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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婿关系与童话故事的人类学暗语

丨激声特邀丨翁婿关系与童话故事的人类学暗语

翁婿关系与童话故事的人类学暗语

期刊信息

2024年第4期 · 总第8期 / P.28

:人类学的研究通常把文化视为一种共享的意义系统。1借助于童话故事却可以发现,翁婿与婆媳虽然共享着姻缘关系,但两两相处并不曾共享同样的文化基底,即前者互动在传统社会沦为婆强媳弱,终是从夫居的社会结构与法家文化相互加持的产物,后者互动则不会沦为翁强婿弱,盖因他们的互动不以从夫居作为前提,并且趋于儒家化。因有从夫居的存在,必然需要考虑各种姻缘互动是否都会受到空间距离和文化心理距离的影响。尽管父子和翁婿可以共享伦理关系,但父子伦理以血缘打底,翁婿伦理则以姻缘打底,并且父子兼涉血缘和伦理,翁婿则是仅有伦理而无血缘,由此决定着父子和翁婿需要通过不同的姿态维系亲情,更会促使翁婿互动趋于儒家化。

正文

正如儒家所言,有男女然后有夫妇。经男

女结婚,以代际伦理打底的姻缘关系便会有分设:其在男家者,除了婆媳关系以外,其实还有翁媳关系;其在女家者,既有翁婿关系,还有妪婿关系。以代际伦理打底的姻缘关系既然有四种,那就极易让人认为民间存有四种相应主题的童话故事。实际情况并非如此。长期在沂源调研,恰恰不曾听人讲述以翁媳关系和妪婿关系为主题的童话故事。曾有访谈对象指出,无论是翁媳,还是妪婿,皆是不同性别搭配。且不论双方是否经常单独互动,总该防范伦理越界。此言明显存有暗语,即不同性别的姻缘长幼应恪守男女大防,确保各方不会因为性别而酿制乱象。彼此主动保持距离,反倒会让姻缘关系更纯洁。正因为如此,不同性别的姻缘长幼即使有故事发生,却未必适合将其作为童话讲给儿童听。就此不妨提供一则相近的故事作为例证。

据访谈对象讲述,老老年间的金姓人家,除了二老以外,还有二女一子。长女嫁给了邱家男,次女还没出嫁,儿子还在念书,全家爱作诗。金老汉大寿,女婿(邱家男)喝得酩酊大醉,扑入侧屋趴到了床上。隔了片刻,金老汉让次女把姐夫(邱家男)叫出来喝水。

次女走去一看,发现姐夫把脸拱在枕头上,生怕捂坏了他,便走到床前扶了扶枕头。邱家男翻身时,扯住了小姨子(金家次女)的衣裳。姑娘想了想,提笔在墙上写了一首诗:“扶枕是好意,不该扯吾衣。一母生二女,休让一人欺。”落脚:“妄想!”金家长女找来一看,索性同样在墙上提写了一首诗:“姐夫见小姨,挤眼又弄鼻。这是谁和谁,此事古来有。”落脚:“无妨!”丈母娘(金老汉妻子)一直没见女婿出来,就找了去,望着墙上的诗句左思右想,提笔便写:“你不扶他枕,他不扯你衣。你俩都有责,休让外人知。”落脚:“闭口!”金老汉随后找去,看了看,诗兴大发,挥笔一首:“老汉今年六十六,女婿来祝寿。吃了我的酒和肉,还跟我的女儿斗。”落脚:“可恶!”邱家男醒来一看,羞愧难当,附上一首:“吃酒醉如泥,此后我不知。误认孩他娘,不知是二姨。”落脚:“休怪!”金家儿子放了学,回家一看,提笔挥舞:“吃酒假装醉,方法人人会。我打你顿皮锤,再往县衙拽。”落脚:“见官!”来至公堂,县官看了看状纸,出口成章:“一家老* 作者简介:伊涛,山东师范大学法学院。

