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
报，时候未到。俗话又说，好人不长寿，坏人活千年。行善是否真能得到善报？作恶是否真能得到恶报？堪称千古谜题。儒家记事：孔子行至陈国，绝粮无炊，从者病，莫能兴。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孔子答：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论语• 卫灵公》）如同孔门师徒者，孜孜不倦，弘扬仁爱，播传礼乐，居然穷困窘迫，难免会让人产生疑问，世间究竟有无公道可言？学者解读：子路之问，安危之际，真性情。孔子之答，却见道德之崇高庄严。子路愠怒，乃生命之本然、人情之自然；
孔子即于此，说出的恰是义理之当然、人心之自觉。1
，某日天气晴朗，两位神仙坐在云端上遨游。财神奶奶说道：“作为散财的官，你不够称职。天底下芸芸众生，你为什么只把财富散给某些人？世间财富不均，责任全在你的身上。”财神爷却说：“怎能怨我！有的人天生就是贫寒命；有的人天生就是富贵命。人去追财，终究富不到哪里去；财来追人，想不富都不行。即使你掘地三尺，把金元宝藏起来，命里有财的人都会借着什么机缘得到那金元宝。命里无财的人终究发不了财。
即使你把金元宝放到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他们都看不到。”财神奶奶说道：“我不信！咱们打赌吧。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从今往后，我就不再挑理。如果不是你说的那样，日后你要听从我的吩咐，把财富平均分给天下的所有人。”财神爷呵呵笑着点了点头。
两位神仙悠哉游哉地俯视着大千世界。突然看见十位农夫，每人牵着一匹骆驼，直奔前方的大桥，财神奶奶催促财神爷：“赶紧散财！他们为生计受累，穿着朴素，一看就是好人，理应得到财富。”财神爷却说：“他们十人纵然每日里只行善，但命中注定都是穷人。”说着话，挥手就把十块金元宝悄悄地抛扔到了桥上。那些金质物件黄澄澄的，在太阳的照射下发出了灿灿金光。十位农夫排着队来到了桥头，马上就要上桥。走在最前面的那位，突然停住了步伐，转身跟另外九位说道：“咱们一直闷着头向前走，我觉得没什么意思，索性做做游戏吧，调节调节情趣。”另外九位纷纷表示赞同。
最前面的农夫随即说道：“天气太热，既然大家早已把上衣脱了下来，索性就把袖子蒙到眼上，咱们摸瞎过桥吧。桥正好不宽不窄，谁要是掉进了河里，就要给大伙打酒。谁都不许耍赖，我先带头把眼睛蒙上。”另外九位非常自觉，纷纷仿效，依次牵着骆驼走到了桥上，依然排着队向前走，谁都没有发现桥面上的金元宝。高空之上的财神奶奶急切万分，却又只能频频叹息。十位农夫全都顺利过了桥，走出了一段距离，纷纷拿掉了袖子。打头的农夫败兴说道：“居然没有人掉进河里，看来咱们只能继续挨渴。即使口干舌燥，还能有什么办法，要怪就只能怪咱们没钱打酒。”财神爷陪着财神奶奶叹气。
转眼发现有人骑着马，正在乡间的小路上飞奔，财神奶奶催促财神爷：“快看看那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命中注定是穷人还是富人？”财神爷拨云看去，随即说道：“那人平日里总
喜欢跟朋友争辩，争执不过还会动手打人，不敢确保是好人，但他命中注定是富人。”财神奶奶拉着财神爷，立即降落到了小路的前方路口。无需财神奶奶再催促吩咐，财神爷挥了挥手，在一处长有桑树的旮旯里掘地三尺，把一块金元宝埋了起来，而后拉着财神奶奶立即飞升到了高空之上，盯准那人。
那人不再策马飞奔，下马牵马找旮旯，向前走出了几步，把马拴到了那棵桑树上，随即钻进密林里解手。那匹马着实邪性，放开蹄子，使劲刨地面，片刻工夫，就在桑树底下刨出了坑，把金元宝刨了出来。那人解完了手，回来牵马时发现坑里有财，便捡了起来，装进了兜里。财神奶奶最后叹道：“全都是命啊！”故事结束。
