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曾指出,学界认为,婚姻的本质要么
在于爱情,要么在于生育和子女抚育。当代法律主张婚姻应以爱情为基础,沂源的婚礼习俗则同时囊括着婚姻本质的爱情说和孩子抚育说。1
倡导爱情说的蔡元培亦曾指出,夫妇原本不是骨肉之亲,配合以后,苦乐与共,休戚相关,遂成终身不离的伴侣。夫妇理应各舍其私利,互致其情,互成其美,此乃夫妇伦常的第一要义。爱情是人生最贵的感情。或因不得已而离婚,则是人生大不幸。2
,某村的黄家男,原已娶妻,但他吃着碗里瞧着锅里。某日闲转,见有一位白胡子老头正坐在前方的凉亭下,拿着一本账册翻来翻去,勾勾画画。黄家男走至近前,闻听老头念念有词:“常家男和房家女成双婚配,梁家男和桑家女举案齐眉。”黄家男轻声问道:“我和谁比翼双飞?”老头抬头质问道:“你和谁比翼双飞,难道你至今都还不知道吗?”黄家男嗤嗤作笑。
老头又说:“枉我给你暗中牵线,让你娶了姜家女。你若明白事理,应善待你的妻子。”听此一言,黄家男知晓眼前的白胡子老头应是月老,随即说道:“居家度日,柴米油盐,我早已不再喜欢我的原配妻子,谈何善待。求您给我另行牵线,让我再娶。”月老思考再三,冷冷笑道:“跟你比翼双飞的人,现在还在襁褓中。”黄家男一听,颇感诧异。月老接着说道:“你继续向前走,即可在前方路口遇见。”黄家男稍作思考,抬脚便走,不再理睬月老。
黄家男走着走着,在路口竟然看见了一头猪趴在地上,3
黄家男跑着跑着,像是穿过了皑皑雪季,进入了繁花似锦时节。仿佛每跑一步,就能穿越一次季节变换。直到跑累了,才停下了脚步。擦汗时,竟然摸到了下巴上长长的胡须,发觉自己已经老了,真真是要感慨,岁月匆匆,带走了多少人的年轻锦时。
转眼听见有人喊救命,一位年轻女子跑到了跟前,身后跟来了一匹狼。4
黄家男问道:“你姓什么?叫什么?从哪里来?是人?还是妖怪?”女子答道:“我现在只能告诉你,我若不是人,又怎么可能会怕狼。至于其他的,你若娶我,我便告诉你。你若不娶我,我告诉你,有什么用。”黄家男想了想,既然已经身在深山,周围恐怕再无人烟,不妨男耕女织,就说了一句:“那我们结婚吧。”说着话,拜了天地。
新婚夜,在屋内床上缠绵时,黄家男摸着女子的头上有疤,是此前隔着头发看不出来的,不免要问:“你的头上怎么会有一块大疤?”女子回答:“听我母亲说,当年我刚出生不久,便被歹人用石头砸了一下,好在没有把我砸死。当时因有一头猪趴在我的身旁,我母亲后来就经常开玩笑说,既然我和猪并排躺丨激声特邀丨婚姻维系与守家童话的法律人类学解读着,那头猪便是我命中注定的丈夫。”黄家男一听,心下大惊,慌慌张张又问:“你到底是谁?”女子斥责:“难道你成了睁眼瞎,认不出我来了?我明明是你的原配妻子姜家女!”黄家男急急火火穿衣下床,跑向屋外。
姜家女坐在床上喊道:“既然月老给我们牵了线,我们早已结了婚。任凭你跑到哪里去折腾,我们定死了都是夫妻。”黄家男跑来跑去,兜兜转转,乞讨半月,最终回了家,但左眼早已因为生疾而失明,算是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发誓不再吃着碗里瞧着锅里,跟妻子安稳度日。故事结束。就整体叙事来说,它的核心要义无疑在于表显黄姜婚姻欲破,但月老帮助二人扭转了局面,促使欲破的婚姻最终未破。
类似故事,于史早有。远在唐代,文学家牛僧孺撰有《玄怪录》,李复言编纂《续玄怪录》,收入一文《定婚店》。据其记述:杜陵人士韦固,于某日看见一位老人在月下翻书,随即走近。老人告诉韦固,瞎眼老太的三岁丑女日后会是你的妻子。韦固非但不信,反而差人行刺丑女。相隔若干年,久经转圜,韦固发现自己的娇妻正是当年的丑女,自此便相信姻缘命定,无法更改。5
三则表现在沂源故事中未言婚配的女方貌丑。如果说沂源故事的原型本来就是唐代故事,那就表明后者在民间世代流传而经历了百
姓的再加工。见于唐代故事,韦固以貌取人,择美弃丑,甚至忽略了世间男女的相貌会随着年龄成长而发生变化。见于沂源故事,黄姜夫妻应是曾经相爱,但黄家男喜新厌旧,遂有移情别恋之嫌,无疑会对婚姻本质的爱情说构成挑战。毋庸讳言,男性在故事中被赋予了负面形象,暗指婚姻危机的制造者常是男性,透视出故事在古今流传的过程中有其不变的叙事底意,而且它的教科书寓意越发明显。尤其是就沂源故事来看,黄家男喜新厌旧,俨然已经被评价为猪狗不如,转喻即是教育乃至告诫世间男性理应爱妻守家和维系婚姻。