和少,来把公堂吵。只为家务事,不管倒正好。”落脚:“退堂!”故事结束。清晰可见,邱家男原本只是在无意中扯住了妻妹的衣服,却酿制出了一阵骚乱。哪怕金家长女并不认为丈夫的酒后举止有伤大雅,但其他人难以认同。金老汉写诗落脚,给出了差评,他的妻子则又提笔抛出了一句“休让外人知”,金家儿子更是通过告状的方式提出了异议。就连邱家男本人都曾为自己的酒后举止感到羞愧。诸如此类,皆表明事件是否光彩已经由多数决敲定。县官审案,直接做了退堂处理,其实只是因为邱家男的酒后举止并没有引起严重骚乱,但不意味着事件光彩。站在县官的角度,准确来说,邱家男与金家人的互动固然不违法,但又难以让人们在伦理和道德的层面上表示认同。故事中虽然自带一句“此事古来有”,但故事本身于史无记。因婚姻和姻亲交往自古就有,故此可断定故事的发生不拘于哪朝哪代,或是周秦汉唐,或是宋元明清。尽管故事讲述颇显诙谐,但它的暗语却是严肃的,即姻缘亲众要谨守男女大防。故事流传的意义便是要告诉乃至警示包括儿童在内的各界,就连同辈的女婿与妻妹都应该减少接触,更何况是女婿与岳母。接触越少,故事发生的概率就会越低。

无故事可供讲述者,自应略过。前文讲完了婆媳故事,接下来要讲述的便是翁婿互动的故事。按照人类学领域的常规论断,文化是一种共享和协调的意义系统。

究竟是否如此,仍可借用童话故事予以验证。前文曾指出,翁婿相处往往易于婆媳。除了性别因素以外,是否还跟特定的社会结构相关?到底是怎样的社会结构在背后产生助力?又是如何产生助力的?既然婆媳相处在传统社会极易沦为婆强媳弱,那么翁婿相处是否会沦为翁

强婿弱?婆强媳弱以传统法家文化打底,还承载着儒家文化,翁婿相处是否同样兼涉儒法两家文化?翁婿故事又会隐含着怎样的人类学暗语?凡此种种,皆是本文写作要探讨的问题。一、女婿拜寿的故事据访谈对象讲述,很久很久以前,沈家女嫁给了韩家老大。某年某月,沈家女提醒丈夫,再过三天,需要回娘家给爹爹拜寿。韩老大一听,颇感打怵,只因岳父沈太公历来认为女婿不够机灵。韩老大思来想去,何不提前做好准备,找人学几句巧话,以便于到时候说给岳父听。

转天早晨,韩老大站在院门口,一心等着闻听谁与谁对话,可巧发现自家兄弟老二要出门,干脆就跟去。兄弟结伴外出,原是常事,韩老二并没有询问韩老大有何心思。二人走至村口,见有人伐树,一群鸡鸭从树林子里跑了出来。老二念叨了一句:“村口伐树,无处藏身。”老大在心底默念:“好词!好词!”继续往前走,来至池塘边,老二望着塘内念叨:“好好的一汪水,就是没有鱼。”老大不接话,听得仔细,谨记在心。隔远看到有人要过河,摇晃着腰身,老二又说:“双桥好走,独木难行。”老大只是在点头。老二并没有其他事要做,只是在外面转了转,就回了家。老大始终跟着,盘算来盘算去,只学了三句话,明天继续出门去学。次日早晨,老二扛着锄头要上山。老大没再跟去,而是扎进了街上的人群中,只听不说。那般认真,简直无人能比。

韩老大哪怕认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走在赶往岳父家的路上,心里仍是忐忑。妻子提醒:“不必紧张,难道谁还能把你吃了?”来至沈家,韩老大颇显拘束,双手交叉抱紧双臂。无人给他让座,他就一直低头站丨激声特邀丨翁婿关系与童话故事的人类学暗语着。许是脖颈不适,刚一抬头,发现岳父正盯着自己。韩老大的脑海中登时浮现出了一句话,张嘴就说:“村口伐树,无处藏身。”沈太公一听,怎能不琢磨,是何意思?随即回应:“没有人给你让座,难道你就不会自己找座位坐下?”只见韩老大还是站着发呆,沈太公便亲自给他拿来了一条板凳。