因其中含有财神爷和财神奶奶同时出场且打赌的情节，民间则有范蠡和西施堪称才子佳人相配的传言，而范蠡恰有财神爷的形象，并且才子佳人相配是其他财神故事通常不会具有的叙事情节，故此应把目光投向历史上的范蠡，以便于敲定本故事的历史来源。据史料记载：范蠡曾是越王勾践的臣子，苦身勠力，深谋二十余年，帮助勾践复仇成功。范蠡后来辞却勾践，耕于海畔，父子治产。居于几何，累积家产数十万，竟又尽散其财，分与知友乡党，间行以去。（《史记• 越王勾践世家》）
北魏地理学家郦道元记言：淯阳东北，城侧建有范蠡祠。祠即故宅。后汉末年，有范曾，字子闵，任大将军司马，讨黄巾贼，至此祠而为范蠡立碑，文勒可寻。夏侯湛之为南阳，又立庙。（《水经注》卷三十一）如果说范曾立碑还只是把范蠡视为贤人，那么夏侯湛立庙则难免会把范蠡塑造成神仙，而夏侯湛是西晋人士。2
西施者，见于《墨子• 亲士》《孟子• 离娄下》等文献，皆有记载，无不把她视作美人的代表性人物。道家文献还曾记言：故西施病心而矉其里，其里之丑人见而美之，归亦捧心而矉其里。其里之富人见之，坚闭门而不出；贫人见之，絜妻子而去之走。（《庄子•天运》）于此便是东施效颦的典故。据史料记述，勾践复仇，文种大夫谏用美人计，遂有西施魅惑吴王夫差的故事。（《吴越春秋• 勾践阴谋外传》）西施的人生归途为何，史料中记述不一。有一种说法认为：西施亡吴以后，复归范蠡，同泛五湖而去。（《越绝书》卷十五）于此便为人们认定范蠡和西施相配留下了巨大的想象空间。3
反观沂源的财神打赌和财富获取的故事，尽管没有明确指出其中的财神爷和财神奶奶就是范蠡和西施，但透过财神打赌的言行互动可以看出此眷侣宛若彼眷侣。正所谓，史上有原型，民间留遗迹。在范蠡作为历史人物的层面上，他把自己的财产分给知友乡党，类
似于法律意义上的赠与。据《民法典》规定：赠与是赠与人把自己的财产给予受赠人而受赠人亦表示接受的合同。（第657条）赠与的发生是双方意思表示一致的结果，因而是一种合同行为。仅有赠与或接受赠与的单方面意思表示，合同不能成立。5
更重要的是，故事不仅成为了百姓审时阅世和表达认知观念的叙事文体，而且还能让人透过它窥见到人类学意义上更复杂的人群生活样态。就如同范蠡，他曾为官，还曾赠人财产，且不论前后有无牵连，全都属于范蠡生命历程的组成部分。既然为官者和赠人财产者是同一人，那么到了故事中，范蠡为官和赠人财产的时间先后便极易被忽略，并且范蠡辞官的史事早已被抹消，于是造就了财神爷直接以官员身份赠人财产的叙事节点。百姓透过故事俨然会认识到世间财富的流动并非只与私人谋财相关，而是背后还隐藏着公权力的调控。历史人物的原有举止究竟是何性质，民间故事到底有几分真意，已经不重要了。只要故事还能映照眼前的现实世界，人们就可以继续信以为真。
毋庸讳言，民间故事的打造隐含着后世百姓对早前历史情节的择捡选用，再配以添油加醋乃至讹传式的渲染。打比方来说，民间故事的打造宛若人们伐木建房，无论选择哪棵树用来做房梁或房檩，都需要去除某些枝干，再去打造榫卯结构。远去的历史固然会被更改，但又并非毫无意义可言。究其意义，就在于历史会被赋予生命力，可以免于成为彻底远去的尘埃。甚至可以认定，历史被改造成民间故事，恰是普通百姓自觉且自发存记历史的一种策略。如果有人坚决不允许后世百姓把早前历史改造成民间故事，那就无异于要在历史与百姓之间设置一道阻隔墙，必会促使历史只能成为渐行渐远的过去。实际上，唯有允许百姓可以把历史改造成民间故事，方能最大程度地凸显出百姓亦是历史存记的重要力量，顺带还能促使民间故事成为历史存记的一种文体。正因为如此，尽管历史人物距今遥不可及，但随着民间故事流传，他们总能在后世百姓的眼前浮现。故事本身则又宛如一辆客车，而车上坐满了历史人物。代代百姓总以饱满的热情积极且主动记史，必会促使那辆车能在古今之间行驶，历史人物就会被运送到后世百姓的面前。
