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曾言，仅就男女双方的婚姻缔结来
说，缔结缘由无非只有三种，要么交给父母决定，要么论财，要么通过爱情。当代法律排除了前两种，潜台词便是主张婚姻应以爱情为基础。抛开婚姻缔结，若要再追问婚姻的本质是什么，则需要注意到学界存有争议。教育家和伦理学家蔡元培认为，婚姻者，本于爱情。男子择妇，应选婉淑贞正者；女子择夫，应选明达笃实者。若能如此，必会构成相亲相爱的良善家庭。1
在法律的层面上，男女双方只需亲自前往登记机关（民政部门）办理结婚登记，就可以成为夫妻。毋庸讳言，两家或两姓男女若要成为一家夫妻，即实现角色转变，仅仅依凭法律意义上的登记，尤显简单。在习俗的层面上，男女结婚牵连甚巨，意味着他们要正式开始居家度日，难免还要借助于一定的仪式和场景设定而转换成夫妻。据调研经验，沂源百姓结婚通常都是先去办理登记，再按照当地习俗办理婚礼。更有极少数人员或是因为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就要按照习俗办理婚礼，结成夫妻，且等日后，达到法定结婚年龄，再去补办登记。
由此刻画出的便是沂源百姓兼顾法律和习俗而缔结婚姻的群体生活样态。习俗存在的意义和价值，无论如何都不可忽视。因沂源的婚礼习俗比较复杂，不妨依据婚姻本质的两种学说分作两部分讲述。需要引起注意的是，有些童话故事囊括着习俗。甚至可以说，唯有破译习俗，方能读懂故事。譬如沂源便有一则破厄童话，何止囊括着婚姻本质的两种学说，更是隐含着两种学说的叙事冲突。到底有何冲突？如何化解？亦是本文写作要呈现的内容。
，免不了要使用各种器物。曾有学者提醒：器具既是物，因为丨激声特邀丨婚礼习俗与破厄童话的法律人类学寓意它被有用性所规定，但又不止是物；器具同时还是艺术作品，但又要逊色于艺术作品，因为它没有艺术作品的自足性。3
盖因豆类和芝麻的结籽能力颇强，取其寓意，期翼新婚夫妻能顺利生育后代。所用豆秸，首选黄豆的，亦可用绿豆或红豆的。缘何要首选黄豆的？盖因其色如同黄金，可以借此期翼新婚夫妇情比金坚。所用芝麻秸，白芝麻或黑芝麻的皆可。除了豆类和芝麻，玉米和高粱的结籽能力同样颇强，但它们的秸秆质地坚硬，不适合人们睡在上面，故此不用。麦子结籽，亦是惹人喜爱，而且麦秸的硬度弱于芝麻秸和豆秸。缘何不用麦秸铺设婚床？无非是因为另有其用。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以前，沂源百姓建房，屋顶上皆是铺存麦秸。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以后，方才逐渐把麦秸换成瓦片。
缘何还要用甘草铺床？就在于甘草味甜，取其寓意，希望睡在甘草上的夫妻甜甜蜜蜜，同时期翼他们的孩子未来能成就一番大业。正如铺床口诀所言：“铺床铺成甘草场，养活孩子做皇上。”缘何还要用大葱？亦如铺床口诀所言：“铺床铺葱，养活孩子做寿星。”毫无疑问，寓意是希望新婚夫妇能诞下孩子，并希望孩子长久健康。况且大葱耐寒耐旱，生命力顽强。正如俗语所言，皮烂根断心不死。由此转喻，新婚夫妻日后哪怕会有各种矛盾，但始终打不散，永世在一起的决心不变。既然要用大葱，倒又不必贪多，好事成双，只用两棵便足矣。白菜亦有皮烂根断心不死的属性，而且