据《定婚店》显示,李复言笔下的月老貌似没有专指特定的某位老人,即月下翻书者姓张姓王皆可。2323232329关键问题是,唐代文学家戴孚还曾记言:定婚姻者,居地府,非人,绊男女脚。(《广异记• 阎庚》)无可辩驳,绊合婚姻者专指地府的某位衙吏。因《广异记》早于《续玄怪录》问世,7777
到了宋代,更有文献记言:歌风人之沤纻,思得淑姬;逢月老之系绳,吉占介妇。(《盘洲文集• 卷六十四•送礼书》)偶缘冰上人执斧以伐薪;默契月下老结绳而系足。(《圣宋名贤五百家播芳大全文萃• 卷八十六•送定书》)清代文学作品还曾记言:自古道,千里姻缘一线牵。掌管姻缘的有位月下老人,预先注定,暗里用一根红绳把两人的脚绊住。任凭两家隔着海,隔着国,有世仇的,终究有机会做了夫妇。(《红楼梦• 第五十七回》)清晰可见,月老形象在各界流传,于史未断。既然唐代的韦固故事经变种仍在当代沂源流传,那就说明沂源童话携带着月老形象至今依旧发挥着记史和传史的功能。
据学者观察,区别于西方夫妻用加法度日,相爱一天就在一起生活一天,尽管同样可以白头到老,但哪天一旦不再相爱,就不会再固守婚姻,中国夫妻则是先有厮守终生的设想,甚至会用天长地久、海枯石烂等词汇来形容感情持久,接着便开始用减法度日,把每一天慢慢勾掉。8
具体言之,在沂源婚礼的整体流程中,按照习俗,新郎接迎新娘,临近家门时,鞭炮响罢,接下来的第一项仪式是扽性子,第二项是换饭,第三项便是拜天地,第四项则是填枕头。新郎新娘究竟如何拜天地?必然需要新郎的家人摆好桌案。司仪则会在桌案前燃香,并插入香炉,意在借用香味吸引天父地母象征性
莅临。且等新郎父母坐在桌案两侧的椅子上,新郎新娘跪在桌案后方,司仪就会大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父母兼公婆),夫妻交拜。前面两拜,需要新郎新娘大行跪拜礼,各跪拜一次即可。所谓夫妻交拜,是指二人站起来,面对面,彼此向对方作揖鞠躬。
追索背后的寓意,新娘嫁入婆家,属于外来人员,跟新郎和公婆等人仅有姻缘关系。前文已经指出,相较于血缘是世界上最稳固的一种关系,姻缘关系却未必坚不可摧。新郎新娘自然不会具有真实的血缘关系,但只要拜了天地,搭接着新郎新娘跟天父地母都有拟制的血缘关系,便可以推导出二人同样具有拟制的血缘关系,宛若兄妹或姐弟。说到底,因血缘关系牢不可破,那就不妨借着天父地母信仰在新郎新娘的姻缘关系上增设一层拟制的血缘关系,以此增强姻缘关系的稳固性,确保新郎新娘终生相合。透过拜天地的三拜顺序,足可以看出天父地母的重要性。若从新娘的角度来看,刻画出的便是其人跟天父地母的拟制血缘关系要重于跟公婆的姻缘关系。新郎新娘二拜高堂的寓意,还在于就此表示日后必会行孝尽孝。在天父地母和高堂的共同见证下,新郎新娘交拜的寓意在于彼此向对方表示尊重,直至日后的婚姻生活,男方不宜凌驾女方或反之,而是应该商量着守护家业。
再就仪式的色彩叙事来看,在沂源,始自2000年前后,新娘固然会穿着西方式的白色婚纱从娘家到婆家,但在拜天地的时候仍会换上一身红装。且等拜完天地,再改穿白色婚纱,直至婚宴结束。追问缘由,当事人普遍坦言,穿着白色婚纱拜天地总感觉别扭。深究此类说法,身穿白色婚纱的新娘,在周遭尽是红色的婚礼场合中行走,的确会显得格格不入。拜天地时改穿红装,说明当事人的心中还念着一抹红色,于此便有意无意对天父地母信仰做了守丨激声特邀丨婚姻维系与守家童话的法律人类学解读护。两种衣装可以应景交替,更能凸显出中国婚礼极具包容性,避免中西文化产生摩擦。
追索拜天地仪式的历史起源,南朝文献记言,西晋王浑,在担任徐州刺史期间,因原配夫人已死,遂又娶颜氏。王浑是否需要跟颜氏交拜,婚礼现场存有争议。(《世说新语• 尤悔•第三十三》)就此看来,早在晋代,婚姻缔结就伴有交拜礼仪。拜天地的另一种称谓,叫做拜堂,故有拜堂成亲之说。儒家曾言:子承命以迎,主人筵几于庙,拜迎于门外。壻执雁入,揖让升堂,再拜奠雁,亲受之于父母。
(《礼记• 昏义》)汉唐注疏:壻即婿。新郎(女婿)亲迎新娘时,需要揖让入堂,再从岳父母手中接走新娘。堂即女方家的某间屋。(《礼记正义》)9
反观故事,尽管山野女子和姜家女原本是同一人,但黄家男起先未能识别清楚,遂又出现了他和山野女子拜天地成亲的故事情节。同
