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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集吉园往昔婚恋》的溯源写作与蛛网叙事

丨文学宿画丨论《集吉园往昔婚恋》的溯源写作与蛛网叙事

论《集吉园往昔婚恋》的溯源写作与蛛网叙事

期刊信息

2024年第1期 · 总第5期 / P.80

:长篇小说《集吉园往昔婚恋》呈现出一种蛛网叙事的形态,即表面上是以事件为中心,实际上是以事理为中心。整体故事看起来复杂繁陈,其实都可以归结于某种中心事理,而中心事理又蕴含在溯源写作中。溯源写作是故事的起点和积累的方法,蛛网叙事是其最终呈现面貌。

正文

人在追溯何以安顿自己的人生的过程中,

并非一开始就意义明确,目标清晰,总是在经过各种尝试之后才渐渐有所领悟。人受到的影响和发生的变化自己可能浑然不觉,但当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回首前尘,发现原来人生的轨迹似乎是冥冥之中早有预定的,又像是合情合理的人的自然选择。何以至此?长篇小说《集吉园往昔婚恋》以婚恋、丧葬、伦理种种事件给出了解释。

一《集吉园往昔婚恋》以许问渠要和黄书曼结婚为开端,原本是喜事,没想到半路出现了变故,黄书曼意外死亡,婚礼无法继续。随之而来的问题,也是贯穿全书的问题——黄书曼的葬礼该如何处理?这个事件背后代表的是民间生活的丧葬传统,正是小说蛛网叙事的骨架蛛丝,也是整个故事的支撑蛛丝,即在叙事时,由此为基线搭建好整个小说的支架,就像蜘蛛在结网时总是先吐出一根蛛丝,拉紧固定,作为整张蛛网的基线支撑,来回游走产生第二根丝,其后再在此蛛丝上确定中心位置,向外吐出第三根丝,基本的架构完成之后开始结网。蛛网叙事是指以事理为中心,延伸出种种问题,引发相应的事件,人在其中随着事件的变化而改变角色,但终归都受其中心思想的影响,从蛛网中心出发,最后回归于蛛网中心,正如蜘蛛织网捕食一般,蜘蛛稳坐中心,猎物入网,蜘蛛随其而动,无论蛛网如何震动,中心不变,一切尽在其中。表面上小说是围绕着许问渠和黄书曼的婚礼变成葬礼展开的种种事件的交错,实际上在小说中,所有的事件都诞生于民间文化的土壤,根系中带有民间生活哲学的印记。婚恋传统是第一根骨架蛛丝,丧葬传统是蛛网叙事的第二根支撑蛛丝,由婚恋丧葬产生的伦理则是蛛网的第三根基本蛛丝,在此种种事件背后的家族传统则是蛛网叙事的中心。

家族传统不是一个限时的或完成的概念,它并不是在家族过去的某一段时间中形成完备的,它可以追溯到先人留下的生活经验,在代代相传中,合适的被保留下来,过时的则变成陈旧的历史封存,当代人在遵循着它又在塑造着它。它吸收着每代人的生活智慧结晶,面对各种错综复杂的情况,能够随之而变。在时间的积淀中,在长久的处事习惯中,家族为了使它更好的发展下去形成了一种氛围性的文化和常规性的行事规则,像是祭祖的风俗、家规的训诫、家风的传承、家族成员之间的礼仪规范,以及遇到突发事件(可能会对家族成员产生不良影响或者对家族产生不良影响的、有损家族名声的事件)的处理原则等等,这些都可以称之为家族传统。简而言之,围绕着如何使论《集吉园往昔婚恋》的溯源写作与蛛网叙事* 作者简介:宋金,西藏昌都市第三高级中学。

家族生存和长久发展下去而衍生出来的一系列事物都可以算作是家族传统。故此,蛛网中心的真正面目可以说是家族传统。许问渠想和黄书曼合葬,将她迁入自家祖坟。但是,他的想法遭到了大伯许庆生的反对,理由是黄书曼毕竟还没和许问渠结婚,从身份上来说是许家家族之外的人,一个外人怎么能够进入许家祖坟?如果许问渠以后结了婚,那躺在他身边的也该是未来的妻子,黄书曼又该置于何地?但在许问渠看来,大家先前是认可自己与黄书曼的婚事的,得到家族承认的,未婚妻死,未婚夫理应为她操办后事。在别人看来,黄书曼死,婚事自然就作废了,无所谓认可不认可。