寿宴开席,韩老大扫视了一圈,发现别人面前的茶碗里都有茶水,唯独自己面前的茶碗里空空,随即念叨了一句:“好好的一汪水,就是没有鱼。”他的小舅子(沈家儿子)一听一看,于心底默念:“姐夫说话甚是得体,未曾指责谁,却又表明了宴席上礼仪缺漏。”赶紧拿起茶壶给姐夫倒水。韩老大还发现自己面前只有一根筷子,怎么夹菜,张嘴又说:“双桥好走,独木难行。”他的小舅子立即给姐夫添了一根。满桌子人边吃边聊,沈太公把一切看在了眼里。韩老大从别人那里学到的巧话,挑选着用了一遍。

酒足饭饱,沈太公冲着他直竖大拇哥,欣喜说道:“我的好女婿,原来你非常善于表达,只是不愿意多说话而已。如此甚好!甚好!岂不知古训昭昭,话多必失,祸从口出。话少不算毛病,反倒还可以避免惹事。都怪我以前还总是以为你不够伶俐。”满桌子人哈哈大笑。拜完寿,韩老大便和妻子回了自己的家。故事结束。

清晰可见,百姓评定身边人是否伶俐或机灵的一条重要标准在于,其人是否擅长语言表达。隐藏在背后的学习能力,极易被忽略。故事中的韩老大原本不擅言辞,访谈对象起先还曾说他是“呆女婿”,但韩老大恰恰通过模仿学习使其岳父打破了对他的原有印象,甚至获得了好评。人类学家指出,凡是指导人们如何做事,在什么时间、什么情境下做事的各种策略或技巧,都是实践性知识。人们通过模仿

韩老大挪用语词,且不论是有意还是无意,从受众闻听的角度来说,难免会引人发笑。3

追索二者存异的深层次原因,不得不把目光投向故事发生背后的社会结构,即从夫居。所谓从夫居,无非是指女性嫁给男性,婚后便主要在男方家庭度日。正因为如此,女性需要融入与婆婆共居的男方家庭,而男性无需融入与岳父共居的女方家庭,促使婆媳见面的频率远远高于翁婿,意味着翁婿之间存在或远或近的空间距离,不像婆媳那样极有可能共居一家而没有空间距离。亦如故事所示,韩老大若不是因为要去拜寿,平日无事时,未必能打起精神主动去拜见岳父。

以空间距离为前提,法家文化追寻的那种定于一尊的顺逆秩序,即使会落定在翁婿关系上,恐怕都会被空间距离稀释,故此岳父压制女婿的可能性必会大大降低。若从儒家的角度来说,姻缘关系仍需讲求仁爱敬孝,女婿给岳父和和美美拜寿,无疑属于尽孝的范畴,但又不宜冒然认定翁婿交往尽以儒家文化打底。

具体言之,同样是因为翁婿之间存有空间距离,女婿再怎么想要跟岳父亲近,都难以如同对待近前的亲生父母。孔子曾言:父母之年,不可不知。韩老大岂可不知自己父母的寿诞是几月几日,又何须他人告之。沈太公的寿诞是何时,恰是沈家女告诉韩老大的。就此看来,儒家所言的变现,在很大程度上只会导向亲生子女知晓父母之年,而未必导向女婿知晓岳父岳母之年。调研期间,经询问获知,翁婿即使不是日日相处,但只要打破空间距离,提高密切互动的频次,女婿则有可能会通过各种途径获知岳父岳母之年。数不清的儿媳知晓公婆之年,正是因为婆媳的空间距离较近而彼此深知。

