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溯源文学与法律人类学的学科相
遇》,本文再交代溯源文学与法律人类学究竟是如何在民间相遇的。社会学学者指出,若要把理论探讨中的扁平化叙事拓展为充满画面感和情境性的深度故事,不妨在“场景”上做文章。所谓场景,固然是指地理意义上的空间,但它还是人们建立社会联结的场所。立足于此,人们会获得社会归属感,还能产生共通的情绪。田野中情境性的事件流转、瞬时性的情感爆发,并不是宏大叙事的零部件,而是人们本真性的日常生活,充斥着复杂、美丽和悲伤,蕴含着文化和意义之网。学者若能在写作中建构不同类型的场景,便可以让自己投身于田野的在场感越显丰富,有助于还原浸入式情感体验,转化成文字,塑造出的就是田野中更真实具象的人,故事叙事和理论写作自会变得鲜活生动。1
前文第一章第二节曾提到,自马林诺夫斯基写作《西太平洋上的航海者》以来,参与观察法便是法律人类学的标志性研究方法。关键问题在于,以民间作为田野调研的对象,而民间无比浩大,故此还应选择特定的调研地域。尽管本人曾在山东济南的长清区调研,遂有《佛公店往昔婚恋》的写作,但本人的调研地域主要是沂源县,遂有另外三部文学作品的写作。巧的是,沂源和长清的风土人情基本一致。无可辩驳,民间事物和事项非常庞杂。调研主题的形成,一则取决于调研者自身有何种观察喜好和闻听兴趣,以此作为原初的驱动力量,前往民间的意义无非是要探寻具体事例,再做主题锤炼。二则取决于调研者抛开自身喜好直面民间,立足于曾经观察和闻听到的事例,透过纷繁具象提炼出主题。遍阅各种调研类社会学著作和法律人类学著作,任何一位调研者其实都难以彻底抛开一而选择二,或抛开二而选择一。本人亦复如是,但历来把二看得更重。
毋庸讳言,所谓调研地域,实际上还是稍显宏观乃至笼统。调研者若要参与到更加具象的人群生活中,观察更显细致的民间风貌,不可避免还应把目光投向极尽微观的百姓聚合场景,确立更具体的调研地点。由此反观参与观察法,它同样稍显宏观。一旦把目光投向百姓聚合的具体场景,免不了还要通过更显细致的方法展开调研,以便于让各种民间故事扑面而来。况且民间故事能否和如何等同于民间风貌,恐怕仍要通过更显细致的调研方法探寻答案。本人瞄定的百姓聚合场景大致有四,闻听到的民间故事则可以归为五类。
式写作法律人类学,那就意味着前期调研时曾极力关注民间的哪些具体地点会有故事流传。据本人经验,凡有历史文化遗存的地方,必有故事流传。所谓历史文化遗存,概指历史上各朝各代的遗留物。该去哪里寻找它们?出门调研,其实未必需要事先规划好行动路线。随机拐绕,说不准就会望见远处或近处的山上孤零零挺立着一座古庙。有时还会在绵延起伏的群山中间发现村庄,总引人惊叹,若不入山,怎知有村。村内阳光遍洒,又会让人感到豁然开朗,恍惚间似是进入了从来未被打扰的世外桃源。
村内一切都显得那些悠然,甚至会让人怀疑历史上应是无人到此。一旦打听附近有无历史遗迹,路人总会抬手指向村内某地段、山巅密林或山坳,再次让人感到恍惚。前往指定的方向,总能发现一些迥异于当代建筑风格的屋楼或庙宇。
无论出于何种情形,一旦走到历史文化遗存跟前观察,通常都会感受到历史岁月早已在此久经流淌,而它们属于见证者。尘埃随风,哪怕会遮盖它们的风华旧貌,但它们反倒越显灵动。活脱脱像是一群饱经风霜的老人,须发已白,却又始终不拒风霜。若要探寻周围有何故事流传,免不了需要找人展开深度访谈。诸