,老老年间,某村曾有一户姓周的人家,父母早亡,兄妹二人相依为命。某天上午,艳阳高照,有只大蝣蜂从院外飞到了院内,12
见哥哥拿着扫帚扑来驱赶,妹妹说道:“并不是所有蝣蜂都要蜇人,何必驱赶,又不妨碍我做女红。”哥哥便没再驱赶,转身去了厕所。妹妹轻声自言:“一只大蝣蜂,恐是遇到了自己解决不了的难题,故此飞来,想要带我去哪里,帮忙解决难题。”发现那只蝣蜂正要朝屋外飞去,妹妹放下手里的针线布料紧追,接着就出了院门。
今日去,明日来,那只蝣蜂却没再入院,妹妹迟迟未归。哥哥站在院子里左思右想:“难道我妹妹是被那只大蝣蜂领到什么地方藏了起来?能藏人的地方可不能太狭窄。大蝣蜂倒是喜欢在山洞里搭窝,有的还会在悬崖峭壁能遮雨的地方筑巢。关键问题是,一只蝣蜂飞来飞去,短则几百里,长则千里万里,可让我去哪里把我妹妹找回来?不必着急!再等等,或许我妹妹自己就回来了。”两天三天,妹妹还是没回来。
哥哥出了门,专往山上去找山洞,钻入钻出,翻山越岭,还会前往悬崖峭壁附近打探。春去秋来,花开花落,转眼便是一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何止让人着急,更让人担心。哥哥哪里还能说得清自己早已走过了多少里路,怎会不知普通蝣蜂的寿命极短,难道还会超过一年?怕只怕领走妹妹的那只并不是普通蝣蜂。且不管蜂类如何过冬,只要有火取暖,无论何人,哪怕呆在山洞里,都能存活,但身体难说还会健康。让人稍感欣慰的是,蝣蜂酿蜜,想来妹妹饿不着。哥哥找来找去,酷暑寒天一交替,又是一年。
缘何迟迟没找到?难道是因为找得不够仔细?何不沿着记忆中的迹线往回找。日复一日,在灌木丛里钻来钻去,逢洞必进,哥哥简直变成了野人。突然听见远方村庄内鞭炮齐鸣,自知又是一年春节来到。团圆日却无团圆可言,那就只能继续寻妹。转眼春末,转眼夏末,哥哥抬眼望去,发现前方正是自己平时所在的村庄。可巧近前有一棵牡荆,主干枝条足有五六米。14
哥哥伸手一扒,枝蔓丛团下面果然别有洞天。定要钻进去看看,怎奈脚下打滑,直往下溜,刚刚着地,就发现妹妹正坐在石桌前发呆,另有三只小蝣蜂在其头顶上绕飞。兄妹一
兄妹二人又用手比划了一阵,妹妹决定跟着哥哥回家。若能轻易逃走,妹妹岂不早就逃走了,何须等到现在。眼前的山洞易进难出。洞内若有石块,倒是可以垒起来爬出去,只可惜洞内石头全是死石,搬不起来。哥哥蹲下,示意妹妹踩着肩往上爬。等妹妹抓住了一条树根,哥哥再用手托举。妹妹好不容易把头探向了洞外,用手扒了扒牡荆枝蔓,爬到了地面上。薅住那根五六米长的牡荆枝,抬脚踩住,再用手折弯,直至折断,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最终把枝条伸进洞中。哥哥翻腾借力爬了上来。
兄妹二人回了家。还没等妹妹告之三年来的洞内生活详情,一只大蝣蜂便追了来。哥哥转身找扫帚要驱赶。那只蝣蜂落在了磨盘上,口吐人言:“媳妇媳妇没良心,我养了你三年三春,趁我睡着了你犯浑,舍下孩子发了狠。
老大老二还好混,老三终是可怜人。”15
第三天中午,妹妹因感觉身上不舒服,心里还难受,便一直躺在床上,没有出屋。哥哥熬了一锅浆糊,抹在了磨盘上。那只蝣蜂准时飞来,后面跟着三只小蝣蜂,齐刷刷落到了磨盘上。哥哥站在侧旁嘿嘿直乐。那只大蝣蜂使劲振翅,却怎么都飞不起来。三只小蝣蜂更是如此。大蝣蜂边哼嘤边说:“起身起不来,浆糊粘住了鞋;抬腿抬不动,浆糊粘住了腚。难道今天要丧命?”妹妹听见那只蝣蜂在院内说的话涉及生死,登时起床向外扑。
哥哥抬起脚脱下鞋,甩手就把鞋拍在了磨盘上。妹妹刚刚走到屋门口,正巧看见了那一幕,即使喊一声住手,只怕已经无用。哥哥拿起鞋,看向磨盘。妹妹扑到跟前一看,发现四只蝣蜂果然全都死了,立刻喊了两声:“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旋即吐了一口鲜血。见妹妹要倒,哥哥一把扶住。妹妹却推开了哥哥的手,后退了几步,稍稍弯腰,往前大跨步,把脑袋撞到了磨盘上。哥哥一看,大吃一惊,颇感心痛,浑身颤抖,懊悔不已,怎会不知,妹妹纵然不愿意跟蜂妖维系婚姻,更遑论守家守业,但终究还是舍不下自己的孩子。哥哥不停地自责:“我不管不顾,直接拍死了四只蝣蜂,故此酿成了子死母亡的结局。是我不好!
