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别于贪婪主要是指人群中的你我总想从
他人那里无限度地获取财物,自私则是指你我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把自己绰绰有余的财物拿出来与他人分享。贪婪和自私的共有特征,体现为当事人积极寻求利己。如果说贪婪有时还隐含着损人利己的意思,那么自私则是指利己却未必损人。当财富在社会上分配不均时,难免会致使贫富悬殊。富裕者有无必要帮衬贫困者,便是各界时常探讨的问题。唐代诗人杜甫曾言: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杜甫描述的正是财富在社会上的分配不均,以朱门内外截然相反的两种景致,反向映衬出互助互惠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之一。
在理论探讨的层面上,曾有哲学家指出,人们的幸福搭建在社会道德上,恰如一座城堡,筑成于众人之手。一砖一石的垒砌,使它增高。尤其是拱顶,单块石头极有可能会自行掉落。唯有让各部分相互援助和联合,方可支撑起拱顶的整体结构。1
正如贪婪是一种道德瑕疵,自私亦复如是。民间百姓就此又会做出怎样的叙事,仍可借用童话故事来展示。更加具体的问题设定就是要追问并解答,童话故事究竟如何刻画当事人自私?接下来要讲述的两则故事,同样囊括着自私者必受惩戒的情节,于是便有必要追问,到底要如何惩罚自私者?因两则故事中还隐含着延伸叙事,故此还应反思,自私受罚的丨激声特邀丨童话故事与自私惩戒的民间叙事意义,难道只是要示以警戒,确保自私者改邪归正?故事中的延伸叙事又会隐含着怎样的寓意?更需要反思,故事流传携带着怎样的道德宣教意义?自私惩戒是否只与道德相关?能否借着故事拓展出道德与法律的对话空间?自私惩戒的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传统文化?
,杏花峪的王家夫妻,原本生有八子。因贫困加疾病,王家夫妻和七子先后亡故,最后只剩下了老八。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在家无粮可食,便出门寻找活路。走了半日,发现有人在前面的田里割麦子,把麦裹子运走后,田里仍有些丢落的麦穗。老八就顶着毒日头拾穗,心里琢磨,若要把麦粒从麦穗里弄出来,以便于日后磨成面粉,势必需要先把麦穗放到碾盘上,推着碾磙子碾压一番。
老八抱着一捆麦子走进了前面的村庄。只见路口就有碾棚,棚门口早已站满了等着推碾的中老年妇女,便挤站到了跟前。万万没想到,那群妇女开起玩笑要把他赶走,一再告之,既然是我们村的碾,那我们断不肯让外乡人使用。4
他哪里还记得杏花峪的自家院里其实有碾。转身离去,路过烧饼店,便拿着那捆麦子换了俩烧饼,闷头琢磨,出门在外,不比在家,外面有坏人,莫不如回家。到了晚上,老八坐在自家院内的石凳上,死死盯着院子东南角的碾,想起了中午经历的不愉快,难免会为明日饿肚子犯愁。坐一阵子,愁一阵子,老八
只见那人端着簸箕朝碾盘方向走去,紧接着似是果真往碾盘上放了一些脏东西,还拍了拍簸箕,老八始终没吱声。刚要转身关闭屋门,突然发现碾盘方向似乎没有人,更是迟迟没听到那里传来推碾的声响,而且亮光早已彻底消失,不免有些疑惑。老八特意回屋点上马灯,拎着走到碾前,发现碾盘上一片金黄,哪里是脏东西,似是黄金!愣了愣神,又仔细瞅了一圈,始终没发现周围有人。老八猜思了起来:“难道是有人趁着天黑来给我送黄金?或许是因为我兑现了此前的诺言?”5
老八望着巨额财富,最难想清的问题无非是怎么花掉。他念叨了起来:“若用来娶妻生子,偏偏又急不得。要不要分给别人一些,用于资助贫困?关键问题是,世上无好人,我凭什么要把我的财富送给别人。莫不如雇一些佣人来,可以解决我自己不会操持家务的难题。”6
接连半月,老八衣食无忧,某天却又犯起了糊涂,突发奇想,派人买来了一堆羊绒和鸡蛋,随即亲自动手,把鸡蛋敲壳摊在了碾盘上。近看远看,原本就少不了一些蛋黄,可碾盘上毕竟又出现了黄色物什,老八咯咯直乐,拍手蹦高,接下来就把羊绒塞到了碾盘底下,想要把羊绒点燃。听见有人问他想要干什么,他回答:“要在碾盘上烙一张大大的鸡蛋饼。”碾盘的直径足有两米左右,把鸡蛋摊开抹匀,的确可以让鸡蛋饼的直径同样达到两米,但碾盘的厚度足有一米,在下面点火,到底能不能把青石碾盘烤热,实属疑问,而且到底能否点燃羊绒,同样是疑问。