如历史文化遗存最初兴建于何时,在历史发展中是否曾遭到破坏,有无复建,庙宇内外是否曾有惊异事情发生,皆可通过访谈获知,接下来还可以查阅地方史志中有无记载,而又如何记载。因普通百姓往往不具有深厚的历史知识储备,难免会把先秦典故说成汉唐故事,把宋元旧事说成明清典故。围绕同一座古建筑,民间记事通常会比地方史志中的记载更丰富。大家即使在讲述同一段历史旧事,甲的讲述仍有可能会不同于乙。
史学界的疑古论学者顾颉刚曾指出,随着历史由前向后发展,古史中的核心人物会被愈放愈大,愈发脱离本来面貌,终致层层积累和放大构成历史。2
柳树怕皇帝降罪,立即扭头。自此以后,世上樗树皆高挺繁茂,桑树则会破肚,柳树通常都歪着脖子。那片村庄被叫做桑树峪。3
该村民缘何有此记忆,据其交代,村内原本有座庙,门前有块石碑,刻录刘秀旧事,但古庙丨激声特邀丨溯源文学与法律人类学的民间相遇坍塌,碑刻早已被谁家挪走,故此年轻人不知历史上的逃难者到底是谁。日后是否会重修古庙,断不是普通村民能决定的事。
显而易见,村名记史需要跟其他历史文化遗存绑定,方能确保民间记史更全面。让人惊讶的是,十位村民全都知晓三种树的样态形成跟皇帝相关。此类故事情节无疑出自虚构,但又并非毫无意义的硬造故事,其间的寓意无非是要讥讽皇帝不知农林事。村名专门标榜桑树,潜台词便是强调皇帝由民间百姓供养。前者即使有情有义,却未必总能深知民情,致使后者总有委屈。刘秀一旦被遗忘,故事的褒贬寓意便会指向历史上的所有皇帝。至于故事诞生于何时,最初的创造者姓甚名谁,早已无人能说清。三种树的样态形成自然有其树种原因,哪怕不敢保证古代百姓了解树种的生态演化史,但三种树属于世间的常见树种,百姓岂会完全不了解农林常识。故事讲述却全盘抛离了自然界的真实规律,只以虚构情节作填充,搭接着其间的褒贬寓意来推断,故事的创造者应是故意为之。此后便代代相传。不妨把故事的此种叙事模式称为真实抛离和虚构情节填充论,而虚构填充即是寓意填充。
转入本人的文学写作,直接记述通过调研访谈获知的民间原有故事,且不论它本身有无虚构成分,仍可把它镶嵌到前后通贯的叙事脉络中,便是最低限度的虚构。在法律人类学写作的层面上,无论怎么考评,都需要确认故事是民间记史的一种不可或缺的载体。一如桑树峪村名的由来,二如各种历史文化遗存,甚至属于民间百姓在言表历史时抬眼即见或信手拈来的凭证。所谓非虚构写作,即是直面民间的原有记史展开讲述。素材获取背后的深度访谈法,便是一种更显细致的法律人类学研究方法。
更重要的是,通过访谈,还可以获知历史
通过各种方式扎根在民间会对当地百姓释放出特定的规训寓意。正如学者所言,生活在乡村的儿童、年轻人和老人的经历,都由乡村性条件塑造。4
前往历史文化遗存所在地展开调研,无疑是在民间探寻故事的一条最便捷的途径,但又并非只能局限于此。据本人经验,各村的角角落落无不存有故事。此地不是生发地,亦会成为流传地。如此说来,究竟还可以去哪里探寻故事,本人则主要前往田间地头、街头巷尾和各家院落。需要提请注意的是,区别于山上或村中的古建筑,怎可挪移位置,但相关故事则可以四散流传,亦可在田间地头和各家院落打听到。桑树峪村名由来的故事,原本就是在街头巷尾打听到的。既然如此,缘何还要把调研的具体地点一分为四,自然另有一番考量。