更重要的是,因有空间距离,人与人免不了还会在文化心理上产生距离。前揭故事讲述的毕竟是韩老大一听要去给岳父拜寿便打怵,而不是因为要给自己的亲生父母祝寿便打怵,足以说明韩老大在文化心理上距其岳父不近。

同时,韩老大明知其岳父历来认为他不够机灵,但他并没有选择在平时的某一日扭转岳父对他的印象,而是选择在给岳父拜寿时扭转,更能表明翁婿之间存有不近的心理距离。结合双重距离来看,翁婿相处与婆媳相处哪怕共享了姻缘关系,但二者同存并不会让伦理的天平保持平衡。翁婿相处天然地远于法却又未必全盘入于儒,而是只宜认定它的底色以儒家文化为主,以此区别于婆媳相处动辄就会与法家文化牢牢绑定。

毫无疑问,隐藏在故事背后的社会结构极易促使翁婿隔着双重距离而展开交往,以此对故事的产生提供助力,甚至决定着故事的样貌。追索从夫居的历史起源,在儒家阐发家庭伦理的时代,它其实早已存在。具体说来,传统社会的普罗大众以农耕作为谋生常态。农业劳作需要付出繁重的体力,而男性的体力储备通常胜于女性,于是就孕育出了男耕女织乃至男主外和女主内的分工。女性幼年从父,即可借由父亲的付出获得衣食,嫁人从夫,那便是要把衣食获取搭建在婚姻上,由丈夫尽力提供。从夫居的发轫机理,就在于可以让女性

随着年龄增长能获得两位男性的衣食供应。即使会出现男方入赘女方家庭的情况,但那只是人群中的少数。4

,若只是借用韩老大拜寿的故事说明翁婿交往以儒家文化打底,恐怕并不具有十足的说服力。恰巧沂源另有一则故事在流传,可以用来补强证成以上观点。据访谈对象讲述,老老年间,蔡某娶了赵家女。某月某日的傍晚,夫妻二人在山上干完农活回家。前脚打开院门,后脚就发现家里的羊少了一只。

二人急火火找了起来,却始终没找到。赵家女以哭腔说道:“天色已然大黑,估计盗贼早就牵着我们家的羊走远了。无论我们再怎么找下去,都难以找回来了。”蔡某想了想说道:“除非县太爷能派人帮我们寻找!如若不然,仅凭你我,于事无补。”话已至此,夫妻二人急速赶往县衙,怎奈县衙早已关了门。

蔡某边拍门边喊:“我家丢了一只羊,赶紧派人去帮我找,人多力量大。”谁料县衙大门始终紧闭。蔡某和妻子一起喊,二人简直喊破了喉咙。赵太公原本要去女儿家探望,听说丢了羊,急速赶到县衙。蔡某和妻子仍是在那里大喊。赵太公走到跟前,稍作思考,大喊道:“蔡家的羊丢了一半,请县太爷派人去帮丨激声特邀丨翁婿关系与童话故事的人类学暗语忙寻找,断不可容忍歹人偷盗。”蔡某和妻子似有所悟,便随着岳父兼父亲大喊。正在县衙内院踱步的县太爷一听,怎能不琢磨:“刚才还说丢了一只,现在怎么又说丢了一半?”片刻工夫,县太爷便派人出了门。

找来找去,夜已过半,一群人终于在一座山上找到了蔡家丢失的羊。盗贼却交代自己只是牵走了蔡家的一只羊,仅此一只。赵太公说道:“那就对了!我女儿家统共只有两只羊,一只就是一半!一半就是一只!”县太爷一听,惊讶且生气,张开大嘴怒斥:“把一只说成一半,糊弄我们。”赵太公则言:“报案只说丢了一只,你难免会认为仅仅只是一件小事而已,不必大费周章。唯有说是丢了一半,你才会觉得是大事,那还了得。关键问题是,一只便是一半,难道我说错了吗?”县太爷仍是斥责赵太公夸大案情,但又拿他没法。蔡某自是要对赵太公表达感谢,频呼岳父泰山。故事结束。