为了让黄书曼葬入许家祖坟,许问渠作出了种种努力,由此而牵扯出诸多传统伦理矛盾冲突。这些伦理矛盾冲突是蛛网上伦理蛛丝和其他横丝交织的节点。比如,许问渠的母亲谢佩樱为儿子跟许庆生讨要说法,以自己为例,当年她本应该嫁给许家老二许庆丰,但是许庆丰意外身亡,由许家老三许庆慰代二哥迎谢佩樱入许家,同样都是未婚先死,谢佩樱得到了许家的承认,黄书曼却不能迁入许家祖坟。这是书中婚恋传统的第一次正面冲突。婚恋传统是进入家族传统的一条路径,与之相对的丧葬传统亦是如此,蛛网延伸出的蛛丝的事件背后所隐藏的各种传统问题,其实都是依据家族传统而来,并且回归于家族传统。家族传统需要婚恋这条骨架蛛丝才能支撑家族发展,而婚恋是由两个并无家族关系的人相识相恋产生家族关系,进而在两个家族之间产生联系,发展形成新的家族关系。对于许家,男方先死,为了防止男方死后独墓,可以承认女方的位置,让女方以“活死人”自居。但是女方先死,男方却可以另娶,死后仍然不会出现独墓的局面,因此自然是没有必要承认女方的位置。

一个在家族传统中没有任何位置的人,在血脉传承中被排除在外的人,容易产生“自己从何而来,又将归往何处”的疑问,疑问得不到解答,精神的问题也就随之出现。人从生走向死,中间的种种探索尝试都是在生活,探索一条最适合自己的生活道路,确定下来之后去完成生命的最终意义。即使一个人并非是有目的的去生活,不在乎生命的价值,只是以存在着的形态开始生活,他也仍然是需要自己迈开步子去走出自己的生活的。没有人可以原地不动一直等待着死亡的来临,除非他从来不曾活过。如蜘蛛开始吐丝的时候总会释放很多蛛丝来探索蛛网所结之处是否牢固,确定之后才会以其中的一根丝为主结网。天地之大,万物各有自己的归宿,有所寄托,人也需要有所寄托。人类感情的自然抒发和天然的生理血缘使人更容易在家族的蛛网中获得安全感。家族传统成为蛛网中心也正是基于此——人要在家族传统中寻找自己的位置。

从小说中可以看出,如果男方先死,女方入葬男方祖坟的事情实际上是为了保全男方在家族中的位置,在家族传统中有一个相应的身份。这里所说的相应身份是指男性完成家庭任务而得到的相应身份——从单独的人变成新家庭的创建者,通过新的家庭使血脉得以传承。

血脉是家族纵向传承的关键,反应在蛛网上就是蛛网的一根辐射纵丝,家族发展的时间的纵向和蛛丝延伸的方向的纵向是一致的。血脉纵丝上发散出去的横丝就是同代的血脉继承者。在血脉纵丝上每多一圈横丝,蛛网就更加细密一点,密密麻麻的横丝织在一起,才能成就一张稳固强大的蛛网。单独的人是每个人生来而具有的最基本的身份,与他人结合而成的新家庭则是将原本的人的家族进行了纵向发展,个人自然就担任了更上一层的创建者的身份,蛛网也因此扩张。家族得到了发展,家族中历来的行事规则、文化、作风等人文传统得到进一步的传承,因此这样的创建者的身份对于家族和家族传统来说更为重要。这一点在小说中黄、刘二人的婚姻上也有所体现:黄松柏和刘桂兰离婚,与冼洗兰再婚,黄松柏和冼洗兰其实是父女关系,双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结合为夫妻。但是黄松柏的离婚和再婚都得不到黄家人的承认,承认黄松柏和冼洗兰的婚姻,无异于是对家族伦理的破坏,认可黄松柏和刘桂兰的离婚,那么黄松柏婚恋传统中的位置也就会发生变化,而黄家仍然为刘桂兰保留她在黄家的位置,为的就是黄松柏死后不至于独处一墓,使黄松柏的死像一般人那样得以安息。从本质上说就是让黄松柏在家族传统中仍然保留创建者的完整身份,认可黄松柏和刘桂兰的家庭对黄家家族的纵向发展,于黄家家族传统也是有益的。