是我不好。”16
像。
更重要的是,故事中隐含着两性和生育话题。依据法律,凡是违背女性意愿而强行与女性发生性行为者,皆可构成强奸罪。19
奇巧的是,蝣蜂并非人类,固然无法依据人类世界的法律让其担负数罪相加的罪责,但故事讲述俨然按照人类世界的家庭观念对周家女和四只蝣蜂做了角色分工,让他们如同人类世界的一家人。子死母亡的潜台词便是,周家女尽管不接受她的丈夫,方才愿意跟着哥哥逃出山洞,但周家女更不愿意接受自己的子女死亡,转喻即是她未必愿意维系婚姻,但她为了孩子却可以选择守家,暗指夫妻因有子女牵连而妻子极有可能会做出自我牺牲。故事的整体走势恰似人类世界的某位男性强奸了某位女性而组成了家庭,因有子女牵连,那位女性起初选择了忍气吞声。待到依法追究那位男性的罪责时,仍是因为子女牵连,那位女性陷入了两难境地。人类社会每次出现此类案件,都会让人感到棘手,更容易惹人对无辜的孩子表示同情,足以说明子女抚育是人类夫妻维系婚姻的一种重要原因。由此窥视婚姻的本质,爱情说恰恰极易被排在子女抚育说的后面。一言以蔽之,沂源的蝣蜂童话无疑是对人类世界的奸婚生育案件做了放大式刻画,更是揭示出了此类案件隐含着两难,足以使人们借着故事情节认识到婚姻缔结断不可涉罪,否则极易祸及子女。蝣蜂故事甚至属于前文八爪鱼故事的升级版本,而八爪鱼掠娶凡人女子尚未涉及生育话题。
纵观蝣蜂故事,另有一点,需要引起注意,即情节中同样隐含着对男性的负面评价。按照文化人类学上的说法,性别角色是社会文化给每种性别安排的任务和活动。性别刻板印象则是人们对男女性别特征的简化理解。21
甚至可以说,百姓借着故事谴责男性的负面举止,正是凸显女性弱势地位的一种叙事方式,转喻即是标榜女性比男性更愿意维系婚姻和守家。如是之故,一旦把童话当作人类学的研究素材,因童话记史,那就有必要把故事中原有的性别叙事方式补入人类学的知识体系。
更重要的是,无论我们怎么强调男女性别并非只是具有生物属性,而是还有其社会属性,即性别不同并非只是建立在生殖系统的自然差异上,而是还需要进行社会建构,但又不能否认性别的生物属性是人类建构各种文化和男女角色的基础。24
蜂若属雄,引诱民女做妻,一旦蜇人,的确像是人类一男一女要完成生育事务。蜂若属雌,再怎么强抢郎君,固然仍会蜇人,但不会让男人怀孕。如此说来,民间恐怕难有雌蜂引诱或强抢凡人男子而谋求生育的童话故事。常年调研,确实未曾打听到。依据生物学常识,蜂类丨激声特邀丨婚姻维系与守家童话的法律人类学解读蜇人,必死无疑。故事中的雄蜂反倒没死,俨然是被刻画成了具有超能力的妖怪,于是就会如同凡俗男性卧榻寻欢而不会落地便死,促使故事讲述的内容非但没有远离反而越发接近人类生理的经验样态。
尽管人与非人交合的故事(包括图像)于史早有,但又不妨设问,还有哪种动物比蜂类更适合用来塑造此类故事?若找不出其它动物,那就可以把沂源的蝣蜂童话视作人与非人交合故事的典范。即使翻阅经典文学作品《西游记》,都找不出哪种动物比蜂类更适合用来表显人与非人交合,而又像极了人类男女要完成生育事务。据书中讲述的故事,纵有雌雄动物(譬如兔子)以人类面貌示人,并且想要跟人类男性(唐三藏)合配,但最终并没有合配成功。(第九十五回)沂源的蝣蜂童话恰恰表显甚至放大了男女或雌雄性别的生物属性,足以说明性别的生物属性是百姓打造童话故事的首要素材和基础。
婚姻危机的制造者常是男性,但又正如民间俗语所言,清官难断家务事,婚姻危机的制造者并非只是男性。各种家务裹缠,亦有可能酿制婚姻危机。就连主张婚姻本质在于爱情的蔡元培都曾指出,有人或因不得已而离婚,足见世间夫妻维系婚姻不易。沂源另有一则简短的童话故事,刻画了婚姻危机缘何出现的终极原因。据访谈对象讲述,男男女女的事,在老老年间,其实早已注定会有纷乱。追根溯源,地母捏土造人,原本需要在晒干以后,再分成一对一对的。谁知还没等晒干,就来了一场大雨。地母急急忙忙就把土人全都收拢到了一起,哪里还
