毒害者,无论他们有心或无心。”25

超人在尼采的著作中具有多层次、多方面内容,也正因如此,对超人的理解就表现出不同的见解甚至误解。首先,有人把超人视为英雄崇拜,论据就是尼采曾经赞扬过拿破仑,由此断定尼采存在英雄崇拜思想。实际上,尼采之所以赞扬拿破仑,主要是欣赏他在艰难困苦中百折不挠、为自己开拓出一条生命之路的顽强精神,并不欣赏他不为人性的品质,更不认为他是超人。尼采本人非常讨厌英雄崇拜,他反对一切崇拜。在他看来,一切崇拜都是一种神化,每一个被崇拜者周围都有一群自我贬值的愚氓。其次,超人也并不是像上帝那样存在于遥远的彼岸世界的虚幻观念,也不是像有些人出于诋毁尼采而斥为“诗人放荡不羁的幻想”。尼采反复说,超人不是虚无主义者,而是在一切人类中最积极的肯定者。“在任何时刻,人都是被超越了,而‘超人’这个概念便变成了最伟大的现实,在人身上一向被称为伟大的一切东西,现在都远居底下,无穷远的底下。”27

?酒神狄俄尼索斯是尼采超人的化身,尼采把酒神精神当作是人类生存的根基,但这种不受人的理性支配的纯粹的非理性,这种生命的本然状态会把人类引向何方?人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物?尼采所敬佩的宗教主义大师帕斯卡认为人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人的一生就是在天使和魔鬼之间来回飘荡。魔鬼的一面即人性的缺陷是无法最终克服的。这种缺陷不仅引发了人们的贪婪和冷漠,更造成了人类的杀戮与悲痛。亚当之子该隐出于嫉妒杀死自己的胞弟,鲜血在大地上流淌。该隐的故事象征人的自然本性必然陷入恶的渊薮,人的双手将占满同胞手足的鲜血,人类历史屡屡证明了这一点。历史上太多的残忍太多的杀戮以无法驳斥的事实证明:人的自然本性不能带给人们自由与解放,尼采没有理由让我们全盘接受和尊崇人的本然状态。人的自然本性只有在理性的引导规范下,才会使生命之流奔腾不息。庄子对此看得很透,知道自然情性的本然就是欠缺,欠缺是无法消除或克服的,人生的意义唯有退守生命的欠缺,在欠缺中安之若素。

尼采的超人如何产生?尼采认为超人是现存人类进一步发展、完善的结果。但他已经严厉批判了现存人类的卑微与无能,将之贬得一文不值,又怎能奢望这样的人在某一天突然脱胎换骨、变成超人呢?尼采对此并没有提出令人信服的证据。许多哲学家都看到了现实生活中人性的缺陷与丑陋,看到了孤独的个体无法承担起自己的命运,看到了人的不完善。人作为一种半成品,是需要被超越的。但在如何超

越的问题上,却产生了严重的分歧。杀死上帝又拒斥理性的尼采把超越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他梦想中的崭新的人类形态即超人身上。实际上,这种绝对自主、目空一切的超人是不可能出现的。退一步说,即使出现了,这样的超人真的能担当起拯救人类的命运吗?无论尼采怎样地美化超人,实际上超人只是人的一种较高级的变种。这种扎根于大地、在现世中生存的人的变种不能不沾染人间的恶习,不能不具有人性的卑劣。实际上,超人的诞生过程已经道出了他的残酷与不仁:他无视众生的权利,毫不怜惜地将芸芸众生踩在脚下,义无返顾地凭借个人的力量登峰造极。这样的超人带给人类的只能是灾难与痛苦。法西斯主义对人类的践踏已经用事实证明了超人的残酷不仁。与尼采极其相似,同样既不信上帝也不信理性的加缪则把希望的砝码压在共同人性上。在他看来,在全人类身上有一种普遍的美好的人性,共同人性将全世界的人维系在一起共同抵抗恶。加缪相信未来的世界一定是美好的。加缪是仁慈的,或许正因为他太善良了,才被这种共同人性蒙蔽了双眼。的确,在某些历史时期人们能团结起来共同抗恶,但这种团结的基础不是基于共同人性,而是共同的利益。所谓共同人性是不堪一击的:一旦利益相冲突,朋友会反目,甚至亲人之间也会拔刀相向。所以,几乎所有的存在主义者,雅斯贝尔斯、克尔凯郭尔等人都把超越的目光投向了上帝,把神学作为唯一的出路。就连异常清醒冷静的海德格尔都认为:“哲学将不能引起世界现状的任何直接变化,不仅哲学不能,而且所有一切只要是人的思索和图谋都不能做到,只还有一个上帝能救渡我们。”28