具体言之,围绕历史文化遗存展开调研,在方法上,需要并用观察法和访谈法,即首先观察历史文化遗存的内外样貌乃至周边景致,初步判断它们问世的年代,甚至可以借由观察去猜测周边曾发生过何种故事,以此为接下来的访谈做准备。不容分说,除却历史文化遗存,面对各种民俗,诸如安居风俗、婚俗、葬俗等,仍需出入现场,以目击者、融入者乃至参与者的内在视角做深入观察。转至其他领域,其实无法再用观察法去调研。既然观察法并非放之四海皆准的调研方法,那么它适合出现在何种场合就需要引起格外注意。况且跟历史文化遗存相关的故事必然会跟某些历史遗留物绑定,故此在整体民间故事中算是自成体系,当有必要在调研的具体地点上单列一项。
缘何还要对田间地头、街头巷尾和各家院落做区隔划分,其实仅仅是想要借用特定的地点匹配相关的故事类型。譬如田间地头,因它跟农耕最切近,前去找人访谈,最容易谈到的故事往往就会跟作物种植、野生动物、荒郊奇事、年景逸闻相关。又如街头巷尾,因它本来就属于村庄的公共空间,跟村内各家无关的外地故事,最适合在此谈论。再如各家院落,毕竟属于私人空间,户主大可尽情讲述自己知晓的各种故事,甚至还会言说家族秘史,而本人在写作时必然要用化名隐去真实的当事人。
前往田间地头、街头巷尾或各家院落找人
访谈,初次接触,互不认识,究竟如何让随机遇到的准访谈对象打开话匣子,确实是一大难题。据本人经验,不妨事先探寻当地有无历史文化遗存,抑或直接向准访谈对象询问当地有无历史故事,借此言谈,通常能让陌生人迅速有话说。好在两地百姓普遍热情,仅有极少量的准访谈对象具有较强的防范心理,把本人视为危险携带者。越是如此,越有必要借用历史文化遗存开始访谈,再逐步进入佳境。若能遇见极擅讲述的访谈对象,访谈时间便可以尽量延长,涉及题材由近及远,自古至今,海阔天空。
究竟哪些百姓擅长讲述故事,极易让人想到乡村教师和说书人。屡经本人检验,鉴于他们具备阅读各种文献的能力,甚至会因此而在乡村社会表现出一定的优越感。他们更愿意讲述的便是早已有文献记载的故事,透露着他们的阅读经历和知识积累。本人则喜欢聆听和记述发生在当地村民身边的故事,其次便是当地村民通过各种途径知晓的故事,包括他们祖祖辈辈口口相传的陈年旧事。访谈对象最常用的一句故事前缀就是“我X 岁时听Y 说过……”。X往往是个位数,Y 通常是指某位祖辈。当然,本人亦不拒绝出自典籍但又经过民间再造的故事。正因为如此,更喜欢融入到乡村教师和说书人以外的人群中。总结经验,哪些人擅长讲述故事,并不与有证件可供证明的文化程度直接相关,通常只取决于闻听兴趣和记忆力。
访谈对象一旦进入佳境,难免会把自身经历倾囊相授,于此就会涉及作为调研方法的口述史访谈。所谓口述史,是指亲历者口头讲述的历史。6
既然本人的文学写作和法律人类学写作曾大量使用口述史材料,那就同样会让本人写作具有较强的史学色彩。据学者所言,尽管现代口述史学的兴起始于上世纪中叶,但口述史是由口述传统发展而来的。见于我国的《诗经》《楚辞》《论语》《史记》和西方的《荷马史诗》《历史》等,都可以看到作者或记录者曾使用口述史料。8