远去的终究只是历史概念中的时间元素和真实的历史人物，经后人打造的历史人物则时常在永恒的天地间登台亮相，并且借着民间故事与后人相遇。财神夫妻时而端坐云层，时而临凡掘地，正如道教所言：仙人者，或竦身入云，无翅而飞；或驾龙乘云，上造太堦；或出入人间则不
可识。（《神仙传》卷一）毫无疑问，财神打赌的故事裹挟着道教文化。关键问题是，故事能引人发出如同儒家子路般的愠问。故事的核心内容恰恰点破了世间财富的获取并不与善恶道德相关，意味着行善未必能让人获得财富。
各界若要坚持行善，并且认定能获得福报，那就必须认识到善有善报未必会体现在财富获得上。同样的道理，各界若坚持认为作恶必受惩罚，但惩罚的方式未必会表现为不让作恶者获得财富。
财富获取一旦跟善恶脱钩，何人能获财，何人不能获财，就难以再拿道德来评定。如是观之，仅就财富获取而言，与其把道德视为人们存于心中而避免作恶的一套信念，倒不如把道德视为人们在获财前后可以用来证明获财是否合理的一套修辞话语。7
财富获取的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暗语？或者说财富分配到底会受到何种观念的挈领？故事的结尾给出了答案。财神奶奶抛出一言，何人能获财，何人不能获财，全由各人的命数或财运决定，跟散财官毫不相干。仔细推敲，除了能把世间财富获取不公的原因推说为各人自有天命以外，俨然已经找不出更合适的答案。财神奶奶最后抛出一言，无异于替代无数世人表达出了心中的无奈。正如老子所说，人之道终非天之道，谈何损有余而补不足，就连专司散财的财神都束手无策。如此看来，本故事高度契合道家的论断。甚至可以认定，本故事在民间持久流传，恰是为道家文化在民间丨激声特邀丨童话故事与行善缘由的民间叙事扎根作张本的。潜台词则是，呼唤人世间能有有道者，方可避免财富分配和获取动辄陷入不公。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无异于倡导人群中的你我只需自守行善即可，且不必关心自身以外的世界公与不公。佛教还言：寒风激水成冰，杲日照冰成水。冰水本自无情，各各应时而至。世间万物皆然，不用强生拟议。双眉本来自横；鼻孔本来自直。（《五灯会元》卷十七）横者自横，直者自直，不用强生拟议，便是随遇而安。既然如此，人人只需自守行善，那又何必再刻意要求善行遍存的世界上同时伴有公道遍存。区别于佛教倡导随遇而安，儒家的态度则更显积极。正如孔门师徒在陈国绝粮，孔子却言，君子固穷。穷困或穷酸并不是君子用来凸显身份的标签，但君子不会破穷无道，即不会像小人那样一穷就要斯滥无底线。8
朱熹更是强调：天地以生物为心，人以天地生物的心为心，故此人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四书章句集注• 孟子集注》）先秦儒家则言：天地之大德曰生。（《周易• 系辞传下》）天地的最大功德是生长万物，9
相较于孟子借用孺子将入井的事例论证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暗含破绽，朱熹借用天地化育万物予以论证，再无破绽可言。关键问题是，孔子还曾强调：富与贵，乃人之所欲，若不以其道得之，何必得之；贫与贱，乃人之所恶，若不以其道去之，便无需去之。（《论语•里仁》）学者解读：富有显贵，世俗所愿，但必须得之以道，得之以理。有了道理，富有才成富足，贵显才成尊贵。富在自足，贵在自尊。10
