匀士 著 陈馨悦 校录 *事有至不可解者。以幅员寥廓、人物骈阗、位置温带、智力优胜之中国，而因循苟且，廓□自大，政治之腐败若此，工艺之薛糜若此，媒媒晦晦，长夜罔晓，致令能事所擅，轻訬趬悍，著著争先，反见屈于二百年前草昧崛起、一飞冲天之欧人，开化何早，进化何迅。抉其原因，则以四千年来之立法行政，为霸为王，道分刚柔，而用意则一。务使人人权利各有之思想，严遏之，痛锄之，勿稍萌蘖而后已。夫独不见专制政体之设施乎？此政体之成立，当以秦为枢纽。大抵秦以前尚为胚胎发始之时代，秦以后乃为根柢槃深之时代。柔术其先导，严刑其后盾，傗㑉才智，卷娄奇侅。
宗旨所标，名称不讳，一若无限之权利。天固挈全有以畀之者，作福作威，侈行于上，驯服之久，视为公例，蚩蚩何知，甘心蜷伏，又何暇计及于人生应有之权利？嗟乎！上既工于遏绝，下亦安于放弃。流毒之酷，乃至于此。
虽然，此独不可概之今日之中国，欧化东渐，大势之方针一变。强悍如俄，顽固如俄，犹惊心动魄于民党鸱张。顺此推倒之潮流，而为宪法之布，受其激刺，乃在中国。海禁既开而后，外交荆棘，失败历遭。或用狡术以餂我，或用兵威以胁我，朝割一地，暮订一约，种种权利，剥夺殆尽。衮衮诸公，始知专制之不可持久，相率而为改弦更张之计。虽立宪之实行，尚迟迟其有待，而民智之开展，民气之激昂，已如水之出峡，箭之离弦，沛然浡然，莫可遏绝。新党救世，牺牲不尽，志士哀时呼号无已。向之痛恨政府、辱骂政府，龈龈然与政府争一身之权利、一群之权利，日思以推倒政府为事者，今则幡然改图，毅然变计。万众一心，万心一力，或为政府之前驱，或为政府之后援，历指列强攫取之阴谋，详陈吾人抵制之办法，与外人争全国之权利，皇皇然如恐不及。一身一群，视之盖渺乎小矣，伟矣哉思想之大，神矣哉发达之速，有如此者。
难者，曰今之所谓新党，今之所谓志士者，危论动听，责人以难，知其一不知其二，有空言而无实践。轻躁之举动、叫嚣之议论，适足触外人之忌，挑外人之怒而有余，又何益于国事？要之，此不足辨。理想为事实之母，议论为施行之本。近数年来，新党之提倡，志士之大声疾呼，开会演说，鼓舞尽神，发声振聩，与有功焉。顾吾所谓权利思想之发达者，不奇于少数之新党志士，而奇于多数素无学问素无意识之众人。犹是矿也，向之引明季故事以为戒，谓巨资掷诸虚牝者，今则公司广设，市井投资，严屏外人之入股矣。犹是路也，向所指为弊政病国病民者，今乃视为利国利民之要举，已入外人之手，以全力争回而自办。各省既同时举行，而投资踊跃，不数月而股数已盈。粤汉尤为先声之夺人，贾竖乡愚亦知权利资本之输，曾不少吝，此固非少数之新党志士所能随其后而概加以鞭策也。凡此皆权利思想发达之明证也。
合此数事观之，我国民之权利思想，本自处于富有之地位，特屈伏于专制政体之下而末由发见耳。今之新说，既为我国民所饫闻，而刺激之来，复有加而无已。权利所在，孰为么匿，孰为拓都，渐有以养成其判别之识。孟晋之力，知一身之权利不足争，乃进而争一群之权利，继又知一群之权利不必争，益进而争全国之权利。伟矣哉思想之大，神矣哉发达之* 本文原载《东方杂志》1906年第三卷第9期。校录者简介：陈馨悦，南京师范大学法学院。
速。何怪外人之疑我忌我，动色相告也？黄祸之说，腾沸于各国报纸。岂仅指蕞尔国之日本乎？抑指地大物博、一蹴而即能自强之中国而言乎？近者未有排外之举动，忽来排外之猜疑，外人惶惶，致加诘责于我政府，色厉内荏，威雄于虎而胆小于鼠，睡狮警醒，言之藉藉。有以知其畏我者至矣。
虽然，我国民勿因此而自足也。就今日之政界观之，预备立宪之诏既已宣布，凡我国民当自忖资格若何，讲求于先，准备于豫，为他日应付之地步，群策之集，群力之合，区区思想之所及，犹未足尽我国民抵制之义务也。西人有言曰：“有权利而后能自由。不得权利，则自由死而生命亦绝。”故凡争权利者，争自由也。我国民之无自由久矣。一身之权利，一群之权利，既已不能自有，狡哉外人乃乘其敝而网罗全国之权利，砧上之肉，衔之已久，尚在将吞未吞之际，稍纵即逝，此其时矣。抑吾所祷祝而吁求者,发达于下，尤贵振刷于上。俄约之迁延，南昌教案之迁就，议结路矿之未能妥帖，治外法权之未易拒回，凡此种种，皆于我国权利上生无穷之障碍。如何对付，如何抵拒，我国民固愿为之后援矣。我政府其勉焉，我政府其慎焉。■论中国近日权利思想之发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