能分成一对一对的,自然会让男女混合。即使后来有了月老,专门负责牵线配对,但男女乱象难以从根子上彻底免除。故事结束。因有地母造人的情节在其内,故此本故事还属于创世神话。以沂源的黄家男故事作为参照,婚姻危机无疑属于男女乱象的一种表现。地母造人故事,貌似把婚姻危机出现的终极原因归罪于地母造人时突遇大雨。若要深究暗语,则可以看出本故事意在表明人类从起源上便极易衍生男女乱象。又如俗语所言,生就的骨头,长就的肉。男女乱象出现的终究原因,在于人类两性的基因携带。
史料记言:女娲有体,孰制匠之?(《楚辞•天问》)有神十人,名曰女娲之肠,化为神,处栗广之野,横道而处。(《山海经• 第十六卷•大荒西经》)由是而起,自先秦战国时代,中国便有女娲抟土造人的神话传说。25
到了沂源,故事主角变成了地母。百姓为了纪念地母造人,甚至还流传着几句谚辞:“地母经,地母经,地母三月十八子时生。俺要给她做次生,两碗开水两盏灯,一块豆腐白莹莹。”26
据访谈对象讲述,天地间最初缘何有了包括人类在内的万物,盖因天上往地上降雨恰似男性往女性体内射精,土地就会像母腹那般孕育生命。天上的太阳把阳光洒向地面,又如同男性在爱抚自己的妻子和子女。各种植物和动物,还有人类,最终都要归入大地,则恰似母亲吞服食物,储备营养,以便于继续孕育和吐露生命。大地有吞有吐,表明母亲自身极富生命力。此番理解,显然隐含着生殖崇拜和太阳崇拜。27配以解读地母造人神话,大雨降临貌似突然,但又未必完全是偶然或意外的。探究背后的暗语,天地如同人类男女那样孕育生命,原本就需要通过降雨的方式,地母造人又岂会避雨,于此更是刻画出了人类从起源上就极易衍生男女乱象。
生殖崇拜和太阳崇拜同样由来已久,滥觞源头,甚至可以追溯至西周以前的先民时期。儒家文献记言: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重明以丽乎正,乃化成天下。(《周易•离卦•彖传》)天地氤氲,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周易• 系辞传下》)天地合而后万物兴焉。(《礼记• 郊特牲》)传统注疏:天地合配则万物生焉,如同夫妻合配则子胤生焉。(《礼记正义》)诸如此类,以天地日月喻人,透视出的正是远古先民的生殖崇拜和太阳崇拜。
世间夫妻究竟如何维系婚姻?尤其是在从夫居的格局内,区别于丈夫原本就属于自家人口,无所谓来或去,妻子则属于夫家的嫁入人口,能来便能去,但不能来去无依据。传统社
会讲究七出和三不去,即妻子若出现了七种情形,丈夫可出妻,但又不能任凭己意,而是要受到三种情形的严格限制。据儒家所言,七种情形包括:不顺父母,为其逆德;无子,为其绝世;淫,为其乱族;妒,为其乱家;有恶疾,为其不可与共粢盛;口多言,为其离亲;
盗窃,为其反义。三不去则是指:有所娶无所归;与更三年丧;前贫贱后富贵。(《大戴礼记•本命》)稍加解读,七出情形各有所毁,原本就不利于家业维持。丈夫以此出妻,无疑是想要通过止损的方式维护家业。所谓有所娶无所归,是指丈夫出妻时妻子的娘家早已无人。如果依然想要出妻,那便是要把妻子置于困境,岂能出妻。所谓与更三年丧,则是指妻子曾给丈夫的父母服丧三年。丈夫如果出妻,那便是无视妻子的三年付出。所谓前贫贱后富贵,又以最大的力度确认了夫家由贫转富怎能少得了妻子对丈夫的协助,而丈夫岂可无视。