,按照不同的区分标准,可以做出不同的分类。前往具体的调研地点探寻相匹配的故事,仅是其中之一。若以叙事主题作为区分标准,本人长期以来关注的民间故事大致可以分为五类:历史文化类、农业生产类、动物搞怪类、灾祸疾病类和婚丧嫁娶类。跟历史文化遗存相关的故事,无疑可以归入历史文化类。民间另有大量故事,跟历史上的帝王将相、才子佳人、文人墨客、当地雅士相关,同样可以归入历史文化类。曾有学者指出,人类需要历史,并且能历史地感知事物,但又不能过度沉溺于历史。一旦过度,就容易患上损害生命创造力的“历史病”。治病
良方,便是要去关注那些“非历史”和“超历史”的东西。所谓非历史,是一种抛开历史,直面现实生活的立场;所谓超历史,则是一种认定古与今并无区别的立场。9
具体说来,据本人的调研经验,访谈对象每每讲述历史故事,并不是想要让历史人物出现在眼前,再复刻式演绎一遍旧年往事,以便于随着故事中的人物走入历史,获取自己想要的理想化生活状态,即通过回到过去的方式面对当下乃至未来,而是只会让故事成为民间记史的一种叙事符号。正如学者所言,一种事物存在的符号并不等同于那种事物本身,符号可以在那种事物不在场的情况下被使用。10
既然有此交集,那就需要确认历史故事在民间持久流传的背后必有其推动力量,因而还应探究普通百姓缘何要通过故事记史。就本人调研期间获知的情形来说,一则部分人员自幼喜欢听祖辈讲故事,促使历史借由故事成为了他们自然而然便会知晓的知识。随着年龄增长和理解能力增强,通常还会借用历史故事探寻自认为今生今世能妥当安身立命的策略和规范遵循,促使古史融汇到他们的生命历程中,而古史俨然会成为超历史的东西。于此甚至高度契合宋代大儒程颐的相关表述。据史料记载,程颐仕途不顺,曾遭遇贬谪。按常理推测,每日应是灰心丧气,意志消沉,积年累月,鸠形鹄面。让人预料不到的是,程颐回家时,容貌气色反倒好于以往。门人追问缘由,程颐答曰,学之力!往日读书,脑海心间既然早已储备下了知识学养,那便是遇到困境时用来破除困境的。(《程氏外书第十二• 传闻杂记》《言行龟鉴•卷一学问门》)普通百姓能像大儒那样饱读诗书者,寥若晨星,但闻听历史故事亦是获取知识的一种重要途径。更重要的是,相较于典籍叙事未必都能让人易懂,故事恰恰更直白,故此更容易被百姓接受。二则部分人员直面现实生活,遇到难题时,自己若没有能力解决,难免需要向他人求教或展开讨论。他人若能直接赐教,说明求教者遇到的难题并不十分难。如果难题确实不易破解,遍寻周遭都找不到现成的解决策略,那就不妨借用相关的历史故事商讨和推敲策略,而历史故事在此就会成为非历史的东西。11
再来看另外几类民间故事,不妨依次举例。民以食为天,而粮食生产离不开农业。百姓种植常见作物,通常不会在技术上引发离奇事端,但有可能会在其他方面发生奇事。新物种的种植则难免会造就奇特景象,透视着古土旧地与新物种的艰难磨合。田间地边的一块石头底下若有虫穴,转入故事便可以言表虫穴如同人居大殿,何止能供虫类藏身,甚至有人想要入住虫穴。此类故事,可以归入农业生产类。山上的一块石头看似平白无奇,到了故事中,却可以言表石内藏有一种叫做石蛹子的生物。若有人冲其说话,它甚至会学舌。饥馑年月,百姓拿灰菜充饥,面部肿胀似水囊。野外的一棵灰菜,亦有可能在故事中变成孩童,自
称名叫蔡灰。人有诗圣、词圣、文圣、武圣、书圣、医圣、药圣、酒圣等,虫类亦有圣虫,虽是出自人手的面粉制品,但有可能在故事中搞怪。更有不少动物,诸如黄鼠狼、刺猬、蛇、狼乃至家畜,亦会以怪异面貌跟人们互动。此类故事,可以归入动物搞怪类。