话说很久很久以前，钱家村有一位百岁老人，名叫钱空空。某天深夜，另一位白发老翁飘飘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捻须问道：“钱无有的家在哪里？”钱空空回答：“我们村好像没有人叫做钱无有。难道是谁家的孩子唤作此名，偏巧我不认识那孩子？”老翁又说：“我有一包袱财宝要交给钱无有，但我费了十天半月工夫，一直没找到他，莫不如就请你代劳转交吧。等你帮我办完了事，我必有重谢。”钱空空回复：“我年纪大了，行动不便，你何不请别人帮忙转交。”老翁却说：“十里八村，大家传言，你一辈子行善。见树上有鸟窝，就会往树干上捆绑荆棘，以免不懂事的孩子爬树掏鸟蛋。见山上有兔子，你又会站在街上规劝大家，莫要去打兔子爹和兔子娘，留下兔子娃可咋办。类似善事，数不胜数。由你替我转交，我最放心。”老翁说完话把肩上的包袱放到了桌上，转身离去。
钱空空打开包袱看了看，只见里面是些如同拇指肚的金块银块，琢磨来琢磨去：“我毕竟行动不便，可别误了事。若要以最快速度把财富转交给钱无有，需要好好想想办法。”夜深了，钱空空没有想出好办法，就睡下了。次日早晨，眼睛一睁，办法自来。莫不如包一些包子，把金块银块包在里面，再在包子的皮上写上钱无有仨字，等蒸熟了，扔到大街上。凡是捡到包子的人，肯定会拿着去找钱无有，自然而然就完成了代为转交的任务。
钱空空忙活了起来，蒸了包子，用毛笔在上面题字留名，随即隔墙扔到了街上。隔了片刻，突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了吧嗒吧嗒几声响，钱空空走到院子里看了看，发现眼前的地上尽是包子，想来定是有人又把包子送了回来，埋头琢磨到底是怎么回事。院外传来了说话声：“空空不就是无有吗？钱无有和钱空空，难道会是俩人？”钱空空一听，立马就明白了：“空空可不就是无有吗？原来老翁是来给我送财，都怨我太笨了，此前没有琢磨清楚。
老翁曾说我一辈子行善，他来给我送财，必是想让我获得善报。可我年纪大了，花销不了太
多金银，莫不如再把包子扔到街上，任人捡取。”既已如此想，那就如此做。钱空空扔罢包子，隔墙大喊：“凡是捡到包子者，皆可获财。”故事结束。清晰可见，善有善报有时确会体现在财富获取上。孟子曾言：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孟子• 尽心上》）此言无非是在强调，人们的寿命纵有短长，但事天俟命的不二法则却是保持本心和培养本性，切不可三心二意。11
搭配着俗语来说，以德行善，自有公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只需修身等待即可。曾有两位访谈对象提到，故事中的钱空空每日吃斋念佛，从来不与人争。添此情节，显然还会让故事契合佛教义理。冰水本身纵然无情，且不必强生拟议，世间又岂会只有寒风。人们哪怕只是随遇而安，杲日一出，善因便会结出善果，应时而至。曾有一位访谈对象提到，出现在钱空空面前的那位白发老翁是财神爷。由此说明，在百姓的认知观念中，财神爷散财未必不考虑获财方的品行善恶。空空无有的故事就此便回应了财神打赌的故事。翻阅文献，全然找不到何种历史线索确与空空无有的故事暗含牵连，故此不再追索本故事的历史来源。除却物质财富的获取，善有善报如果还能有其他表现，那就更会激发人们积极行善。恰巧民间另有故事流传。
话说很久很久以前，韩某沿街乞讨，12
前脚目送狗远去，后脚就发现身后起了亮光。不知谁家院里起了大火，火舌冲天，还传来了厮杀的声音。韩某有些害怕，拔腿就跑，直奔村外高山。战乱年月，世间不平静，好在村外安宁。13
韩某还如何跑，况且跟前还有一群狼。就在他不知所措时，眼前突然又跑来了一匹。那狼先是看了他一眼，紧接着就把头拱到了地面上，呜呜吼吼大叫了起来。片刻工夫，其它狼收起了阵势，纷纷撤离。韩某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见眼前剩下的最后一匹狼没有尾巴，于是想起自己曾救过一只没有尾巴的狗，稍加揣摩，此前救下的分明是狼。