老八哪里能点燃,只是糟蹋而已,倒又不觉得心疼。他挥金如土,花钱如流水,趁着清醒时,置办家产。说来真是奇怪,有几只羊一直被拴在院外场院的角落里。7
家里佣人和周围乡邻全都得知老八又发了财。大家一起聚集到了那里,看见的却只是一些蹦来跳去的蛤蟆。8
然间,却发现半空中落下了不少蛤蟆。更奇怪的是,院外人当时扔出的明明是蛤蟆,一旦落到老八面前,就会变成金元宝。老八躺在地上蹬腿大笑。院外人跑进去观看,方知自己给他帮了忙,暴跳如雷。有人传言:“老八原是天上的财神爷下凡,在凡间便是活财神。他发起财来,任何人都无法阻挡。”有人则说:“财神下凡时,正巧听见一只公鸡接连叫了三声呴呴喽,于是落到凡间便一分为三。世上原有三位活财神,老八只是其中之一。”9
某日,他派人去外地买来了十只鹰,10
时光流逝,转眼便是一年又一年,前浪未曾平息,后浪就急于涌来。某天傍晚,家内佣人一如往常,做好了饭菜,端至桌上。老八坐下来便要吃,先是抓起了雪白的馒头,拿到嘴丨激声特邀丨童话故事与自私惩戒的民间叙事边啃咬,谁知竟没有咬动,还咯了一下牙。
老八骂骂咧咧了几句,又咬了一口,依然没咬动。随即把馒头挪到眼前,赫然发现眼前物什并非馒头,分明是大大的银锭,倒手扔了出去。更出乎预料的是,银锭一落地,就又变成了雪白的馒头。
佣人哪里知道发生了何事,极其谨慎,询问缘由。老八交代了几句。佣人说道:“我明明是用面粉做的馒头,怎么可能会用银粉蒸馒头。”说着话,从地上捡起馒头咬了一口,确定今天的跟往常的并无不同,心里琢磨着,想来应是老八的眼睛和嘴里出现了何种病症,但又不敢说出口,以免被揪着成为出气筒。见桌子上有碗面条,老八端起来就要吃。刚刚吃到嘴里一口,同样感觉到咯牙。立马吐到地上,发现自己吐出来的竟是一些银条。眨眼工夫,又变成了面条。只见碗里的仍是面条,又吃了一口。怎奈面条一旦入了口,立即就会变成咯牙的银条。见桌上有盘鸡蛋饼,用筷子夹起一块,仔细看看,确定夹起来的是鸡蛋饼。万万没想到,只要塞到嘴里,立即就会觉得咯牙,吐到嘴边,发现哪里是鸡蛋饼,分明是金饼。
一旦落了地,马上就又变回了鸡蛋饼。老八拍着脑门想了想,出了屋门,走到了马棚里。佣人正在里面喝些清汤寡水。老八没有拿碗拿勺,直接端起大盆就要喝。谁知里面的清汤寡水转眼就变成了金汤银水,怎能喝得下,倒手把盆放到桌上。佣人纷纷看了看,盆里哪有金汤银水,只是一些漂浮着点点油腥的萝卜汤而已。11
第四天一大早,老八就把嘴张到了开合的
最大程度,只等着赶紧往肚子里扒拉饭菜。但在他的就餐感受中,凡是进了嘴的东西,都会变成金银,一旦从嘴里吐了出来,立即就会变回原物,不免暴跳如雷,但又无可奈何。前后只不过六七天,老八便瘦了不少,眼窝深陷,甚至就连清水都不能喝了。只因清水到了他的嘴里就会变成银水。他整日躺在朝阳的地方晒着太阳,张着大嘴喊饿喊渴。12
佣人议论纷纷,无论是谁,家里纵有金山银山,断不可成为自私的守财奴。譬如老八,设饵害命,乡邻拿他没法,但苍天不留害人精。老八定是因为极度自私,遭到了天谴。故事结束。
清代学问家顾张思征引《五代史记》指出:五代十国时期的前蜀王建,在家排行老八,少时无赖,里人谓之贼王八。顾张思接着指出:王八者,俗又转为王霸,以为乌龟之别名,误矣。一云,王乃忘之讹,言人俱忘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八者。或云,唐末行伍领袖黄巢,兄弟八人,皆无行,以贩私盐为生。故詈人曰黄八,音转为霸。(《土风录》卷八)顾氏征引的《五代史记》,即北宋政治家和文学家欧阳修撰写的《新五代史》。一书二名,意在区别于五代末年北宋初期史学家薛居正主持编撰的《旧五代史》。欧阳修确曾记言:前蜀王建,隆眉广颡,状貌伟然,少时无赖,屠猪盗驴贩私盐,里人谓之贼王八。后为忠武军卒,稍迁队将。(《新五代史• 前蜀世家第三》)反观沂源的活财神故事,尽管只字未提故事主角屠猪盗驴贩私盐,但他在家同样排行老八,积聚了无数财富,而且故事重在描摹他无德。据此可以认定,沂源的活财神故事应是诞生在唐末五代或以后,属于王建和黄巢故事在流传的过程中出现的变种。
