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西村真次著 谢宏徒译 邵一龙校录 *一、史学与人类学我们现在是人类的一分子，在这社会里呼吸着生命的空气，这是确切的事实，谁也不以为奇。即是，我们生平对于我们本身，差不多是以淡然的态度生活着。这样的生活，是由于习惯的牵引，惰力地，盲目地前进着的，并不是营着真正的人类的生活。我们要真正地营人类的生活，我们非知道走什么路，向什么方向前进不可。如果我们在春天有蒲公英遍开的郊野，朝天仰卧，默想我们应该去的地方；或者因为有什么目的到某处去，那么，我们除了发见完全空空洞洞的自身之外，是什么也没有的。又或在静寂的秋日的深夜，默坐在映着青色月光的书斋里，设想我们是怎样生出来的；
我们现在如此这般，究竟为的什么，那么，我们除了依然是发见空空洞洞的自身之外，是什么也没有的罢。自觉自己是空洞的时候，就是人开始寻见了思忖现在、将来、过去的端绪的时候了。想要知道横亘在过去、现在、未来的人类的存在的学问，虽然不少；普通的学问，虽也直接间接的要求了解它，但是直接了解它的学问，乃是人类历史——是人类学。
历史(History)与人类学(Anthropology)是姊妹学问。可是二者的区别，正如迈尔氏（J. L. Myres )所说，是不容易的。在广义上，历史是事件的研究，是已发生的事件之发见与记录的研究。试举一例，研究发生在自然界的事实，可以称为历史。但是，在狭义上，所谓史学者，是对于我们不能体验的事件，且是属于过去的，依照它发生时的顺序去研究的学问。因此之故，我们由历史的序位，记载事物的时候，须考察在“时间”上的事物的分布；由地理的序位，记载事物的时候，必须考察，在“地方”(Space)上的事实的分布。这个序位，是有纵与横的差异。我们平时称“历史”的时候，并不含有自然史——即博物学，仅是用于“人事的记录”的意味。可是历史家并不取材于一切的人类行为。如战斗、音乐、文学等特殊的事实，若非特别史，是不采取的。普通称人类的一般史为“人类学”，普通称研究人群习俗的为土俗学(Ethnography)。
近来以历史为了解民族发达过程的学问，以人类学为了解人类发达过程的学问。前者为特殊的研究，后者为一般的研究。所以历史是发现“差异”的，人类学是发见“类同”的。这样的区别历史与人类学，则前者是艺术，后者是科学。但在最近，具有能够在历史里发现法则的信念的人，为数不少。即以我而论，如果研究更向前进的话，我就是以为这是可能的一人，在这些人的里面，历史与人类学的区别，并不了然。例如韦尔斯(H. G. Wells)在世界史纲(The Outline of History)一书里所计划的世界史，就是把人类当作一个全体加以考察的，是在人类学的范畴之内。
依我现在的思考，把历史与人类学分开，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两者渐渐地接近起来，结局是走上不能够区分的道路罢。如果勉强要决定二者的范围——这样干也许是愚蠢的——则只好把历史与人类学看为“分”与“全”的关* 原载《学艺月刊》（上海）1931年第11卷第7期。校录者简介：邵一龙，南京师范大学法学院。
文化人类学导言系；“纵”与“横”的关系，以其间仅有的朦胧的差别，聊以满足我们的希望而已。二、人类学的范围定义是不可靠的，试察考关于人类学的定义的变迁，就足以证明我的话。如托比纳(Paul Topinard)所指出的，人类学一语，从古代起就有的，被用为“人类研究”的意味，最初以研究“人间的道德”为主，后来研究体质，在近世则包含精神、肉体两方面。人类学的渊源，源于被但丁呼为“智者之祖”的亚里士多德(Aristotle)。他在伦理学(Ethics)一作里，记述心地纯良的人，会用“ούη άνθρωπολογος ”一语，此语是“不饶舌的人”“不吹牛的人”之义。此希腊语传入罗马，成为Anthropologium，遂变化为近世的Anthropology一语，一八七六年托比纳在他的著作人类学里，说：“人类学是博物学的一分科，是研究人与人种的学问。”约言之，就是“人的学问”；详言之，就是研究自然人(Natural man——άνθρωπος) ，同时又是研究社会人(Social man——εθνoς)的学问。但在今日，这种意味已经失掉，研究“自然人”的人类(即前者)，称为人态学(Somatology)；研究“社会人”的人类(即后者)，称人种学(Ethnology)
或土俗学(Ethnography)。其次可以注目的，在今日已不如托比纳的主张一样，把人类学解释为单是研究人类体质或与同类的关系的狭隘的意味，已从广泛的方面去下解释了。