4婚床铺设的打底寓意就是要创造出一种方便男女诉说两性情感的场景和氛围，甚至还会激发他们因为见到床上诸物便可以诉说两性话题，并且婚床铺设是在床上做文章，而床榻恰是两性欢爱的场所，故此可以认定婚床铺设同时隐含着婚姻本质的爱情说。
俗语有言，贫贱夫妻百事哀。感情甚笃，若无物质财富积累，居家度日，难免会陷入困境。在沂源，同样是铺设婚床所用，新郎家还需提前准备斗升、传盘和一杆秤。斗和升，皆是粮食的装载器具，前者载重五十斤，后者载重五斤，都是倒置的半截四棱锥形，上口宽，下底窄，打制用料系槐木或枣木等。传盘属于端载用具，常被人们用来端载饭食，方便子女日后给父母送饭尽孝。至于器物的摆放位置，斗紧贴床单，上放传盘，再放升，上下叠加即可。斗内放枂子和一杆秤。枂子呈工字状，是传统织布的木制用具。各种器具皆用红纸包裹一层，抑或缠绕一圈。婚床上做此铺设的寓意，无非是要期翼新郎新娘日后不愁衣食，不忘父母，最好还能有自己用不完的东西，可以售卖。
转至婚事的当天早晨，新郎家人还应往新人住家的院门或屋门正上方置放特定的器物，亦可提前备好。具体说来，需用红纸包裹两块红砖或类似于四方砖块的土脊，并且要包裹严实，在上面摆放一双筷子，再用红线缠绕几圈绑定。如此做的背后藏有故事，按照沂源百姓的理解，明代朱元璋原本是贫民出身，早年迎娶马氏。尽管前者后来做了皇帝，无比残暴，杀人如麻，但没有成为抛妻的负心汉。5
随着新郎新娘入院，新郎的家人需在婚房（洞房）门口放一把椅子，让新娘稍稍落坐，不必急于进入婚房，即不必急于占据日后由自己居住的屋子，因而让新娘落座的仪式还被称作“扽性子”。学者指出，女性一经婚嫁，通常都会兼为人妇和人妻。6
新郎家人还需要往婚床前摆放凳子，再在凳子上摆放一对提前备好的糯米糕。寓意在于期翼新婚夫妻日后能步步登高，并且宛若糯米糕成双，理应比翼双飞。在凳子上摆放糯米糕的潜台词，则是要悄悄告诉新郎新娘，登高无需从地面上起步，而是有所踩踏，凳子便如丨激声特邀丨婚礼习俗与破厄童话的法律人类学寓意同父母的脊背。若结婚当天和第二天食用糯米糕，还应考虑新郎新娘肠胃是否俱佳的问题。
尤其新娘，换饭时免不了要吃。且不说二人肠胃都不易消化糯米糕，哪怕只是其中一人感觉身体不适，都会影响床笫大欢，因而结婚当天和第二天都不必急于食用。前有两日同床，应能大概率促成生育，故此不妨转至第三天再食用糯米糕。以种种事理作为前提考量，遂有第三天食糕的习俗。如果时令不允许，那就连做连摆三天，而且第三天则要现摆现吃。诸如此类习俗，固然同时彰显着婚姻本质的爱情说和生育说，但叙事的机理恰是以爱情说作为牵引再至生育说。
综上可见，沂源百姓按照各种仪式操作婚礼，绝不是为了限制或压缩当事人的行动自由。在法律人类学的论域内，仪式是社会活动的一种重要形式。它能对当事人的社会生活和世界产生塑造作用，因此仪式具有一定的建构属性。7
调研期间，曾有不少访谈对象提到，婚礼诸项，一旦涉及洞房内的两性话题，百姓通常会因为羞怯而不言。关键问题就在于，羞怯不言并不等于全然不曾言，而是可以借助于仪式和器物使用把心头所想表达出来，故此仪式和相关器物便成为了替人表达心头所想的道具。
礼习俗，不妨再次从男女结婚前一天晚上的铺床事宜说起。铺床人通常是新郎的母亲、婶子或嫂子。新郎的亲母若已早逝，其继母亦可。若无亲婶亲嫂，还可交由堂婶堂嫂。由女性铺床，