需要引起注意的地方恰恰在于,故事缘何要言表岳父帮女婿找羊,而不是父亲帮儿子找羊?按照人类学上文化共享的论断,因父子和翁婿皆有伦理可言,其实完全可以把故事中的赵太公换成蔡某的父亲,并不会影响故事的完整性和精彩度。既然故事讲述选择了特定的人物,那么背后必有暗语。具体言之,在通常情况下,父子既有血缘可言,又有伦理可讲,由前到后,遂有亲情萌生,翁婿则是仅有伦理而无血缘,并且伦理只是搭设在姻缘上。鉴于血缘坚不可摧,姻缘相比较而言则未必十分坚韧,故此父子伦理因有血缘打底而在坚韧度上远远胜于翁婿伦理。俗语有言,“打断骨头连着筋”,非常适合用来指涉父子关系,即父子纵然在伦理的层面上“打断了骨头”,但在血

缘上却依然“连着筋”。5

更重要的是,两相比较,父子关系纵然兼涉血缘和伦理,但又不必对此仅持乐观态度。翁婿固然只有伦理可言,倒又不必对此仅持悲观态度。追索缘由,血缘关系毕竟只是一种随着人出生便会自然而然出现的客观事实,有就是有,无便是无,若不曾搞混,就不会任人打磨,甚至不会给人提供可以打磨的空间,伦理关系则具有极强的可以被人打磨的属性。正因为如此,父子纵有血缘关系,若不曾积极呵护和打磨伦理关系,彼此不愿互帮互助,或者见面总是恶语相向,亲密交往的频次其实未必会是只高不低。翁婿纵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只要积极呵护和打磨伦理关系,见面总是嘘寒问暖,或者经常相互帮助,亲密交往的频次照样可以只高不低。说到底,亲密交往的频次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伦理关系的优劣,而不是血缘关系的有无。所谓亲情温暖,指涉的便是伦理关系。至于血缘关系,它本身是没有温度的。

打比方来说,血缘关系只是类似于一块平白无奇的石头,伦理关系则如同石头上被人雕刻出的花纹。父亲不仅握有石头,如果还能在上面雕刻花纹,自然会让石头变得精美。倘若父亲缺乏雕刻的技艺,那就难以让石头变美。岳父即使不握有石头,但可以像工匠那般在别人的石头上雕刻花纹,同样会让石头变得精美。

反观故事,蔡某的父亲没有出场,固然难以测定蔡家父子的伦理关系是优是劣,但可以清晰看到赵太公的确是在积极维护、增进乃至巩固他和女婿的伦理关系。紧扣情节,蔡家丢了一只羊,赵太公却说是丢了一半,按照数理逻辑,固然不能认定他在撒谎,但他的确具有夸大案情之嫌。问题的关键在于,难道赵太公不知自己是在夸大案情?如果说他是在明知故犯,那就更能凸显出他想竭尽所能帮女婿找羊。针对赵太公的行为,倒是还可以做出另一番解读,即他只是想要帮助自己的女儿,而未必是想要帮助女婿。但又不能否认羊畜乃女儿和女婿的共同财产,故此帮助女儿便等同于帮助女婿。相比较而言,前揭故事其实唯有讲述岳父帮女婿找羊,方能开显出故事讲述的含金量。倘若讲述娘家父亲只是在帮助外嫁女儿找

羊,抑或蔡某的父亲帮助儿子找羊,尽管不能认定全无意义,但至少可以认定其意义会弱于讲述岳父帮助女婿找羊。正因为翁婿没有血缘关系,却相交甚好,甚至有可能胜于父子,世人常把岳父喻为泰山,意指岳父为女婿遮风挡雨,故有“岳父泰山”的俗语,而没有“父亲泰山”的说法。隐藏在背后的暗语便是,父子基于血缘关系,彼此同心同德的必然性和必要性原本就应该高于翁婿,因而无需再额外标榜父亲。追索“岳父泰山”的历史来源,据段成式记述:唐玄宗封禅泰山,以张说为使。遵循旧例,待到封禅结束,三公以下,皆可擢升一级。张家的女婿郑镒,原是九品官,张说却在玄宗封禅后把女婿提为五品。玄宗怪而问之,郑镒无词以对。黄幡绰戏曰,乃泰山之力。(《酉阳杂俎》卷十二)以此为始,世人便把岳父尊称为“泰山”。6