所以许庆生的不葬主张,是站在许家家族的角度上看待婚恋传统,为许家家族传统考虑。在书中,许庆生坚持让谢佩樱加入许家表面上看是保全了谢家的诚信,更重要的是许庆丰死后可以和谢佩樱一起安葬,保持许庆丰在许家家族传统中的地位,于许家是有益的。而许问渠坚持要黄书曼葬入自家祖坟是遵从内心的情感抉择,要在婚恋传统中给自己和黄书曼的婚姻一个说法,让许家家族认可自己和黄书曼的新的家庭,最终使黄书曼得到许家家族传统的认可。问题在于黄书曼已死,承认他俩的家庭并不能切实的让许家家族得到发展。无论是哪方去世,葬入祖坟就意味着承认这段婚姻是合乎传统礼法的,由婚恋传统进入家族传统,即从蛛网的一条蛛丝进入中心。祖坟是每个家族血脉传承的标志,让后人清楚自己的血脉历史,因此这里也可以看作是婚恋传统最终的表现。而婚恋传统终归要回到家族传统中去,所以双方争执的本质还是在于在家族传统中的人的位置。正对应蛛网中心不动,延伸出的蛛丝千转百绕,最终还是回归于蛛网中心。只是许庆生为许家考量,家是居于个人之上的,黄书曼和许问渠到底没有结婚,在许家无法确立她的位置。许问渠则是从个人角度出

发,如果个人都不能遵从自我的选择,忠诚自我,那家带给人的只会是压迫。正如秦晖所说:“人们在针对家规族法要求解放的时候,反对的不仅是家长本人的独裁,也是共同体对个人自由的压制。”1

从中可以看出,无论是站在家的立场还是个人的立场,都要遵循婚恋传统,由婚恋传统进入到整个家族的传统延续,找到人在家族传统当中的位置,让自我有一份归属感,灵魂才得以安放。

论《集吉园往昔婚恋》的溯源写作与蛛网叙事同样的例子在书中也有不少,比如第五章中,王续柴误将说书人迁入自家祖坟,祖坟不宁,当迁出来之后,换上自己父亲当牌位,祖坟便没有再出过问题。可见,入祖坟在这里其实是一个血脉传承的符号。血脉继承者在的横向蛛丝发生了混乱——非自家人入祖坟,就会扰乱自家的血脉传承,自家其他人的归属感、安定感也会被破坏,本人也无法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自然也就谈不上家族传统的认可。

而李明轩因为让女方怀孕,所以李父赶忙让两家结亲,同代血脉继承者在横丝上,血脉的延续方向是纵向纵丝的,所以这个孩子可以实现血脉的纵向传承,那么女方也可以因为孩子而在血脉纵向传承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婚恋丧葬牵扯到血脉传承,血脉传承给人融入家族传统的机会,家族传统又能给人的一种有所归依的安定感和归属感。人清楚自己在血脉传承中的位置,即在蛛丝上的位置,才能顺着蛛丝找到自己在家族传统中的位置,将家族传统延续下去。而黄书曼并不属于这种情况,所以许庆生坚决不能让黄书曼葬入祖坟。黄书曼的婚姻没有完成,在婚恋传统中是不被承认的,在血脉纵向传承中也没有自己的位置。后来许问渠和蓝慧欣结婚的唯一要求也是让黄书曼葬入许家祖坟。只有如此,那份感情才能暂时平静下去,并不是遗忘或者让它落上尘埃,是给它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永藏心底,而他将继续走完家族传统指给他的道路。正如汉娜·阿伦特所说:“传统可能只有在它终结之时,即当人们甚至不再反抗它之时,才充分展现它的强制力量。”2

离,而正是想要在其中找到某个平衡点,更好的接纳自我,回归家族传统。蛛网中心的家族传统的强有力表现在,它以潜移默化的方式影响着每一个人,在人的精神领域,家族传统始终是一个可以叩问、可以回归的地方。从纵向时间上来说,它是一种千年的习惯的延续,一个人固然可以独立于天地之间,但是他却很难对抗千年的积累。在岁月的沉淀中,家族传统得到了丰富的经验验证,而且它随着时代的发展,自身也在不断的补充革新来适应时代,因此更加具有一种与时俱进的可靠性。这种可靠性驱使着人们遵守家族传统,对生活有一种可见性的信任,这种家族传统带来的可见性可以减少一些对未知探索失败的恐惧感。从横向社会面来说,家族传统是社会凝结的一种精神力量,古老的制度文化可能随着时间的流逝变的不合时宜而渐渐被抛弃或者遗忘,但是整个社会的精神力量是难以抗拒的。人们不仅在精神上依靠这种家族传统,更在自身中发展着家族传统。身处家族传统中的人要想离开家族传统,必定会对自我造成沉重的打击,重新寻找一个安身之所的过程也会极其迷茫而痛苦。人是无法跳出时间,逃离社会的,彻底的、孤立的生活是难以想象的,就像原始人群过着聚居生活,以对抗自然界的种种风险。随着人类的发展,人的抗风险的能力提高,不再是聚居生活模式,在这个过程中,家族开始慢慢成为一种新的生活模式。家族以血缘为纽带将人们联系在一起,给人以集体的凝聚力和亲近感,使人在独立的同时并不孤立。