尼采超人学说的前期铺垫与最终样貌结 语尼采的超人学说谱写了人类从过去到现在再到未来的整部发展史,尼采哲学的这一人学转向对后世哲学有重大影响。美国学者L·J 宾客莱认为“雅斯贝尔斯、海德格尔、萨特的学说无疑都是根据从尼采那里接受过来的见解建立起来的。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认为尼采是存在主义的一个前先驱。”29

当海德格尔进一步以此在面对死亡之大畏而将自己从沉沦中提拎起来,我们又看到了尼采的超人的影子,超人能够担待生命之整体的绝大勇气。当萨特强调个人以自己绝对自由的选择不断以自己的行动填充自己的人生、人生就是自己行动的总和时,我们看到了尼采的超人之魂。除了存在主义者把尼采当作自己的思想先驱外,那些标新立异的后现代哲学家无不从尼采那里吸取精华。福柯明确指出,对当代人来说,普遍的、必须服从的道德观念不再有效,个体的审美生存就提上了日程。福柯的“生存美学”是在基督教精神衰落、主体性哲学幻灭的情况下提出的。完全可以说,尼采为福柯的理论铺平了道路。德里达明确的表示:“我们必须载歌载舞地对它加以肯定——就像尼采把肯定带入游戏一样。”30

注释

  1. [法]加谬:《西西弗的神话》,杜小真译,三联书店1987年版,第1页。 ↩
  2. [法]卢梭:《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李常山译,商务印书馆1997年版,第62页。 ↩
  3. [英]罗宾逊:《尼采与后现代主义》,程炼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23页。内容摘要:尼采的超人学说回答了“人是什么,人应该怎样存在”的问题,他凭借其惊世骇俗的才思谱写了从过去到现在再到未来的整部人类发展的史诗。尼采认为苏格拉底开启了“理论人”的历史进程,中世纪的基督教迫使人进入到绝对信仰的领域,到了近代人又坠入虚无主义的深渊,成为“末人”。这些人类形态都不是人的本真状态,都背离了人的本质。尼采欣赏前苏格拉底时期的狄俄尼索斯的世界,认为人应该不断超越自己,成为像狄俄尼索斯和查拉斯图拉那样的“超人”。 ↩
  4. [法]哈列维:《尼采传》,谈蓓芳译,百花洲文艺出版社1996年版,第4页。生病,并且很快也去世了,他的尸体就被安葬在父亲的怀抱里。亲人的接连去世,使年幼的尼采深切地感受到了生命的无常。对此尼采曾经说过:“在经历了父亲和弟弟的死亡之后,我们对生活不抱任何期待,天父和天堂成了我们唯一的安慰和活下去的希望。” (1)童年的这些悲伤的经历促使尼采去思考生命的意义,思考在一个注定悲剧性的世界里人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如何战胜生存的悲剧性。 ↩
  5. [德]尼采:《瞧!这个人》,刘崎译,台海出版社2017年版,第2-4页。 ↩
  6. [德]尼采:《悲剧的诞生》,周国平译,三联书店1992年版,第11页。 ↩
  7. [德]尼采:《悲剧的诞生》,周国平译,三联书店1992年版,第11页。你为什么逼我说出你最好不要听到的话呢?那最好的东西是你根本得不到的,这就是不要降生,不要存在,成为虚无。不过对于你还有次好的东西——立刻就死。” (2)尼采用这则神话故事说明希腊人对生存的痛苦有一种极为深沉的感受,希腊人已经深刻地意识到人类生存的悲剧性。尼采赞赏希腊人的智慧,他同样认为人生从根本上来说就是一场悲剧。 ↩
  8. 转引自全增嘏主编:《西方哲学史》(下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413页。 ↩