无非是因为她们比男性更善于收拾床铺。收拾完毕婚床，当晚要由新郎带着其弟或其侄睡在上面。亲弟亲侄或堂弟堂侄皆可，俗称童子压床。因新郎有弟或有侄意味着家族血脉繁衍较盛，故此童子压床的寓意便是希望新婚夫妇能接续前已开先的血脉繁衍，顺利为家族诞下子嗣。转天早晨，整理床面，把提前放在附近的斗升、传盘和一杆秤挪到床上。
婚床被褥，需由新娘于结婚当天从娘家带来，通常会选用红色被面。结婚当天，还有一项填枕头的仪式，应由新娘在床前亲自完成，故此新郎家可提前备好枕套、麦糠、栗子和枣。使用此类物品的寓意，正如填枕头的口诀所言：“填一把，扬一把，一次就生俩；
一把栗子一把枣，大的领着小的跑。”首先来看前一句，填一把，扬一把，难免会让填枕头的劳作半数作废，还让床前凌乱，但寓意在于期望新娘尽快怀孕，而且最好能生下双胞胎。撒扬麦糠的虽是新娘，但她抬手撒扬宛若孩童做游戏，即是替未来的孩子嬉戏。麦糠原是麦粒的外壳。因麦子年年结籽，有此撒扬就是希望新娘年年都能生子，但撒扬麦粒极易被视作糟蹋粮食，故此便要撒扬麦糠。类似麦子者，还有谷子，缘何不用谷糠？只因它比麦糠更加纤细，填入枕套，极易从布片的针线缝隙中流出，因而选用何种材料填充枕套还隐含着实用考量。栗子的谐音是“立子”，把栗子掺入麦糠再填入枕套，意在期盼新娘生子健康，即能立得住。枣的谐音是“早”，把枣掺入麦糠再填入枕套，则是意在期盼新娘早生贵子。
填完枕头，还应让新娘踩床，意指其人需要在床上踩踏一圈。婆婆和婶子等人在床前念叨：“一踩公，二踩婆，三踩丈夫管不着。”稍加追索，踩公踩婆踩丈夫，并不是真要把三人摁在床上踩踏，而是指新娘沿着床沿踩踏，寓意在于划定自己自由活动的空间。等新郎新娘同床共枕时，任由新娘如何随性，新郎都不必苛责，公婆更应远避，以此确保新郎新娘尽得鱼水之欢，促使新娘尽快怀孕。在法律人类学的范围内，习俗是人们应遵守的非法律规范，可以把它归入习惯法的范畴，8
除了踩床，洞房内仍有其他事项要办理。具体说来，新郎家人还需往洞房的窗台上摆放两壶酒、两双筷子、一碟姜条和一碟咸菜条。追索寓意，酒壶成双宛若新人配对，故此论双不论单。无论谁家吃饭，皆是一人一双筷子。
摆放两双筷子的目的就是要无声无息告诉新郎新娘，结婚当天即是婚姻家庭生活的起点，从今往后，二人要一人一双筷子一起吃饭。姜条和咸菜条，需在当晚由新郎新娘食用。因姜条
属于热性食物，晚上食用，会使人浑身发热，再加上饮酒，并且最好是饮用两壶，自然会让人更热。如果新郎新娘第一天同房还怯于宽衣解带，那就正好可以借着姜条热劲和酒劲宽衣，破除羞怯，以此促使二人最终同床。因一碟姜条略显量大，还可以促进新婚夫妇在床上如鱼得水。若让他们食用两碟，恐会致使他们转天疲惫，故此只宜准备一碟。鉴于姜条不易存放，适合当天烹炒。婚事若在夏季，亦可等到下午乃至傍晚时分再做。让新郎新娘晚上食用咸菜条的寓意，则是要确保他们因体内摄入过多盐分而不会起夜解手，更是有助于新婚夫妇整夜同床，方便新娘尽快怀孕。
婚事办理希图热闹，尤其到了傍晚，新郎的亲朋自会赶往新房闹场，俗称闹房，寓意在于增加婚房内的喜气，透视出婚房至此仍保持开放。到底何时才能彻底让新郎新娘独处，尚需新娘的妹妹即小姑子择时到场，送来尿盆。
不用刻意张嘴言表，潜台词便是驱赶闹房人员离场，更重要的寓意在于不让新郎新娘结婚当晚出屋解手。既然要在新房内撒尿，新婚夫妇必是无需彼此避开对方，理应免去羞怯，以此推动交融生育。缘何要让小姑子送尿盆？
正如口诀所言：“小姑子送尿盆儿，一年就抱侄儿。”因娘家人是外嫁女性终生的护卫后盾，9