故事中的杏花峪百姓把王家老八称为活财神,隐含着戏谑意味。按照各种史料对五路财神的品行记事和前文考证,稍加比对,即可看出杏花峪百姓应是以五通财神比喻王家老八。稍有差异的地方仅是,先秦文献记言,夔兽居于东海流波山,宋代文献记言,五通神怪居于山野,沂源的活财神故事则囊括着财神爷从天上降至人间的叙事节点。区别于史料中的比干、赵公明、范蠡和关羽皆是由人变神,转化的缘由在于他们的身上各有其宝贵的品德,值得被百姓称颂和传扬。沂源的活财神故事讲述的则是由神变人。暗语便是,财神一旦变成了凡夫俗子,其人终会失去原本作为神仙该有的品德。
儒家曾言:货恶其弃于地,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不必为己。(《礼记• 礼运》)清晰可见,儒家倡导人际互惠,而不认可自私。见于先秦史料,墨子的弟子禽滑釐曾问杨朱:去子体之一毛,以济一世,汝为之乎?杨朱回答:世固非一毛之所济。他还曾强调:人人不损一毫,不利天下,则天下治矣。
杨朱的弟子孟孙阳曾问禽滑釐:侵你肌肤,给你万金,你是否同意?禽滑釐回答同意。孟孙阳又问:断你身上一节,给你一国,你是否同意?禽滑釐默然有间。孟孙阳又说:一毛微于肌肤,肌肤微于一节,但积毛成肤,积肤成节。一毛之于一体,虽是万分中之一物,但又奈何轻之!(《列子• 杨朱》)在儒家看来,杨朱为我,是为无君。(《孟子• 滕文公下》)遂至后世,拔一毛利天下而不为,俨然成为了各界批评某人自私的常用语词。13
由传统文化转入当代法律。据《民法典》规定:所有权人对自己的财产,依法享有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的权利。(第240条)私人对其合法的收入、房屋、生活用品、生产工具等享有所有权。(第266条)私人的合法财产受法律保护,禁止任何人或组织侵占、哄抢、破坏。(第267条)依据此类规定审视活财神的故事,有人趁夜送财,促使老八财运亨通,不可谓不合法。接下来,且不论家门外是否存有冻死骨,老八完全有权利自行支配自己的财产,甚至有权利让自家的酒肉发腐变臭。
关键问题是,现行《慈善法》规定:国家鼓励和支持人们弘扬传统美德,开展慈善活动。(第5条)践行慈善应遵循合法、自愿和非盈利的原则。(第4 条)慈善活动是指人们以捐赠财产等方式扶贫济困、扶老救孤、恤病助残、促进科教文卫事业发展。(第3 条)清晰可见,依据法律,人人都有自私的权利,但法律还鼓励人们不应该自私,即法律为人们自行支配自己的财产开拓出了一片可以用权利来标识的广阔场域,同时还担负起了积极推动传统互惠美德在当代再现的重任。
需要引起注意的是,依据法律,人们要不要践行慈善或互惠,应遵循自愿原则。如若不然,就容易涉嫌道德绑架。所谓道德绑架,是指某人原本未必能符合他人预期做出一定行为,他人便抛出一番道德言论,意在施加压力,催促、诱导乃至逼迫那人做出相应行为。
那人如果没有做出,就会被视为人品上存在道德瑕疵。绑架者通常不会把自己的道德言说视为无益于被绑架者,反而会认为是在助推被绑丨激声特邀丨童话故事与自私惩戒的民间叙事架者做好事。15
孔子曾言,克己复礼,为仁由己。(《论语•颜渊》)如果说克己是指你我对自身道德自觉的主动规劝和呼唤,那么由己便是指你我应凭借自身的主体性践行仁德,勉力互惠。显而易见,法律上规定的自愿原则,契合儒家的克己和由己的主张。依据儒家文化来说,仁字当头,若有人不能凭借自身的主体性而主动唤醒自身的道德自觉,那就极易引起他人通过各种善意的方式唤醒道德上的沉睡者。仁字的基本寓意即是人与人的相互关切。正所谓,仁者爱人。(《论语• 颜渊》)你我不接受和不允许他人在道德上沉沦,恰是爱人的一种方式。甚至可以认定,仁者爱人四字说的是仁者具有柔软的心肠,总能造就自发的关怀和自发的爱,以此让人们感受到彼此间确有道德实
存。
在故事的延长线上,透过老八的性格养成,难免还会引人反思,人类究竟是不是彻底的利己主义者?即自私到底是不是人类难以根除的生物属性?面对此类问题,各领域的学者,持论不一。17