  9. [德]尼采:《朝霞》,田立年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年版,第90页。 ↩
  10. [德]尼采:《瞧!这个人》,刘崎译,台海出版社2017年版,第3页。 ↩
  11. [德]尼采:《偶像的黄昏》,北京光明日报出版社,1996年版,第107页。斯人信奉的葡萄酒之神。他的神庙遍布希腊各地,很多地方的居民每年春秋两季都要举行酒神仪式,来祭拜他赐予人间美酒和食物,使人们在欢乐和沉醉中遗忘命运女神的恐怖之渊。 ↩
  12. [德]尼采:《悲剧的诞生》,周国平译,三联书店1992年版,第105页。 ↩
  13. [法]哈列维:《尼采传》,谈蓓芳译,百花洲文艺出版社1996年版,第51页。 ↩
  14. [德]尼采:《快乐的科学》,黄明嘉译,漓江出版社2007年版,第247页。 ↩
  15. [德]尼采:《悲剧的诞生》,周国平译,三联书店1992年版,第279页。 ↩
  16. [德]尼采:《悲剧的诞生》,周国平译,三联书店1992年版,第282页。们需要借助艺术和知识以寻求安宁、休憩和自救,或者寻求迷醉、麻木、痉挛和疯狂。” (3)在此,尼采区分了两种艺术,一种是酒神艺术,以希腊人为代表,它是一种健康的艺术,植根于坚强勇毅的灵魂,敢于直面人类生存的悲剧真相,无条件的肯定生命中的恐怖、毁灭、混乱、否定等阴郁事物。借助酒神艺术,希腊人化解了生命中的不可承受之重,克服了生存的悲剧性,并从中体验到生命的可贵与生存的力量。另一种是浪漫主义艺术,以叔本华和瓦格纳为典型代表,它是一种消极的、虚弱的艺术,其病根在于心灵的脆弱和生存意志力的贫乏,不敢直面生存的恐怖和可怕,企图通过艺术来摆脱苦难、拯救生活,这是尼采极力反对的。 ↩
  17. [法]德勒兹:《尼采与哲学》,周颖、刘玉宇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1年版,第19页。 ↩
  18. [法]德勒兹:《尼采与哲学》,周颖、刘玉宇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1年版,第19页。 ↩
  19. [法]德勒兹:《尼采与哲学》,周颖、刘玉宇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1年版,第19页。谋杀了。苏格拉底作为反“狄俄尼索斯倾向的代表”,导致了古希腊生活理想的解体。人的生命失去了完整性和丰富性。而生命的本原状态,就是“从充盈状态返回简单状态,从矛盾嬉戏回归到和谐的快乐,在其轨道和年月的吻合中自我肯定,自我祝福;作为必然永恒回归的东西,作为变易,它不知更替,不知厌烦,不知疲倦——:这就是我说的永恒的自我创新、自我毁灭的狄俄尼索斯的世界。” (3)狄俄尼索斯象征着未经分割的、没有异化的生命,是对生命的最大肯定。 ↩
  20. [德]尼采:《快乐的科学》,黄明嘉译,漓江出版社2007年版,第122页。 ↩
  21. [法]德勒兹:《尼采与哲学》,周颖、刘玉宇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1年版,第21页。 ↩
  22. [法]德勒兹:《尼采与哲学》,周颖、刘玉宇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1年版,第22页。 ↩