天行有常,但人有异常杀伐,若危及怪物性命,难免会引来灾祸。人际交往中总有千奇百怪的纠纷发生,在百姓看来亦不是好事。人吃五谷杂粮,岂能不会生病。若吃非常规食物,更会引发异事怪病。不经意间,甚至会有枉送性命的事情发生。某位父亲在夜间烧炭,原想取暖,竟致女儿失却生命体征,无奈安葬入土,好在机缘巧合,奇迹生还。举凡各种物品,若能经人移动,皆有可能会被贼人偷窃,世上的水井如何被偷,但仍会引发祸端。此类故事,可以归入灾祸疾病类。人伦日常,居家度日,惟愿每一条长路的尽头都有灯火,恰似人们经历磨难而引发的一句感叹。亲子食父、翁媳结婚、准亲家竟成夫妻、父子迎娶姐妹、谋杀亲夫,类似事件,并不少见,各有成因。
哪怕事出巧合,无法简单论定当事人的道德操守低劣,仍会让人捶胸嗟叹。事情一旦陷入伦理闭环,当事人除了或死或伤,难有妥善的终了局。此类故事,可以归入婚丧嫁娶类。整体来说,各种故事,要么属于真人真事,要么出自巧妙构思,动辄就会透视出各种亲缘(血缘、姻缘、地缘、业缘)的交织,有时还极尽混乱。人们的生命历程中总会有些摆脱不掉的事情,每时每刻都在天地间的茫茫舞台上开演。据本人的调研经验,天地万物,在民间无不配有故事。通过拟人化的叙事手法,就连天地都会跟人们展开伦理互动,更别提万物时常坠入人类的道德世界。天地有爱,万物有情,透视出百姓眼中的天地万物极具浪漫主义色彩。甚至可以说,人们面对肉眼可见的世丨激声特邀丨溯源文学与法律人类学的民间相遇界总能勾连起内心的爱意涌动,以至于目光投射总是携带着爱意释放。当目光和爱意高度合一,每次目光投射,又无异于要向天地万物遍洒爱意。尽管民间会有悲剧发生,但天覆地载的浪漫底色不容篡改。更有不少故事明明发生在人们的预料之外,却又总是在情理之中,总会让人陷入深思。
学者指出,尽管文学家在写作时仍会遵循常识和世俗道德的评判,但文学智慧不同于常识智慧。作者一旦看到了生活细节中隐藏着的另一种真实,必会让写作插上想象的翅膀,促使故事飞逸出常识的轨道。12
在法律与文学领域,学界最常用的研究策略,便是翻阅现成的文学作品,找寻法律故事,即涉及法律问题的文学故事,再展开法学层面的探讨。13
野现场,端看混杂着荒诞、偶然和真实因果的民间风貌,再在文学的层面上通过最低限度的虚构做出忠实的记录。另有两方面情形,促使本人的写作颇显另类。第一,本人自2014年获得法学博士学位以来,一直在法学领域从事教学和研究工作。由学生到教师,最熟悉的法律教学方法之一是案例教学法,即借用具体案例讲述法条的基本含义、法律制度的设计原理和实际应用。正因为如此,法律职业者的培养比较残酷。追索最典型的表现,二十几岁原是追寻爱情和美好未来的年纪,但在法学领域学习必然要学会解决离婚纠纷和混杂着人际倾轧的真实社会争端。久而久之,寻常事件难以再挑动法律人的神经。
如此一来,尽管法律人不会失去温情的一面,但会影响到日常关注。本人调研时,的确更喜欢闻听那种越是经由众人商讨而越是难以产生统一评判的激烈故事,还有能满足猎奇心理的高强度奇闻异事。由此决定着本人的溯源文学写作从起点上就已经对素材选用做了取舍,致使笔下故事总有离奇色彩,有的恐会超出非法律人的接受范围。最终结果便是,本人的写作迥异于世面上的绝大多数文学作品通常不会让人读起来总是觉得局促不安,更不同于绝大多数法律人类学作品擅长切入寻常事件,再揭示出背后未必寻常的叙事逻辑和规范遵循。