古代法律恰恰有其携转儒家文化的叙事表现。譬如唐代法律曾规定:诸妻无七出而出之者,徒一年半。虽犯七出,但有三不去,依然要出之者,杖一百,追还合。若是犯恶疾及奸者,不用此律。(《唐律• 户婚律》)另有义理解释:伉俪之道,义期同穴,一与之齐,终生不改。七出,一无子,二淫轶,三不事舅姑,四口舌,五盗窃,六妒忌,七恶疾。(《唐律疏议》)就此看来,在唐代,丈夫若随意出妻,何止违背儒家文化,还涉嫌违法。尤其是唐律言说的义期同穴,意指夫妻死后要被埋入同一座坟内。凡此种种,无非是要确保世间男女的婚姻长期稳定乃至终生不破。
反观童话,既然沂源的黄家男故事属于唐代韦固故事的变种,那就不妨依据唐代法律和儒家文化评述前者。黄家男再怎么喜新厌旧,只要姜家女不曾出现七出情形中的任何一种,黄家男都不能出妻。假设姜家女的身上还担着丨激声特邀丨婚姻维系与守家童话的法律人类学解读三不去的情形,黄家男就更不能出妻。故事的结局反倒又刻画出了夫妻相守。就此看来,童话故事讲述的婚姻维系之道,恰与法律规定和儒家文化具有异曲同工之妙。甚至可以说,古往今来,在伉俪之道的文化塑造中,童话故事发挥了重要作用。它和古代法律,还有儒家文化,以相互绑定的方式,共同塑造了传统的伉俪之道。更重要的是,据调研经验,现今的沂源百姓早已无人知晓唐代法律,更无人能讲述儒家文化,但总有人可以滔滔讲述黄家男的故事。如此说来,童话故事、古代法律和儒家文化的原有捆绑,早已被社会发展解构。在唐代法律退出历史舞台,而儒家文化还深埋在民间的情况下,童话故事作用于传统伉俪之道的古今传承,无疑属于一条明线,儒家文化则属于暗线。明暗相比,明线自然更容易发挥出它的引领作用。
转入当代法律,据《民法典》规定:夫妻应当互相忠实、相互尊重和相互关爱。(第1043条)夫妻双方若自愿离婚,应当签订书面离婚协议,并亲自到婚姻登记机关申请离婚登记。(第1076条)夫妻一方要求离婚的,可以由有关组织进行调解或直接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法院审理离婚案件,应当进行调解。夫妻感情如果确已破裂,调解无效的,应当准予离婚。(第1079条)完成离婚登记,或离婚判决书、调解书生效,即解除婚姻关系。(第1080条)追索背后的法理,前期的婚姻缔结隐含着双方当事人的诺成婚意,28
种民事法律关系的设立、变更和终止,都取决于当事人自己的意思,其他人不得强行干预,即意思自治。如果说男女结婚是自主权与自主权的趋合相加,那么夫妻离婚难免就会引起自主权与自主权的划界碰撞。
关键问题是,婚姻未必只是一男一女的二人相加。双方若有子女,又该怎么离婚?据《民法典》规定:父母子女关系不因父母离婚而解除。离婚后,子女无论是由其父直接抚养,还是由其母直接抚养,仍是父母双方的子女。
离婚后,父母仍有权利和义务抚养、教育、保护子女。离婚后,不满两周岁的子女,原则上应由其母亲直接抚养。已满两周岁的子女,父母双方若在抚养的问题上无法达成合意,由法院根据双方的具体情况,按照最有利于未成年子女的原则判决。子女已满八周岁的,应当尊重其真实意愿。(第1084条)毋庸讳言,父母双方若坚决离婚,必然要顺带解决子女的抚养问题,而子女存在并不是确保夫妻婚姻牢不可破的缆绳。子女若有意见要表达,而且已经年满八周岁,在其父母坚决要离婚的前提下,意见表达终将化作一道选择题,即自己日后到底要跟谁生活在一起,是其父,还是其母。子女若不满八周岁,那就没有法律意义上的意见表达和选择的机会。据此看来,法律以开明的姿态,支持夫妻双方各有各的离婚自主权。棘手的问题在于,因婚姻解除引起的家庭破碎,需要由离婚双方和他们的子女共同承受。既要允许夫妻双方主张各自的离婚自主权,还要让他们的子女免于面对家庭破碎,谈何容易!