孔子曾指出:仁者,言之以讱。(《论语•颜渊》)讱即忍,谨慎思虑。仁者有言欲发,却要有所忍而不易发,盖其德之一端。(《四书章句集注• 论语集注》)子夏曾言: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论语• 颜渊》)以此反观故事,老八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恐非外乡人一看便知,即人的精神状态是否健康,未必能通过身体肿胀或发炎而表现出来,难以让陌生人仅凭肉眼观测就能迅速做出准确判断。故事中的那群妇女却开玩笑要把老八赶走,方才致使他认定世上无好人。如此说来,陌生人交往理应如同孔子和子夏所说,言之以讱,敬而无失,恭而有礼,在彼此并不深知对方精神状态是否健康的情况下,不宜冒然开玩笑。老八自私,固然有他自身的原因,但同时还应注意到陌生人的玩笑话伤害了他。
老八发现他人割完麦子,但田里还有些丢落的麦穗,便要捡拾。沂源百姓把此种行为叫做“阑”。另外,若有人发现他人早已摘完桃杏等水果、刨完地瓜花生等地下生长物、收获完毕玉米豆子等地上生长物,便要进入他人园地搜寻被他人遗漏的各种果实,在沂源百姓的口中都叫做“阑”。因唐代法律曾规定,诸得阑遗物,满五日不送官,以亡失罪论。显而易见,沂源百姓口中的“阑”有其历史来源。区别于唐代法律言表的“阑”是指拾取他人的遗失物,在沂源百姓的理解中,他人既然已经收获完毕,园地内若有遗漏果实,并非遗失物,而是属于抛弃物,故此“阑”是一种各方公认且正当的财产获取方式,并不违背道德,更不违法。曾有访谈对象交代,允许他人阑遗的意义在于促使各家在收获果实时,理应仔细再仔细,以免遗漏。如果难以避免存有遗漏,那就不妨让人随意阑遗,以此帮助无园无地者通过
阑遗的方式获取些许食物。故事中的老八还曾在自家院外的角落里发现财物。参考古代法律:诸于他人地内得宿藏物,隐而不送者,计合还主之分,以坐赃论,减三等。若得古器形制异,而不送官者,罪亦如之。(《唐律• 杂律》)附录解释:宿藏物,即藏在地中而非可预见。谓得古器,钟鼎之类,形制异于常者,依令送官酬直。(《唐律疏议》)参考当代法律:发现埋藏物,适用拾得遗失物的有关规定。(《民法典》第319条)天然孳息,由所有权人取得。(《民法典》第321条)故事中的老八直接把原本埋藏在地下的黄金据为己有,参考古今法律,恐怕并不合法。如果说那些黄金原是土壤中的天然孳生物,而且出产黄金的院外角落属于老八的自家地段,那么参考当代法律,老八把那些黄金据为己有又是合法的。参考唐代法律,那些黄金未必属于古器,因而老八仍可据为己有。
因黄金和蛤蟆在故事中时混时分,并且蛤蟆不是特定某人的养殖物,更不易让人确定黄金的合法归属。故事讲述曾以最脏的东西比拟黄金,老八最终便因饮食金银而饿死。有鉴于此,故事流传的道德宣教意义便是要警戒人们,若有金银得来不义,那些金银就极有可能承载和化转着人世间最脏的恶因恶果。按照人类学上的说法,污垢是由头脑的区分活动创造出来的,并且是人们创造秩序的副产品。它始于一种无差别化的状态。在区分活动中,扮演的角色就是威胁既有的差别。最终它恢复到自身真正无差别的状态。18
尤其到了老八设饵害命的故事情节上,他不仅存有恃强凌弱的故意,甚至还有祸害乡邻的故意,并且一手打造了害人的场地,纵然有人甘愿自陷风险,充当群鹰的食料,但老八依然涉嫌故意杀人。他立牌留言,固然可以算是向周围乡邻发出了法律意义上的要约邀请,却明显违背公序良俗,并不能产生被害方自我答责的效力。严格来说,若要依法追究老八的杀人罪责,原是有人自陷风险,终致死亡,顶多只能算是可以给老八减轻刑罚的情由,而非免罪的条件。老八最终死亡,恰似天地间的一股大风,扫尽了污垢,让杏花峪恢复到了原本并不存在恶人而又无需刻意区分善恶的秩序状态。
,但没有收记他血洗山东的缘由,更没有赘述朱元璋血洗山东是否真要一人不留。沂源恰恰另有故事流传,久而久之,遂成童话。接下来不妨继续收记。据传说,朱元璋出生当天,发生了一件怪事。无论是远处的群山,还是近前的街路屋院,皆像是被鲜血洗了一遍,到处都红通通的,而且弥漫着血腥味。有位游方道士匆匆赶至朱家院外,几经揣摩,认定朱家婴孩日后必成祸患,一心想要除害,但又知晓自己无法与天地相抗,最终便摇头叹息离开了。19
教的谶纬叙事,甚至可以认定,朱元璋血洗山东是他生命历程中注定要做的事情,但故事并没有到此为止。说书拉呱,20