那匹狼前脚刚走，后脚就有火苗蔓延了过来。韩某直奔山顶。山上长满了松柏，树上脂油遇火便着，浓烟滚滚，烟中包裹着熊熊火焰。加上狂风大作，顷刻间，整座山就变成了大火球。韩某眼瞅着大火烧到了跟前，哪里还有办法逃离出去。狂风卷来的火炭落到了韩某身上，他倒在了地上。山火怎会一时就灭，势必会让整座山全都化为灰烬。
原本绿油油的山体，次日早晨，就已是面
目全非，到处都是草木灰。韩某睁开了眼，望着苍天问了一句：“我是不是已经死了？”若已死，那还如何开口说话。韩某晃了晃头，觉得身上湿漉漉的，看了看周围，不曾发现似是下过雨，而且自己仿佛坐在一座孤岛上，外围皆是土坑。正是由土坑围成的圈，隔离开了身下与其他地方，身下的草不曾被烧掉。打眼一瞅，足有二十几匹狼，皆躺在土坑外围，只有那匹没有尾巴的，孤零零地站在不远处。
韩某想了又想，便想明白了，估计是那些狼在大火中救下了他，不只是围着他挖了坑，还去哪里弄来了水，浇在了他身上，于是他的跟前还有很多荷叶。那些狼许是忙活了大半夜，以至于都累死了。那匹没有尾巴的最后冲着韩某点了点头，就奔着远方跑去了。故事结束。
因其中没有出现明确的历史记事符号，便不再追索本故事的历史来源。故事的核心内容显然是在言表人狼互救，刻画着恩报关系。因狼与狗外貌相似，韩某起先纵然把狼误以为是狗，但狼毕竟曾获搭救，方又有了后续救助韩某的故事情节。假设韩某起先就认清了躺在拐角垂死挣扎的是狼，他还会不会施以爱意，终究是疑问。因狼比狗骇人，韩某若不曾误识，说不准就会急速躲避。14
在人类学的论域内，互动双方确立某种关系，恰是生命体在结伴同行的过程中彼此确定对方存在的一种方式，隐含着双方的相互建构。你与他人的关系内化于你，并且使你成为你。其他人同样如此。15
含着16道德虚构主义的叙事底色，那么空空无有和人狼互救的故事则凸显着道德保留主义的叙事底色。道德虚构主义旨在建议人们自我监督，避免道德信念以不稳定的姿态在你我心中应事纠缠，更要让人们在道德实乃虚构的说辞面前保持沉默；道德保留主义反倒不需要我们从假装的道德断言滑向真诚的道德断言，而是只需要我们直接拥抱道德信念，不必抵制它，更不需
要人们自我监督，因为道德信念在你我心中原本就是稳定的，足可以让人拒绝作恶。
关键问题是，世间并非只有道德保留主义。明代大儒陆澄就曾发问：既然人皆有善心，那又为何有人却行不善？王阳明回答：恶人之心，失其本体。原该行善者，却行不善，已被私欲隔断。圣贤教人知行，正是要安复那本体。（《传习录上》）就此看来，善心虽然永存，但会被私欲遮蔽，而私欲未必是稳固的。它既会在善心永存的立论环境中骤显，还会在圣贤教人安复善心本体的情境下遭到驱逐，足以说明私欲可来可去。它纵然能遮蔽善心，但终究只是一时的。善心被遮蔽或隔断，只需解蔽或破除隔断，仍会彰显如初，说明善心确能永存。若有人抱持私欲，透露出来的恐是投机式思考，随即便会产生道德虚构主义。
能教人安复善心本体，摒除道德虚构主义的，其实并非只有圣贤，而是还有童话故事。据传说，老老年间，吴家女因家中遭遇变故，只好长途跋涉，投靠亲戚，行至王家庄时，17
18王家女垂头丧气。吴家女走到了跟前，先是鞠躬，随即说道：“你们好，我姓吴，要去投靠我表姨，估计明天才能赶到。马上就要黑天了，我今晚能不能去你们家借宿？”王老汉左打量右打量，嘿嘿笑道：“你晚上倒是可以跟我闺女睡一屋。”王家女没有说啥，只是笑了笑。吴家女道了谢，跟着去了王家。王老汉极其热情，让她吃了俩窝头，不曾多问。吴家女一再道谢，亦不曾多说。到了晚上，就跟着王家女去了西屋。两人收拾了一番床铺。
王家女叫了一声吴姐姐，接着说道：“你的辫子可真好看，能看得出来，你编辫子的手艺是一流的。你能不能帮我梳头编辫子？我的头发每天都蓬散着，我已经很久没绑过辫子了。”吴家女怎好拒绝，先给王家女梳了梳头，随即捏弄起了她的头发。王家女满心里高兴不已，等把辫子编好了，还不停地摇头甩着。片刻工夫，二人并排躺在了床上。再无其他事，王家女睡着了。吴家女反倒解开了辫子，以便于让头部解解乏。