反观童话,人虫生育,周家女逃离。她在故事结尾的表现,足以说明她不忍心舍下孩子。蝣蜂口吐人言,不仅拿夫妻感情说事,还曾替孩子发声。就此透视出人虫双方都认可婚姻本质的子女抚育说。关键问题在于,周家女以逃离的方式表显出了自己的心中还认可婚姻本质的爱情说。子女抚育说与爱情说在故事中无法并存,已然奠定了故事的悲剧色调。前有周家哥哥挥鞋拍死了四只蝣蜂,后有子死母亡,暗语便是婚姻本质的两种叙事一旦陷入闭环,故事大概率就会以悲剧收场。毋庸讳言,童话故事和当代法律显然存有叙事暗合。前者久经流传,更是凸显着世间难有两全法,而且自古以来一直如此。蝣蜂童话的流传恐怕还会对人类的智慧构成考验。若要让故事只保持记史功能,自然需要无数百姓共同探寻世间的两全法。只要两全法迟迟未出现,那么蝣蜂童话的流传就始终会对人类的智慧构成考验。如此说来,区区童话,甚至可以跟法律分享共同的叙事难题,明显属于百姓思考如何维系婚姻和如何守家等问题的经典样本。
,即已呈现完毕。另有四方面事项,跟本文主题相关,不妨捎带续写调研记余。第一,沂源婚礼的流变,在拜天地的仪式上亦有显现。见于某些乡镇村庄的婚礼仪式,新郎新娘早已不再拜天地。查阅史料,早在1919年,署名为培德的作者就曾撰文指陈,天地空荡,新郎新娘拜天地,摆脱不了虚妄潜质。唯有认可西方文化中的上帝,并且通过拜天地仪式祭拜上帝,方可让祭拜免于虚妄。
关键问题是,西方人通常把婚姻视为一种向上帝负责的契约。30
因而有些村庄又出现了结婚时拜天地的景象,有些村庄则彻底舍弃了此项。当年未曾深批旧俗的村庄,始终有此保留。清晰可见,百姓曾把玉皇大帝视为天父地母的具象化身,婚礼事项的去与留还曾受到社会发展动向的影响。关键问题是,社会发展动向有来有去,造就的同样是当年的一时风尚。拜天地的仪式被舍弃,在乡村世界亦是一种流行性价值准则。迄至当年批判旧俗运动结束,有些村庄又恢复了拜天地仪式,则说明流行性价值准则因其自身的流行性而能流逝。
第二,另有一则童话故事在沂源广为流传,透视出月老牵线定婚的信仰在民间根深蒂固。话说某地许家,有子久病,吃药无效,夫妻昼夜守护。尽管许母一直抱着孩子,但孩子总是抬手冲着门外,要寻找自己的母亲。当天晚上,许家父母原无睡意。许父悄然间却打起了盹,迷迷糊糊入了梦。月老飘忽走来告之:“你仔细想想,你的头上是不是还顶着另一桩姻缘?孩子的母亲另有所指。若干年以丨激声特邀丨婚姻维系与守家童话的法律人类学解读前,你们许家和五里桥的杜家曾订过娃娃亲,只可惜杜家女早亡,你才娶了谢家女。我且告诉你,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只要经我牵了线,而且你曾去杜家送书,一对男女定死了要进一家门,杜家女就算是你们许家的人了,同样算是你家孩子的母亲。”月老言之凿凿,不容人不信。
许父嚼苦坦言:“自从杜家女死后,双方父母各有命途,我们两家逐渐失去了联系,只是听说原本就是独门独户的杜家早已没了人。时间长了,杜家女的坟在哪里,想必早就没有人能弄得清了。更何况,既然没有后代,哪里还会有人能在每年的清明节往坟上填土。坟再大,都经不住雨水冲刷,恐怕早就被冲刷成平地了。”月老又说:“你带着孩子去吧,以杜家旧址为起点,一直往前走,迟早会见到一根长达两米的茅草,有人有四只耳朵,还有鲤鱼上树。三景合一之地,便是杜家女的藏身之处。”月老说罢,转身便走。
梦境至此,若不是许父梦见了月老,许家人甚至早已忘了那段姻缘。天色大亮,许父背着孩子,赶往五里桥,逢人就打听杜家女的坟在哪里,全无所获。许父又在五里桥村外的原野上找来找去,倒是见到了不少坟头,哪敢随便指认,边找边祈求月老开示,从早晨一直踅摸到了傍晚。大风骤至,越刮越冽,差点把父子二人卷走,当务之急便是找地方避风,只见远处有一棵大树,想来可以躲在树干周围,就急急忙忙跑去。越是靠近,越是发现大树的枝杈并不多,皆随着狂风甩向了北面,好在树干极粗,全然不会受到狂风的影响。到了跟前,才发现树干竟然是空的。老槐树腹空,原本就是常见现象。
许父便让孩子钻到树洞里,自己则堵在树洞口上。说来真巧,那树洞大小合适,正好可以容人藏身。片刻后,儿子喊了一声爹,接着说道:“快看,树洞里有一根茅草,比我都高。”许父转身看了一眼,发现那根茅草足足有两米多,便说了起来:“它长在树洞里,如果长得矮了,那就难以见到阳光,于是为了见到阳光,便拼命拔高,至少要长得比树洞更高。”说着说着,当即有所悟,死盯那根茅草。