那只狗拐过了山口,狂奔扑来,比那些将士快得多。韩犁刚把朱元璋埋到坑里,并且把柳条筐放到了正上方,狗就扑到了跟前。顷刻间,首领带着将士拐过了山口,隔远看见狗跑到了农田里,就追赶了过来。狗围着筐转了几圈,死死盯着脚下,划拉爪子,想要扒开地面。韩犁顿时挥起镐头砸去,狗被砸倒,躺在那里嗷嚎蹬腿。首领带人扑到了跟前。没等他张嘴说什么,韩犁赶紧说道:“该死的狗,竟敢抢食我放在筐里的半张饼。若是你的,你该喂饱了再带出来。”首领说道:“隔着老远,就看见我的狗跑进了你家的地里,我还以为它发现了什么线索,原来只是为了一口吃食。”韩犁不再多说,首领带着队伍和那只狗继续奔向前方。韩犁故作镇静,继续耙地,过了一会儿,不见那队人马再返回来找人,才把逃难者扒了出来。朱元璋千恩万谢,承诺日后必会报恩,免不了要问老汉尊姓大名。韩犁答说:“丘山韩家!”自那以后,两人再没见过面。
朱元璋在沂源盘桓了许久,22
就在朱元璋翻身去捡的时候,他们却又抬脚踩到了瓜皮上。朱元璋立即把手伸到了他们的脚前,谁知他们非但没有抬脚,反而使劲碾了碾,把瓜皮碾成了碎渣。朱元璋生着气说道:“原以为你们是读书识理的人,万万没想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你们竟然如此冷漠无情。”其中一人回应道:“既然酒肉是朱门的,朱门如何处置,原本就是自家的事情,跟院外的路上是否躺着冻死骨,没有任何关系。”朱元璋哪有力气争辩,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甩袖而去。等他们走远了,朱元璋把那些碎渣一点一点捡了起来,放入口中。尽管碎渣里夹杂着一些土沙,但早已顾不上,总算是吃了一顿饱饭。
朱元璋紧接着问了一句:“哪里出现了水患?”大臣答说:“顶数山东受灾最严重。”朱元璋吱吱呜呜说道:“怪不得昨天晚上朕又梦到了当年在山东经历的一些往事。散了吧,朕要好好想一想该怎么办。”三天后,洪武大帝下旨,除却丘山韩家,山东不留!办事臣僚悄悄念叨:“看来是要血洗!”哪怕于心不忍,但不敢抗命。
就在山东百姓巴巴盼着朝廷赶紧派人来赈灾的时候,屠杀队伍却扑进了各村。单单只是血洗一词,就足以让人联想到一幅幅吓人的画面。画面中混杂着喷涌的人马、晃眼的大刀、围追堵截、无辜的眼神、手无寸铁的百姓奋力逃窜却逃无所逃、死前挣扎、人头乱滚、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灾民足有上百万,真真累坏了前来杀人的人。
丘山村里还没有被杀害的些许人,发现唯独韩家没有遭殃,便赶去求救。韩家人一时弄不清其他人家惨遭血洗的缘由,更不晓得如何搭救。跑来求救的人随即被屠杀队伍追来,无一幸免。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韩家人天天出门埋死人。十天后,屠杀队伍赶来补杀。偌大的山东至此变得荒凉不堪,到处流散着发臭的血腥味。
童话故事与自私惩戒的民间叙事韩家虽然不曾被杀,但相继有人死亡,24
按图索骥,史料仅言,朱元璋当年出生时,红光满室,十七岁时,父母兄相继殁。朱元璋孤无所依,乃入黄觉寺为僧。逾月,游食合肥。凡历光固汝颍诸州三年,复还寺。(《明太祖实录》卷之一)(《明史• 本纪》卷一)朱元璋到底有没有到过沂源,只可存疑,更遑论他曾在沂源获人搭救和受人冷落。另外,朱元璋厌恶儒家孟子,倒是确有证据。史料记载:洪武三年即1370年,朱元璋翻阅《孟子》时,看到一句“君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大发雷霆,遂下令,把孟子逐出文庙,如有谏者,以大不敬论。刑部尚书钱唐抗疏入谏,朱元璋最终让孟子旋复配享,但命人修成了《孟子节文》,充作科举取士的正本。
(《明史•钱唐传》《闲中今古录摘抄》《宁波府简要志》卷四)比照《孟子》原文,可以发现朱元璋共删减了书中八十五条。就此看来,前揭朱元璋的故事最早应是诞生在他翻阅《孟子》以后,极有可能是历史上的百姓借着朱元璋血洗山东的原有故事而编排出来的变种文本。另有一种可能,即前揭故事原本并非诞生在沂源,却流传到了沂源,再经民间宣扬和改动,便把故事的发生地说成是沂源。以此类