王老汉一直在北屋喝酒，于心底默念：“吴姓女子的头上绑着辫子，只要走到床前摸一摸，就能摸出来。仅需一刀，我家闺女明早就有花衣裳穿了。”王老汉喝来喝去，起身望了望西屋，发现那边早已灭灯，便拿着一把杀猪刀走出了北屋，蹑手蹑脚来到了西屋门口。
王老汉趴在北屋的窗台上，早已看到院子里的吴家女，颇感纳闷：“吴姓女子怎么还活着？”王老汉似是已经预感到了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又不敢声张。直到吴家女走出了院门，王老汉才扑出了北屋，扭头又扑进了西屋，发现受害者果然是自己的女儿，当即坐到了床前的地上，拍打自己的脑袋和前胸，任由泪水汩汩流淌，一再自责：“我千不该万不该昨天起了歹心，没成想害人就是害己。”王老汉既然杀了人，哪怕杀死的是自己的女儿，仍是犯了罪，那就只好主动投案。故事结束。
沂源另有一则故事流传，叙事核心同样是害人害己。据传说，老老年间，某学堂里有一师二徒。师弟已娶妻，师兄还单身。某日傍晚，师兄站在井边，指着井里一惊一乍喊道：“快来看看井里有什么宝贝。”师弟果然跑去。没等他站稳脚跟，师兄抬脚便把他踹进了井里。师弟死后，师兄就去找师弟的父母，说是要娶师弟的妻子。师兄走后，师弟家人开始合计。公婆不让儿媳嫁去，说那师兄很跋扈。儿媳却执意要去，说只有嫁到他家，兴许能查清丈夫的死因。公婆见儿媳已经立下了主见，便不再阻拦。时隔不久，师弟的妻子果真嫁到了师兄家。结婚当天，师兄畅饮结束，坐在井沿上抽烟，见眼前有一只青蛙，就用烟袋锅敲打，还说青蛙占着他的地方。青蛙随即被他踢进了井里。师兄醉言醉语说了一句：“好有一比！”新媳妇看得清楚，想得明白，回头就跑到了原来的公婆家，诉说了一番。老两口方才知道了儿子的死因，就去报了官。师兄被抓后，供认不讳，追悔莫及，临刑前冲着围观的人群大喊：“劝各位，莫要害人，世间善恶终有报，害人便是害己。”19
古往今来，类似刑案常发，无不论罪。譬如，宋代时，曾有一位僧人积攒了不少别人施舍的钱财。他的徒弟见利忘义，杀师埋尸，再去县尉那里谎称师父外出云游。县尉却问，你师与我关系甚好，外出时何故不向我辞别？杀人者只好供出实情，依法判死。20
具体言之，故事中的父亲杀女毕竟是误杀。王老汉原本打算谋害吴家女，但后者最终毫发未伤，于是前者在谋杀的指向上显然构成杀人未遂。即使如此，王老汉依然造成了致人死亡的后果，属于疏忽大意式的过失致人死亡。杀人未遂和过失致人死亡相加，况且王老汉原有杀人的直接故意，因而他难逃死刑。按照刑法理论，王老汉误杀女儿，还能算是打击错误造成的结果。以此评判，如果只是择一重罪惩罚王老汉，其女儿死亡的法律后果明显要重于吴家女未死，那就只宜追究王老汉过失致人死亡的罪责，便忽略了他原本存有故意杀人的主观恶性，故此仍应追究王老汉杀人未遂和过失致人死亡的相加罪责。师兄杀弟则是平辈相害，因妒心，公然违背兄友弟恭伦理，构成故意杀人罪。按照传统说法，兄弟者，分形连气之人。（《颜氏家训• 兄弟》）父母之于子女，师父之于徒弟，无法仅用分形连气来
形容。子女成长端赖父母养育，徒弟成才仰仗师父培养。于子于徒，父母和师父是何等的重要。俗语有言，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只因谋财，徒弟杀师，如同子女谋害父母，违背孝道伦理，定罪追责自是要重于师兄杀弟夺妻。因有更恶劣的案件见于史，故此不再追索两则童话的历史来源。
回到故事本身，无论是王老汉定计取衣，还是师兄想方设法夺妻，无不说明他们怀揣着投机式思考，视善恶道德为无有，即他们都被一时的私欲蒙蔽了原有的善心，促使道德虚构主义流布。王老汉最后自责和师兄临刑前大喊，反倒又能表明他们原有的善心并未全盘泯灭。如何让人们的善心始终不被私欲蒙蔽，的确是摆在各界面前的一道难题。由法律惩罚恶行，只能归入后果规制论的范畴。关键问题是，后果一出，还如何挽回局势，由罪论罚的前提便是认定罪行已经坐实而不能抹消。如何让人们在前设起因上就要避免生发恶念，再以此避免作恶，方才是问题的重点。21