  23. [德]尼采:《快乐的科学》,黄明嘉译,漓江出版社2007年版,第215页。在知识领域冒险;我们的海洋再度敞开襟怀,如此‘开放的海洋’堪称史无前例。”(4)谁来代替上帝的位置?尼采把希望寄托于超人。他在《查拉斯图拉如是说》中全面阐述了他的超人哲学。 ↩
  24. [德]尼采:《查拉斯图拉如是说》,楚图南译,海南国际海闻出版中心1996年版,第175页。 ↩
  25. [德]尼采:《查拉斯图拉如是说》,楚图南译,海南国际海闻出版中心1996年版,第4-5页。 ↩
  26. [德]尼采:《查拉斯图拉如是说》,楚图南译,海南国际海闻出版中心1996年版,第11页。 ↩
  27. [德]尼采:《瞧!这个人》,刘崎译,台海出版社2017年版,第106页。庸碌碌,无所作为。而超人则相反,超人是具有鲜明的个性和创造性的人,是具有超群的智力、坚强的意志、绝对的自主性、高昂的激情的人。现实中的人卑微懦弱,超人则勇猛刚强,他们逾越一切,重新估价一切。超人是自然和社会的立法者,本身不受任何约束;超人是道德和真理的准绳,本身不受任何道德和真理的制约。超人取代上帝成为世界新的主人,但他与上帝还有根本区别:上帝是彼岸的存在物,而超人则是此岸的存在物,超人忠实于大地。超人是个体生命力充分发展的人,或者说是狄俄尼索斯精神的理想化和人格化,有健全的生命本能和旺盛的权力意志,是生命之肯定者和生之欢乐的享受者。 ↩
  28. 北京大学外国哲学研究所编译:《外国哲学资料》(第5辑),商务印书馆1980年版,第177页。越的问题上,却产生了严重的分歧。杀死上帝又拒斥理性的尼采把超越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他梦想中的崭新的人类形态即超人身上。实际上,这种绝对自主、目空一切的超人是不可能出现的。退一步说,即使出现了,这样的超人真的能担当起拯救人类的命运吗?无论尼采怎样地美化超人,实际上超人只是人的一种较高级的变种。这种扎根于大地、在现世中生存的人的变种不能不沾染人间的恶习,不能不具有人性的卑劣。实际上,超人的诞生过程已经道出了他的残酷与不仁:他无视众生的权利,毫不怜惜地将芸芸众生踩在脚下,义无返顾地凭借个人的力量登峰造极。这样的超人带给人类的只能是灾难与痛苦。法西斯主义对人类的践踏已经用事实证明了超人的残酷不仁。与尼采极其相似,同样既不信上帝也不信理性的加缪则把希望的砝码压在共同人性上。在他看来,在全人类身上有一种普遍的美好的人性,共同人性将全世界的人维系在一起共同抵抗恶。加缪相信未来的世界一定是美好的。加缪是仁慈的,或许正因为他太善良了,才被这种共同人性蒙蔽了双眼。的确,在某些历史时期人们能团结起来共同抗恶,但这种团结的基础不是基于共同人性,而是共同的利益。所谓共同人性是不堪一击的:一旦利益相冲突,朋友会反目,甚至亲人之间也会拔刀相向。所以,几乎所有的存在主义者,雅斯贝尔斯、克尔凯郭尔等人都把超越的目光投向了上帝,把神学作为唯一的出路。就连异常清醒冷静的海德格尔都认为:“哲学将不能引起世界现状的任何直接变化,不仅哲学不能,而且所有一切只要是人的思索和图谋都不能做到,只还有一个上帝能救渡我们。” (1)当然,这种救渡只是精神上的,也只能暂且抚慰那些不安的灵魂罢了。如何消除世间的恶,全人类如何携手并进迈向美好未来,这可能是一个永恒的话题。 ↩
  29. [美]宾客莱:《理想的冲突:西方社会中变化着的价值观念》,马元德译,商务印书馆1983年版,第186页。 ↩
  30. [美]考夫曼:《存在主义》,陈鼓应等译,商务印书馆1987年版,第13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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