无可辩驳，一男一女结婚毕竟牵连着两家，故此另有一项婚礼习俗不仅牵连着两家，并且同样隐含着婚姻本质的生育说。具体言之，结婚当天，新娘的父母需用一条红色包袱包住一对大馍馍（馒头），充作新娘嫁妆的一部分送走，且等婚后第三天，新娘带着新郎回门时再带回其一。如果时令允许，新娘的父母可以提前做好馍馍。所谓回门，实际上就是女性嫁为人妻人妇之后第一次回娘家，以此凸显出从今往后回娘家的不再只是娘家父母的女儿，而是还增设出了另一层在婆家作为人妻和人妇的身份。回门时，婆家还会让她带回娘家一些炒熟花生等物品，必须把馍馍带回其一的寓意在于回馈，即有去有回，本意是无声无息告诉新娘，她拥有的一切都是父母赐予的，宛若那对馍馍，断不可因为嫁到了婆家就要忘记娘家父母的养育大恩，而是理应知晓回报。更是要点醒新娘，断不可因为结了婚就变得自私，有去有回，馍馍未变，以此比附新娘在娘家和在婆家理应让心性如一，日后孝敬公婆如同孝敬父母。因花生的结籽能力颇强，并且名字中天然带有“生”字，同样能用来比附新婚夫妇生育。婚事会用到大量花生，而炒熟易存放，新郎的父母和新娘的父母都需提前准备。
新娘回门，婆家让她带回娘家一些炒熟花生的寓意在于，宣示新娘生育属于婆家和娘家的共同期盼。综上可见，当代法律固然倡导婚姻应以爱情为基础，学界亦有人认为婚姻的本质在于爱情，但在沂源百姓缔结婚姻的群体生活样态中，婚姻本质的生育说能获得习俗的支持。无论是婚床铺设，还是踩床仪式，抑或新娘带着花生回门，都隐含着婚姻的性爱和生育指向。
尽管百姓会因为羞怯而不愿意把性爱话题直白和直接地诉诸于口，但婚礼中充满隐喻，而隐
喻总会隐含着某些指示，以此帮助人们确立行动目标。10
沂源百姓通过仪式和器物使用建构出来的婚礼场景显然不同于各方平时的居家场景。新郎新娘身临其境，何止会被塑造成为婚礼的主角，还应主动担任主角，不可避免就会借着婚礼当日的仪式感向以前的自己深情告别，同时还要借着器物使用的美好寓意款款迎接未来的自己，更要在隆重的仪式中明确认识到婚礼当日是自己生命历程的转折点，即新郎新娘有意无意就会进行自我规训，而不仅仅只是在婚礼中被动接受仪式的规训。新娘新郎无论哪一方，其实都没必要怯于担任主角。在婚礼现场，双方牢牢绑定。诸事皆要共担，无疑可以让他们免于独自胆怯或羞怯。凡此种种，皆可推动新郎新娘通过生育再次发生角色转变，即今日人妻将会成为未来人母，今日人夫则会成为未来人父。
，某年大旱，庄稼颗粒无收，民不聊生，饿殍遍野。有天晚上，白家三口并排躺在炕上，一起听着肚子咕咕叫。丈夫思来想去说道：“若要出门乞讨，只怕是讨无所讨。既然迟早都会饿死，莫不如把老婆杀了，让孩子吃肉续命吧。”孩子一听，当即哇哇大哭。妻子尽管没有哭出声，却是整宿默默流泪，似是已经抱定必死的心，方才没有表达不同意见。第二天早晨，天刚蒙蒙亮，丈夫就起床跑到了院子里，把刀死死地摁在磨石上磨了起来。无力反抗的刀和呆呆的磨石，发出了嗤啦嗤啦的声响。妻子擦着眼泪，从炕上坐了起来，扭头看了看熟睡的孩子，随即穿上衣服，走到了屋门口，抬头看着天上忽明忽暗的残星和丈夫的后背。
丈夫只顾着磨刀，始终没有回头。妻子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了屋门，似是要直接扑到丈夫的刀下。当她刚要向前扑的时候，屋门正上方的屋顶上突然掉下来了两块砖，好在没有砸到她的头上。妻子看了看，知道那两块砖是她和丈夫六年前结婚时按照置砖习俗放到屋门正上方的。经年风雨，红纸、筷子和红绳早已不在。随着砖块掉落，几把麦秸，顺带落到了妻子的头上。她抬手擦了一把脸，无意中发觉手底下的东西有点甜，索性舔了一口手心，不免若有所思，一直盯着掉到地上的麦秸。