调研期间,曾有几位访谈对象指出,朱元璋血洗山东,事由未必真,情节并非假。既要血洗,怎么血洗?那些官兵跟村民们无冤无仇,进了村就要杀人,岂不是成了猛虎野兽。谁不是爹娘生养的,怎么下得去手?难道朱元璋就不是爹娘生养的?山东当年没了人烟,何尝不是因为大灾之时或之后爆发了瘟疫,朱元璋担心疫情向更大的范围扩散,于是就忍痛派人来屠杀。访谈对象的此类讲述,说明民间故事原本就蕴含着信与不信的杂糅交织。凡是信,那便是信以为真,但此时的真未必等同于历史事实。
访谈对象讲完故事,还曾再三强调,故事中的那两位公子哥不该自私。假设他们曾大方救助落难的朱元璋,便不会再有后来的血洗山东一事。如此说来,在访谈对象的理解中,朱元璋之所以要血洗山东,盖因那两位公子哥自私。若从故事的整体走势来看,朱元璋血洗山东还有其他缘由。一则他自己心胸狭窄,居然会对那次不愉快的乞讨经历念念不忘,甚至还能在梦中复盘,全无帝王应该以博大胸怀君临天下的气度;二则朱元璋暴虐成性,睚眦必报,仅遭两人冷落,居然要殃及当时已经处在灾难中的无数百姓。两方面缘由的共同指向在于,权力的获得能激发出人性中原有的恶。换一种角度来说,故事讲述以冷人者应受惩罚匹配助人者应获重谢,又能说明朱元璋并非恩怨不分,于此透视出洪武大帝的民间形象极其复杂。
故事流传的道德宣教意义在于告诉它的受众断不可轻视任何人!正如俗语所言,宁欺白发翁,莫欺少年穷。26
如此说来,朱元璋乞讨遇冷的故事,应是另有原型,而故事的主角并非朱元璋。许是因为民间文人想要着力凸显人际互惠,便把原型故事的主角换成了朱元璋。具体言之,原型故事的主角亦曾乞讨,且曾遭遇自私者冷落,但后来飞黄腾达,位极人臣,恩怨分明,但主角叫做张三李四。既然史上传有朱元璋乞讨的故事,再加上他后来缔造了大明王朝,因而莫不如把故事挂靠在朱元璋名下,以便于把故事流传的道德宣教意义拉满。更何况,张三李四于史有无,难免会让人产生疑问。朱元璋则是真真切切存在的历史人物。借他说事,自会补强故事的真实感。
毋庸讳言,历史概念中的时间元素悄然流逝,必会拖拽着真实的历史人物渐行渐远。哪怕是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都有可能会化作一具木偶,任由后人打扮和摆弄。民间文人即使要刻意造假或牵强附会,促使历史人物屡屡被
经流传,随着语词表述有所变动,它的本意方才越发显明。作者署名为随缘下士的清代文学作品《林兰香》记语:宁欺老,别欺小。(第三十八回)毫无疑问,人群中的你我,无论是面对老人,还是小孩,都不能纵然欺凌。如果必有一欺,宁可欺老,都不可欺小。清末民初文学家黄世仲记语:俗话说,宁欺白须公,莫欺少年穷。(《廿载繁华梦》第二回)清晰可见,三种文本记语的文字表述虽有差异,但意思却是一致。随缘下士和黄世仲的记语,史上早有,可以追溯至《增广贤文》。该书意在整理汇编明代和以前各代的警句格言。历经明清两代,又有人增补修订,版本繁杂。至于《增广贤文》的原初汇编者究竟是何人,它的增补作者又包括哪些人,历来没有定论。那句俗语究竟诞生在何时,背后有何源头典故,于史难考。因故事和俗语同时流传至今,故此完全可以借用后者评述前者。
虚构,但造假和虚构并不是毫无意义可言。究其意义,就在于民间文人可以借由虚构演一出双簧戏,让自己藏在不易被人发现的后方,同时让历史人物出现在引人瞩目的前方。民间文人纵然是人微言轻,但他们会因为自己身在民间而知晓百姓的喜怒哀乐。且等锣鼓开场,被放置在前方的历史人物固然不会说话,但躲在后方的民间文人则可以替代历史人物张嘴。正因为如此,民间文人便可以借着历史人物位高权重的原有形象,拔高自己口中言语的分量。
民间文人若把发生在甲地的故事说成发生在乙地,何止会要让历史人物与乙地百姓共享同一块地理空间,更能表明历史人物任由后人摆弄,顺带还会让故事的乙地受众发觉历史人物近在眼前。民间文人借着历史人物想要表达的那些道德宣教,就可以进入乙地百姓的心中。
不妨把以上思考简称为历史双簧论。如果说时间拖拽着真实的历史人物远去,能表明时间与历史人物的绑定具有必然性,那么后世文人在甲乙各地言说历史人物,则能表明地理空间与历史人物的绑定具有随意性。于此凸显出的恰恰是,时间、空间和人物即使都属于历史概念的必备构成要素,但时间和空间终究会采取不同的策略与历史人物绑定。说到底,真实的历史人物固然早已化作烟云,但民间文人可以通过虚构故事的方式让他们随时出现在各地百姓的闻听视界中,甚至还会给他们增补上他们在世时未必曾做过的事情,以免历史人物在后人的世界中沦为失语状态。民间文人虚构出的故事越是机巧,越能表明故事背后隐含着民间文人以极大的热情厘定褒贬,并且积极弘扬正面的道德叙事。造假和虚构若无意丨激声特邀丨童话故事与自私惩戒的民间叙事义可言,反倒会让民间记史的热情大大降低,而历史就只会寄身在文献和学者的书斋里,难免会致使它的生命力大打折扣。历史双簧论显然属于时空游离论的一种成因。