马勒(R. R. Marett)在他的小著人类学里，曾极简单地说明人类学的范围，大意如次：“人类学者，是浸润在进化观念中的‘人类的全史’。进化中的人类一一这就是人类学的研究主题。人类学是研究一切时代，一切场所里的人的。人类学对于肉体与灵魂都研究。”这样看来，人类学与历史的差异，就在于是否浸润于进化观念一点。最近著了人类学史(History of Anthropology)的哈同氏(AlfredC. Haddon)，曾述对于这门学问的，历来的定义之变迁，人类学的意义在从前曾经有过变化，此后也要变化的。在今日，人类学的意味是极广泛的，有很复杂的分科，但是这“分科”可以各自成为独立的学问，总括起来，称为“人类学的科学”(AnthropologicalSciences)。包含着那些科学的人类学，好有一比，好比用砂筑成的山，从远方看去，是一座山；从近处看，是无数的砂粒，是散离的，实际还没有完全统一。在最近，伦敦大学的人类学研究室里，为“研究”与“教授”的便宜计，已把人类学分类，发表出来。现将它略加增补，列表如次。
以上凡二科十目。此目中( A )的( c )与( d)是一目，现分为二目；( B )的( e )原为“人种学的”(ethnological)，依我的意思，为便宜计，便这样改过了。可是这种分类，并未为一般所承认，世界的学者，随自己的意思而加以分类，其名称也很繁杂。例如Ethnology与Ethnography在英国与美国使用起来，正相反对。如美国费城的勃林登教授(Prof. D. G.Brinton)，曾提倡人类学的分类与名辞，应有世界的统一，虽说已有几许的效果；但在世上还是混沌的。
，不过借这样的列举，使理解文化人类学的内容，得到便利罢了。文化人类学，就是人类文化的历史，就是——人类文化史。我在这本小著里，想极简单地考察人类文化发达的过程，可是与向来的所谓“世界史”不同，并不着重称为“国家”似的政治上的区划等，只是把人类看做一个全体；从文化的侧面，全盘的去观察人类的进化。
于是，在这里有概说“文化”(Culture)是什么的必要。关于“文化”一语，有各样的解释。此语的起源为拉丁语的Cultura；其第一义为“栽培的准备”；次转为“心的训练”，是为第二义；更转而为“性质的精练”，遂生第三义。但是我们在人类学或史学上所用的意味，其内容与这些意义不同。最近韦斯勒(Clark Wissler)在人类与文化(Man andCulture)里，曾说明文化的内容如次：“了解文化一语的真义是很困难的。用于A Man of Culture的时候，Culture有‘优越’的意味；在历史与社会学里，适用于人类一般的时候，则成为‘民众的生活式样’(Themode of life of people)的意味。例如爱斯基摩人、荷登妥特人和法兰西人、英吉利人比较，前者自己所有的文化并不算少。实际若把各自比较起来看，把爱斯基摩人和荷登妥特人相比，较之把英人和法人相比，还更有多而且大的‘独创’(Originality)。这是什么理由呢？因为英国的生活圈(Life Cycle)和法国的生活圈比较，没有大差别，反之，爱斯基摩的生活圈和荷登妥特的生活圈比较，则共通点不少。个人活动影响于全体的生活圈，是基础性的现象。史学者、社会学者称这基础性的现象为文化。”把韦斯勒氏所说的节约起来看，文化就是某人种或某部族所有的生活样式。从这种侧面来看人类的进化，固然是困难的，但将它当作一种“企图”，则兴味很深。
借这册小著，我想知道人类文化的过去；想知道过去的堆积与结果的现在；更想知道现在的堆积与结果的未来。人类到现在，经过各种式样进化而来，在肉体方面在精神方面进化而来。但是，进化的结果——今日的状态，是否“理想的”这个问题，在识者之间，有了议论。有许多人，加以否定，一致主张人类到今日的前进是错的，必须倒转来从古代开步文化人类学导言走。我们对于人类的原始社会生活特别感着兴趣而想去研究它，就是我们想去寻出可以“倒转去”的某种Point。人类文化学的研究，是因我们人类的现在与将来的生活起见，决不是被单调的“趣味”与“古旧”等所推押着的Dilettante。旧意义的文化史和我的尝试不同，是不用说的，差异的地方，就是我的尝试是“现代的”。
重要参考书迈尔：历史的黎明(Myres，J. L. “Dawnof History”)托比纳：人类学(Topinard， P .“Anthropology”)哈同：人类学史(Haddon，A. C.“History of Anthropology”)
马勒：人类学(Marett，R. R.“Anthropology”)詹姆士：人类学概论(James，E. O. “AnIntroduction to Anthropology”)
哈同：人的研究(Haddon，A. C. “AStudy of Man”)韦斯勒：人类与文化(Wissler，C. Manand Culture)泰娄：人类学(Tylor， B .“Anthropology”)
〔附注〕原文为西村真次氏著人类文化学第一章。其余各章，当择要在本刊发表。——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