总而言之,父子和翁婿尽管可以共享伦理关系,但父子伦理以血缘打底,翁婿伦理则以姻缘打底。有此差异,便决定着父子和翁婿需要通过不同的姿态维系亲情。如果岳父只想追寻法家式定于一尊的顺逆秩序,居高临下,远丨激声特邀丨翁婿关系与童话故事的人类学暗语距女婿,那就难以把翁婿亲情推入家境。反倒唯有像儒家强调的那样,岳父通过提供帮助等方式打破与女婿的空间距离,示以慈爱,方能造就宝贵的翁婿亲情。按照儒家的倡导,父慈子孝,岳父亦是父,他以慈待婿,何止需要女婿回报以孝,更会让女婿为岳父供应温暖的亲情,而不是仅仅做出冷冰冰的孝道回应。世人把岳父比作泰山,大有儒学意蕴。尽管翁婿与婆媳共享着姻缘关系,但两两相处并不曾共享同样的文化基底。借着故事来看,传统社会的婆媳互动沦为婆强媳弱或反之,终是从夫居的社会结构与法家文化相互加持的产物,翁婿互动则不会沦为翁强婿弱或反之,盖因他们的互动通常来说并不以从夫居作为前提,无异于把他们从法家文化赖以为生的空间格局中解脱了出来。既然翁婿之间存有空间距离乃至文化心理距离,双方若要珍视翁婿亲情,那就必然会让他们的交往趋于儒家化。■

注释

  1. [美]拉斯特:《人类学的邀请》,王媛、徐默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55页。强婿弱?婆强媳弱以传统法家文化打底,还承载着儒家文化,翁婿相处是否同样兼涉儒法两家文化?翁婿故事又会隐含着怎样的人类学暗语?凡此种种,皆是本文写作要探讨的问题。 ↩
  2. [德]武尔夫:《人类学:历史、文化与哲学》,张志坤译,人民出版社2024年版,第192-193页。 ↩
  3. 访谈对象在讲述本故事时,已然大笑。旁侧闻听的众人,同样曾发出响亮的笑声。获得实践性知识,不一定必须以相似性为基础。(1)故事中韩老大学到的三句话,原是韩老二描述眼前景致而抛出的语词,但被韩老大挪用到了翁婿互动中,可谓张冠李戴,却又歪打正着。据此看来,实践性知识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泛在,而人们对其使用未必恪求严谨,错讹间,说不准就会产生奇效。 ↩
  4. 伊涛:《婆媳的伦理定位与生命的温情集合》,载《文脉》2023年第4期。随着年龄增长能获得两位男性的衣食供应。 ↩
  5. 该俗语可以用来指涉一切有血缘关系的人理应比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彼此更亲密,甚至一切有亲缘关系的人理应比没有亲缘关系的人彼此更亲密。一如亲兄弟,在伦理的层面上,再怎么“打断了骨头”,但在血缘上却依然“连着筋”。二如邻居,纵然没有血缘关系和伦理关系可言,但彼此为邻,还有地缘关系可讲,亲密度理应胜于远道而来且仅有一两次接触的陌生人。 ↩
  6. 据宋代学问家晁说之记述:前有唐代黄幡绰一语,后人又以“泰水”尊称岳母,另呼岳父的兄弟为“列岳”。(《晁氏客语》)宋代学问家庄绰记言:俗人以泰山有丈人观,遂谓妻母为泰水。(《鸡肋编》卷上)就此看来,以“泰水”尊称岳母,并没有其他深意,仅是取其字面意思,以水配山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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