回到故事本身,朱元璋曾被韩犁搭救。在人类学的论域内,据学者分析,人际互惠大致具有三种形态。一般性互惠主要发生在关系亲密的人群中,是最纯粹的一种互惠。譬如家长通常不会计较自己在孩子的身上付出了多少,而是只希望孩子懂得互爱和尊重,未来能善待父母。平等性互惠所针对的人群不再是同一族类或同一屋檐下的亲友。譬如甲方给乙方送礼,甲方期待获得回报,乙方若不回报,双方的关系就会紧张起来,甚至变得日益疏离。
否定性互惠则是指人们希望以最小的付出获得最大的回报,彼此处在对方社会关系网络的外围或以外。27
需要引起注意的是,韩犁为了搭救朱元璋,曾砸倒一只狗,属于法律意义上的紧急避险。所谓紧急避险,是指人们为了保护自己或他人利益免遭正在发生的危险,迫不得已而采取一种致人受损的行为。28
(第182条)清晰明了,紧急避险的打底寓意是舍小保大。若反之,避险人就要承担适当的责任。到了故事中,韩犁砸狗的潜台词便是,
随着故事情节徐徐展开,朱元璋曾乞讨,即是希望他人能积极践行一般性互惠。乞讨行为本身则还属于法律意义上的寻求他人赠与。只要朱元璋说出了那句求人施舍瓜皮的话,立即就会构成法律意义上的要约邀请。参考《民法典》的规定,要约邀请是指行为人希望他人向自己发出要约的表示。(第473条)要约则是指行为人希望与他人订立合同的意思表示,应有确切内容。(第472条)经朱元璋发出要约邀请,那两位公子哥就会握有施舍和不施舍瓜皮的两种选项。若同意施舍,再至朱元璋接收瓜皮,方可促成赠与合同成立。遗憾的是,那两位公子哥的确把瓜皮扔到了地上,但又抬脚碾成了碎渣,意在告诉朱元璋,宁可让瓜皮变成他们抛弃在地的碎渣,都不会施舍助人。
如此一来,还谈何赠与兼互惠,暴露出两位公子哥的心中极度缺乏悯人的道德情怀。那些瓜皮碎渣便成为了法律意义上的抛弃物,可以任人捡拾。故事前端,朱元璋曾叫人兄弟,还曾展开哀求叙事,无异于想要借用道德言辞推动法律意义上赠与的达成。关键问题就在于,朱元璋后续捡拾并用来果腹的毕竟只是他人的抛弃物,双方互动再无道德可言。
若以今人眼光审视,吃瓜食瓤,丢弃瓜皮,再正常不过。朱元璋似是完全可以等待两位公子哥吃完瓜瓤,丢弃瓜皮,再去捡拾,何须哀求讨要,但故事毕竟发生在特定的历史时期。清代顾张思曾征引明代陆容《菽园杂记》云,金时王予可留有《咏西瓜》诗,足见中国早在金代时便有西瓜种植。顾张思还曾征引《五代史•四夷附录》记言:胡峤居契丹七年,而契丹破回纥获得西瓜种,后以牛粪覆棚种植。顾张思接着又转引明代杨升庵《丹铅总录》引证的胡峤《陷虏记》曾云,于回纥获得西瓜种。顾张思旋即得出结论,中国始有西瓜种植,端赖胡峤带种。(《土风录》卷四)胡峤是五代后晋时期的历史人物,于947年入契丹。29
时至今日,在访谈对象的讲述中,食瓤留皮,再剥去最外面的那层翠衣,其余部分,可以炒食,还可以制作咸菜,亦可喂猪,同样会有解暑化肿的功效。如是观之,瓜皮并非只能成为人们吃完瓜瓤之后毫无价值的剩余物,因而不宜简单论定瓜皮只能成为法律意义上的抛弃物。回望故事,若无朱元璋讨要,那两位公子哥难保不会吃完瓜瓤再把瓜皮带回家,留作他用。以此为前提,紧握私物,断不肯施舍助人,确能表明两位公子哥的身上存有自私的道德瑕疵。不仅如此,他们遇见有人讨要瓜皮,明明已经抛扔在地,反倒还要抬脚碾碎,更是暴露出两位公子哥有意辱人,致使朱元璋后来便回以杀戮惩戒。故事还刻画出了一代帝王口含天宪,朱元璋纵然要大规模杀人,但无人能阻拦,更遑论要去依法追究皇权握有者的故意
由不实到丰盛的过程是否需要知礼节?衣食不足难道就可以不知荣辱?满足到何种程度才会知荣辱?由不足到满足的过程是否需要知荣辱?30