天色大亮，丈夫见手里的刀已经被磨得锋利无比，方才不再继续磨下去。起身时，看了一眼妻子，叹气说道：“我们夫妻历来恩恩爱爱。杀你，我实在是不忍心，莫不如你把我杀了吧。只要能让孩子活命，我甘愿一死。”妻子怯声怯语说道：“屋顶上的麦秸是甜的，尽管已经腐烂，但还没有烂透，想必能吃。”孩子醒来，听到了母亲的说话声，立马下炕跑到了屋门口，抱住了母亲，扭头盯着父亲手里的刀。
丈夫思前想后说了一句：“那咱们就把屋顶吃了吧。”妻子当即搬来梯子，拿来耙子，从屋顶上搂下来了几把麦秸，放在簸箕里，端着往外跑。街坊四邻见她在碾盘上碾压麦秸，打听缘由，随即纷纷回家搂屋顶。经碾压，麦秸变成了粉末状。白家三口天天在家喝麦秸汤，村里其他人家亦是如此。全村老少无不感念婚礼中的置砖习俗。故事到此结束。纵观情节，由负面起笔，直至正面收场，主旨寓意无非是要告诉人们世事总有转圜，天无绝人之路，再怎么置身困厄，仍可期待光亮。
因故事中囊括着置砖习俗，又因该习俗事关明代朱元璋，据此可以断定故事应是诞生在明代或以后。曾有访谈对象强调，杀人食肉，破解困厄，不否认是故事，但有可能是由真人真事转变而来。见于史料，公元前594年，就曾出现“易子而食、析骸而炊”的情形。（《春秋公羊传• 宣公十五年》）易子而食亦是杀人食肉，以此为据，认为白家故事是从真人真事转变而来，未尝不可。曾有访谈对象指出，孩子是夫妻的骨肉，身为父母者，岂会以自己的孩子为食。即使各家易子而食，仍是不忍心残害孩子。夫妻没有血缘关系。论亲情，亲子血缘关系总要重于夫妻姻缘关系。饥馑年月，食妻或食夫显然是避重就轻的选择。依循此种民间论断，既然公元前594年就曾出现易子而食的情形，那么食妻或食夫恐怕同样是于史早有。遍查各种文献，反倒没有找到与白家破厄雷同的故事，据此可以断定该童话专属于沂源。
既然故事中囊括着置砖习俗，那就可以推定白家夫妻当年结婚时还曾遵循沂源的其他婚礼习俗。故事中没有交代他们在婚前是否曾相爱。丈夫说出的那句二人历来恩爱，究竟始于何时并不确定。就此不妨借用习俗予以考定。
假设他们婚前便已相爱，那么婚礼习俗自会让他们更容易确认彼此相爱，而且还能对相爱起到巩固作用；假设他们婚前交往寡淡，只是因为有媒妁牵线，便步入了婚姻，那么他们按照习俗结婚难免会激发他们相爱再至生子。另一方面，婚礼习俗的寓意设定却又未必等同于真切实际的居家度日。且不论白家夫妻结婚时，白家人怎么往洞房婚床上摆设斗和升，终因年景，无粮可食，因而婚礼习俗的寓意设定仅限于表达美好愿望。
困厄裹缠，如何破解？故事中的白家夫妻选择了牺牲自我，保全孩子。丈夫曾提议杀妻，似能表明丈夫不义，转而丈夫提议由妻杀夫，更是还曾坦言夫妻恩爱，足见丈夫并非不义。内在的叙事冲突，表面上看去是妻与子只丨激声特邀丨婚礼习俗与破厄童话的法律人类学寓意能选择留下其一，或夫与子只能留其一，实际上却是夫与妻只能有一人继续存活。无论是夫杀妻，还是妻杀夫，恐怕都不意味着夫妻爱情早已荡然无存，但至少能说明爱情需要接受考验，以至于爱情虽好但又不得不舍弃。转喻便是婚姻本质的爱情说与孩子抚育说在故事中的并存受到了考验。杀人食肉，无论在哪朝哪代，都不会被法律认可。11