突然间,父子二人听见树枝上传来了嗒嗒嗒的声响,分别抬头看去,只见随风向北甩去的一根树枝上挂着一条鱼,同样被风吹了起来,以至于飘飘摇摇屡屡碰到树枝。许父马上问了一句:“谁的鱼?”身后又传来了哎哎哟哟的声音,转身看去,只见地垄沟里似乎有人。周围的地里长满了地瓜,种地瓜的地方原本就是一道道的垄沟。若有人趴在垄沟里被瓜秧盖住,的确不易被别人发现。谁知那人自己爬了起来,见眼前有人,就念叨了起来:“风实在是太大了,我趴在沟里避风,却弄了满嘴土。”那人的头上恰恰顶着一口双耳锅,锅的耳朵正好摞在那人的耳朵上。
见眼前人瞪大了眼睛,那人又说:“见我顶着锅,是不是很好玩?孙子要吃鱼,我本来是去河里钓鱼的,在路口遇见有人清理炊具,见铁锅很好,就要了一口。顶在头上,倒是可以挡风。”说着话,风渐渐弱了,那人走到了树前,翘起脚要把挂在树上的鱼拿下来,发现树洞里有人,呵呵笑道:“还是瘦了好,瘦了能钻树洞。我原本想钻树洞避风,但我太胖,实在是钻不进去。”那人临走前又说:“原本只想去试试,没成想那河里果真有大鲤鱼。”许家父子愣住了。
月老所说的三景合一,果然发生了。许家父子随即就在老槐树的周围转起了圈,想要找找看看有没有坟头,果然在离着槐树五六米远的靠南位置,发现了一座低矮的土包。周围全是荒草,若不仔细观察,已是极难发现,好在还有坟的模样。许父从包里拿出了一些祭品,以最快速度祭奠了一番,还让孩子在坟前磕了头。回到家里,当天晚上,孩子睡得极安稳,转天早晨就不再发烧。许父思来想去,病情原本就到了该退的时候,前后一折腾,退得更快。
谁知好景不长,时隔半月,孩子再次出现高烧不退的症状。许父又梦见了月老。月老有言:“既然杜家女早已是你们许家的人,莫不如就把她搬迁到你们家的坟林里。夫妻原是生则同房,死则同坟。等到未来,你和谢家女一左一右,但你要紧挨着杜家女,只让谢家女躺在杜家女的右侧即可。日后只需让孩子去给杜家女上坟。若不知道杜家女的祭日,每年不妨只在清明节、七月十五、冬至和春节的时候去上坟。”月老给出的破解之法,是否果真灵验,没必要深究,但又不妨照做。杜家女自从进了许家的坟林,那孩子的病就彻底痊愈了。
纵观故事,透露着机巧。三景合一,足以让人叹谓神奇。月老牵线,牢不可破。即使被牵线的女方早已亡故,但又死不破婚。况且故事中出现了“送书”一词,意指男方婚前需把选定的结婚日期写在红纸上送到女家,而那张红纸即是婚书。送书作为民间婚姻缔结的必经程序,相当于传统六礼中的请期。月老在故事中现身说事,更是贴合唐律言说的义期同穴。
现今沂源的葬俗办理,仍是让夫妻同躺一墓,而且男左女右,锁定了婚姻的终生不破。儒家文献记言:自周公已来祔葬矣。(《孔子家语•曲礼•公西赤问》)祔葬即夫妻合葬。毫无疑问,合葬做法源远流长。31
始自2000年前后,反倒有不少男性努力寻找不善于跟男性交往的女性,作为结婚对象。哪怕会预料到婚后必有各种摩擦,都坚持如此。追索背后的缘由,女性握有至关重要的生育资
源,无论跟哪位男性结合,都会成为孩子的母亲。男性若要繁衍后代,最关心的问题便是,未来妻子生的孩子到底是不是自己的,故此男性择偶不可避免会要求女性贞洁,而女性同样会对男性的婚姻忠诚度提出要求。
第四,古代的婚姻缔结讲究六礼,其中一项是纳征。当代的婚姻缔结必涉彩礼,而彩礼互动属于传统纳征的演化。自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子女的独立性愈以凸显,父母便会担忧自己能否老有所养。始自2015年前后,不少家庭在女儿出嫁前会向男方索要一笔数额极高的彩礼。据访谈对象回忆,在八十年代,彩礼数额通常是二十元。转至九十年代,涨到了六十元。在2000年左右,猛升至一万零一元,取其寓意,男性选定某位女性属于万里挑一。再至2010年左右,涨到了十万零一元,寓意在于十万里挑一。自2015年以来,索要几十万乃至上百万的女方父母并不少见。更重要的是,越来越多的女性不再对男性的婚姻忠诚度保持乐观,同样会采取索要高额彩礼的方式转化婚姻风险,以求婚姻不保时,还能有足够的金钱可供自己安排未来。简言之,女方父母会把未来的养老风险转嫁到女儿身上,而女方则会把自己未来的婚姻风险和父母的养老风险一并打包转嫁到男方身上,最终便促使彩礼数额逐年攀升。因男方向女方交付彩礼属于传统婚礼整体流程的组成部分,并且女方出嫁意味着其娘家的人口有所流失,理应获得补偿,故此彩礼交付本身在乡村世界并不曾引起争议,但围绕彩礼数额却会引发纷争,甚至会直接导致原本打算结亲的两家一拍两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