第二,随着现代科技的发展,诸如电视、因特网等现代媒体早已进入千家万户,甚至属于生活必需品。围绕它们,民间同样存有不少故事,可归入现代生活类,但本人的写作极少选用此类素材。原因在于,此类故事难有深厚的历史文化根基,不与本人的写作目标相合。更重要的是,借助于现代化媒体,五花八门的影视故事在千家万户流传,会严重损伤民间的故事生产。调研期间,不少访谈对象曾提到,在以前没有电视的时代,农闲时节,每到晚上,擅长讲故事的村民家中总是人满为患,甚至会促使故事的讲述人勉力创造。自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以来,人们在自己的家中即可观赏电视上播放的故事。始自本世纪初年,还能观赏网络故事。毫无疑问,现代化媒体进入千家万户能让百姓获取更多资讯,是其有利的一面,但同时会促使百姓从故事的主动创造者变成被动接受者。创造者的身份一旦弱化,难免会损伤百姓面对万物万事的自主想象力。
同时,通过现代化媒体传入民间的故事未必都能跟普通百姓的日常关注保持高度契合,因而总似风尘,来了一拨又走了一拨,难以在民间留下深刻印记。正因为如此,百姓仍会讲述和闻听民间原产的故事,但又需要跟现代化媒体抢夺受众。若要追问百姓会把日常生活的哪些方面看得最重,据本人二十几年的调研经验,总体来说便是生死安顿。平心而论,相较于人人都要面对的生死,任凭现代化媒体怎么发展,并且能带来怎样的故事,确实都不能算是最重要的事。本人极少选用现代生活类故事描述民间风貌,其实就是要“掸尽风尘望民间”。若有风尘掸不尽,那就不妨容留一二。
选用另外五类故事描述民间风貌,重点仍是在于凸显民间的生死叙事。查阅学界已有的理论著作,专门讲述百姓生之悲喜和死之沉重的法律人类学作品,少之又少。本人的写作更是迥异于同时代的绝大多数文学作家擅长描述人们的现代化生活。
归根结底,本人每次走在乡土上,总能感受到百姓撒入大地的固然是农作物种子,但土地上生长出来的并非只有粮食,而是还有文化。我们中国人总像植物那样依赖土地,甚至还会拿植物作比,描述各自的人生和最终归向。一曰,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二曰,落叶归根。通览本人文学写作的素材选用,农业生产类故事原本就是农耕文明的具象演绎。百姓在天地间农耕,难免会遇见各种野生动物,还要跟牛等家畜相伴,总有离奇原因,促使百姓眼中的动物拟人化,遂有动物搞怪类故事发生和流传。至于灾祸疾病类,且不论有些故事曾发生在百姓农耕时,有的灾病更是因为农耕不慎或劳累所致,而百姓往往还会前往农耕所依赖的山上寻找药材,以求治病。婚丧嫁娶类故事似与农耕无甚关联,其实不然。死亡安葬最是离不开土地。埋尸入土,百姓极其愿意把死者比附成植物根系或农作物种子,意在谋求自家血脉如同植物那样繁衍。婚嫁时更会借用红绸和红纸打造出人跟天父地母的血缘联系,而大地原是百姓的农耕场所,但又并非仅限于此。历史文化类故事固然扎根在当代民间,但它们有其历史来源,传统社会的农耕底色胜于当代。说到底,在本人的理解中,只要把握住了中国社会至今仍有农耕文明的底色,那就把握住了中国文化的基本要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