杀人食肉，何止会挑战法律，还会挑战传统文化。先秦法家曾言：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管子• 牧民》）仓廪不实，杀人者即使会被依法定为死罪，但不得已而杀人的背后隐藏着杀人的意义谋求，至此便又与儒家文化高度契合。儒家曾言：昏（婚）礼者，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故君子重之。（《礼记• 昏义》）毫无疑问，儒家就此点明了婚姻缔结的意义是要促成二姓或夫妻二人以合力担负起上事下继的职责。搭接着儒家文化解读童话故事，白家夫妻愿意牺牲自我而保全孩子，无异于要以二人合力确保婚姻的意义还能有其下继的指向。至于其他指向，恐怕早已顾不上。
儒家还曾指出：乾知大始，坤作成物。（
《周易•系辞传上》）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至哉坤元，万物资生。（《周易•乾卦/坤卦•彖传》）据学者解读，万物正是在乾坤合德的作用中生成的，但乾坤合德并非等夷，而是指坤元随着乾元运行而运行。唯有如此，坤元的运行才是有意义的。万物资始，是指万物犹如人类从父亲（乾元）那里开始得到生命的气质；万物资生，则是指万物恰似人类从母亲（坤元）那里获得生命的形体。13
儒家无论是强调乾坤合德，还是下继后世，都隐含着婚姻的生育指向。再加上儒家认可和倡导爱情，15
追索基本事理，两家结亲，男方岂能空手前往女家。既然要携带礼品表示恭敬礼貌，那就有必要因应着婚事而选择携带特定的物品，于是便以雁鸟伴手。深入沂源调研，无人知晓携雁事宜，而是普遍携带糖果、水果、酒水和坚果等物品，意味着携雁事宜早已被百姓彻底遗忘。反倒是置砖习俗，无人不知。哪怕有些百姓并不知晓置砖习俗的历史来由，但仍然知晓置砖习俗本身。据此看来，婚礼在历史上的发展极具开放性，甚至可以用“此起彼伏”来形容习俗诸项在历史发展中的演化面貌。因置砖习俗隐含着婚姻本质的爱情说，契合儒家文化，故此可以把它视为儒家文化的范畴。
清晰可见，总有儒家文化在民间孕育和滋生，且长期存留，刻画着民间确切属于儒家文化的故乡。百姓并非只是要循规蹈矩，按照史上儒家早已敲定的仪式操持婚礼，而是还有超纲操作，但又没有超出儒家文化的辐射范围，故此所谓的超纲操作显然是对儒家礼仪做了创造性增设。尤其是置砖习俗，如果说百姓在创造它的时候并没有严格遵循《礼记》等儒学文本中的原有记载，那就意味着百姓的习俗创造极具文化人类学意义上的野性，16
应变。总而言之，童话故事囊括着传统习俗，意味着二者在民间同根同源。不能否认，二者其实完全可以各自存立。借故事来看，如果只是言表房屋原是由砖块建造，或因年久失修，方有砖块掉落，促使故事情节转圜，未尝不可。
关键问题在于，若只是如此讲述故事，必然会让它的叙事面向大打折扣。实际上唯有让童话故事和习俗高度绑定，方能增强故事的精彩度，更能凸显出儒家文化在民间的圆融和整全面貌。随着故事流传，习俗越发扎根在民间。
甚至可以说，故事是习俗在民间扎根和传承的一种载体。当人们每每操作习俗，便会想起相关的故事，因而人们按照习俗做事还能对故事的流传产生推动作用。梗概言之，习俗并非只是故事中的部分情节，而是还属于解读故事寓意必须要用的钥匙和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