另有一点需要引起注意,即故事中的朱元璋面对两位公子哥曾抛出一言,原以为你们是读书识理的人,没想到你们冷漠无情。于此难免会引人追问,读书到底能否让人具备道德温情?按照儒家的说法,格物致知。(《礼记•大学》)朱熹曾言:格即尽。眼前万般皆是物,格物须是穷尽事物之理。(《朱子语类》卷十五)王阳明则指出:格即正。正其不正,以归于正。天下之物,本无可格者。格物之功,只在身心上做。(《传习录上》《传习录下》)学者解读:如果说格物致知的主旨在于寻求知识,填作心灵的内容,今日格一件,明日格一件,日积月累,的确可以让心中积累下愈以丰富的知识。朱熹所言无错。关键问题是,知识越多是否等同于道德人格越完善?知识不完备的人,难道就不具有善良的心?甚至可以断言,道德境界高的人,其实不见得会拥有渊博的知识。王阳明所言,无非是要强调,善源自道德意志的发动,所有道德行为都要发源于完善健全的道德人格。如果说道德人格原本就是纯善无恶的,那么在完善道德人格的过程中对外在知识的寻求就不是必不可少的了。31
始自隋唐,包括明代在内,随着科举盛行,作为主要考查科目的儒家四书五经,流传甚广,极易让人误以为科举考试的本意是要让儒家文化遍洒至社会的角角落落。据学者研究,科举制度绑定儒家文化,其实只是一种不得已的选择。就传统文化各家来看,墨家相信理性的力量可以超越乃至征服人们对家庭或家族的利益和情感依赖,因理性色彩太重而难以在全社会推广。道家主张通过减少利益创设来杜绝人们的欲望和由此发生的争端。庄子固然可以不在乎官职,视荣华富贵为粪土,但绝大多数普通人不可能那样。尽管法家看到了人际关系极具功利性的一面,非常务实,但又放低了人们的自然道德情感。儒家对人性的理解并不是先验的,而是最具有经验色彩和最现实的,因而并没有哪一种思想论著能比儒家的四书五经更适合作为科举的考查科目。32
总而言之,科举制度绑定儒家文化,固然
可以助益于儒家的四书五经广为流传,但需要看到科举绑定儒家另有本意。尤其是就明代科举来说,它绑定的并不是原汁原味的儒家文化。朱元璋乞讨遇冷的故事在民间流传,每当人们提到故事中的特定情节,难免就会思索读书与识理究竟有何牵连。无论人们给出怎样的答案,要么合于朱熹的论断,要么合于王阳明的论断。的确不能否认朱熹和王阳明皆是史上大儒,但普通百姓未必不能与他们心有灵犀。稳妥起见,理应认定,史上大儒具有超高的理论思考水平,言人之未能言,普通百姓即使不具有超高的理论思考水平,但又未必不会思大儒之所思,意味着乡野间总是涌动着儒家文化的流韵芬芳。相较于朱元璋删减《孟子》,儒家文化借着童话故事在民间滋生,由此造就的恰是一种不被打扰的儒家文化。按照朱熹的论断,读书开卷必有益,孩童若还没有阅读能力,那又该如何陶冶他们的道德情操?按照王阳明的论断,包括孩童在内,人心里自有善源。问题的关键就在于,如何守护和扩显善源。童话故事携带着儒家文化在民间流传,自是可以对接于人心原有的善源,更能助益于尚且没有阅读能力的孩童陶冶情操。故事流传的时间越久,越能显示出它凝结着普通百姓对善恶惩戒的思考,甚至还会对民间的善源做出坚强的守护。
类似于朱元璋乞讨遇冷的故事,情节中明显带有儒家文化的标签,老八自私受惩的故事亦曾提到教书先生曾规劝老八理应苦读孔孟文章。除却此类情节,两则童话更是分享了共同的儒家文化暗语,即它们的叙事主题都是自私惩戒,而儒家言仁言爱,标榜人际互惠。极度自私者容易招致惩罚,故事恰似案例,通过反向叙事,警戒人们不应自私,故事便成为了讲述儒家文化的案例习题集。法律领域最基本的判决生产逻辑是“具体案件+ 法律规定= 司法丨激声特邀丨童话故事与自私惩戒的民间叙事判决”。以此审视两则童话,它们如同两起案件,百姓的每次讲述都像是要展开司法审判,而百姓恰似法官。因两则童话具有共同的叙事主题,故此百姓借由它们得出极度自私者容易招致惩罚的结论,又宛如司法领域的类案类判。尽管百姓讲述故事和评判其中的人物言行通常不会援引法律上的明文规定,而是运用道德观念表述思考,但法律存立的基本要义同样是惩恶扬善,因而百姓的故事讲述与法律的存立隐含着潜在的同频价值导向。区别于严格意义上的司法判决生产,需由法官置身特定的法庭空间,并且有些审判依法不必公开,百姓讲述故事则只是置身乡野,断不会受到特定空间的限制,更不必考虑自己的公开讲述是否需要获得故事中人物的同意。正因为如此,必会促使故事讲述的道德宣教意义在茫茫民间趋于无限放大。一语定评,故事讲述固然类似于司法审判,但前者在民间所能产生的价值引导功效远远胜于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