朱熹曾言：君子之治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四书章句集注• 中庸章句》）其人若善，君子以善还治其人；其人若恶，君子以恶还治其人。善恶两分，貌似给人们留下了巨大的选择空间。关键问题是，你我若选择作恶，一旦涉罪，还要依法论罚，因而选择行丨激声特邀丨童话故事与行善缘由的民间叙事善明显要优于选择作恶。尤其是就王老汉杀女的故事来看，无论何人，若要谋害他人，无需他人还治，害人者自己就会把抛撒出去的恶意引至自身，无异于引火自焚，更是夯实了你我只宜行善的观念。张载曾言：以爱己之心去爱人则尽仁。（《正蒙• 中正》）以还治的角度来看，人人爱人必是人人相互被爱，更能凸显出你我行善的效应和社会景致优于作恶。说到底，害人害己的故事在民间流传，它们的潜台词即是劝谕人们应时刻保持爱人的心，以此从源头起点上免生恶念，否则就容易引火自焚。
总而言之，深入沂源调研可以发现，表显道德虚构主义的故事明显少于表显道德保留主义的故事。普通百姓虽然不会像朱熹那样在儒学理论上阐发人作为人必须行善的终极缘由，更不会像王阳明那样在理论上追索原该行善者缘何又会作恶的原因，但会通过讲故事的方式表述善恶各有报的价值观念。百姓用害人害己的故事反向确证行善的缘由，属于最典型的民间叙事。不少访谈对象曾表示，行善不一定会有善报，但作恶一定不会有好下场。于此更是透视出了恶有恶报的公道观念。结合各种故事来看，百姓虽然高度认可善有善报，但行善者究竟能否获得善报，始终没有唯一正解。财神打赌和财富获取的故事，堪称最有说服力的经典范例。该故事在民间流传，更能表明百姓因为无力改变财富获取总与善恶脱钩的状况而颇感无奈。按照流行说法，财富流动总会遵循二八定律，即百分之二十的人掌控着世间百分之八十的财富。若果真如此，难免还会为财神打赌和财富获取的故事继续流传提供助力。
作恶缘何一定不会有好下场？其中的一种重要原因在于，作恶有可能引来法律惩罚，而法律之于恶行堪称最权威的评判标准。道德则极具弹性，因流布在社会民间，难以统筹规
划，再汇总成各界一致认可的权威文本。法哲学领域曾有学者认为，道德是社会的粘合剂。正是公共或共同的道德把人联结起来而形成了社会。道德的有无并非只是由私人来判断的问题。社会上不仅存在公共道德，甚至可以借用法律的力量强制推行公共道德。22
正如佛教所言：云月是同，溪山各异。（《五灯会元》卷十七）人人各异，宛若溪山，但善有善报却又是百姓的共同追求，犹如人人望天皆能看到相同的云和月。难怪有些访谈对象曾言，人们行善的动力只是在于各人要求自己问心无愧而已。如此说来，以善有善报作为叙事核心的故事（譬如空空无有和人狼互救）在民间流传，固然能起到凝聚人群道德共识的作用，但又必须承认它们的寓意释放在很大程度上只会助益于人人要求自己问心无愧。
行善者如果真能获得善报，那就只是其人问心有愧的延伸结果。人人若都能问心无愧，其实仍会促使善有善报成为民间的主流价值判断。以此为前提，再搭接上道德的离散属性，审视民间的另一句俗语，终需反思和追问，好人不长寿，其人是否确切属于好人？坏人活千年，其人是否确切属于坏人？无论怎么探讨，若没有唯一正解，那么由好人短寿和坏人长寿透视出的反公道观念便会不攻自破。纵观以上三类五则童话故事，尽管儒释道文化都扎根于民间，但比较适合拿来用作结语的其实是儒家的说法。孔子曾言：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论语• 雍也》）人们立身行世，理应正直。不正直的人固然同样可以立身行世，但只是侥幸免于祸患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