蛛网并不是平面的铺开,而是可以穿过空间的多重脉络。单个人的人生是以自己为中心而四散开来的一张蛛网,当将人置于整个人类的发展史上,人又成了蛛网中的一根蛛丝,个人的身死是单个人的蛛网的破灭,于人类的蛛网而言,只是一条蛛丝的消弥。整张蛛网在历史的积累中已然是庞然大物,当个人置身其中,可依靠历史追溯自己的生命,或向前扩展自己的生命,作为蛛丝的人依靠它又发展它。

二蛛网的立体性系于溯源写作的文化土壤——民间日常生活。民间日常生活保留着对过往生活经验的萃取,对祖先历史的记录和对民俗信仰的传承,基于此,得以由当下的蛛丝追溯到过去,或推演向前,整个蛛网紧密联系,并且于既得环境中继续发展。溯源文学的写作在故事的结尾处也正是如此,表面看起来已经结束,其实仍有继续发展的可能,这也正是生活的真相:个人走向他的结局,而生活永远没有结束。就像许问渠和黄书曼的婚恋悲剧已经收场,最终和蓝慧欣结婚,小说的结尾也再次回归于日常生活。

“婚恋”会产生新的人际关系,人因婚恋而融入新的生活。婚恋传统是进入家族传统的一条纵向蛛丝,而由此又会和家族传统下的其他的传统理念产生联系,产生另一条纵向骨架蛛丝——比如伦理传统。而在小说中,“家族传统”是将所有人都联系起来的一根线,也是所有事件的中心。每个人都是因它而将故事发展下去,犹如蛛网一般,每个结点都是人与人之间的传统的羁绊。家是一种建立在血缘基础上的天然感情寄存所。3

4花春雨的自杀恰恰是她奔向家族传统的一条路径,通过死,以葬礼的方式归到许家家族中,表明的仍然是她对于想在家族传统中找到自己位置的迫切希望,期待许家家族尊重她的情感选择,认可她的归属。虽然蛛网铺张得很广大,千丝万缕交杂织就,但是都离不开中心的家族传统,所有的事件背后都蕴含着家族传统的意味。

许问渠和黄书曼的事情,既是小说的开端也是贯穿小说的一中心事件。小说正是围绕着许问渠想要埋葬黄书曼进祖坟而展开的,在这个过程中牵扯出其他人的种种事件。这种切近现实的手法拉近读者和小说的距离,小说里的论《集吉园往昔婚恋》的溯源写作与蛛网叙事种种事件本来也就是作者在民间采集而得,种种风俗样貌也并非空口而谈,而能在时间的长河中流传下来的东西,必定是具有极强的生命力和根基,读者在接触到这些事件和风貌的时候,自然会以现实的角度来思考,对小说事件也就更容易熟悉起来。据《集吉园往昔婚恋》作者伊涛交代,所谓溯源写作,“在宏观层面上,无非是要追溯民间风貌的基本构成和内在文化源起,在微观的层面上,则要追溯民间风貌的每一项细节在普通百姓的认知范围内具有怎样的观念性源起和发展脉络,谋求对中国社会和文化产生更深刻的认识,探究你我到底该如何安身立命。”5

的叙事。因为每个人承担的是中心思想“家族传统”之下的角色设定,而在这一大的思想支配的具体事件中,设定也可以随之发生变化,并且不会产生人设转变突兀的生硬之感,每个人物仍然是在“家族传统”这张大的蜘蛛网中的。人物本身的形象是被淡化的,只有在脱离“家族传统”事件时,才会体现个人特色,如许问渠收集孕夫前溲做生意那里的描写,可见他精明的商人头脑。这种描写着墨不多,但是在看起来不确定的角色设定之中给人物增添了一丝真实感,正因为有传统之下的角色设定和个人具体形象这两种身份的转换,才使得小说看起来更加自然灵活。这种叙事方式的呈现,也反过来佐证溯源写作的生命力。在溯源写作下,淡化人物形象特色并不是完全消解人物个人魅力,只是有所侧重,突出重点,小说以一种婚恋传统为切入点,进入日常生活,照应着每个人都在家族传统里找寻自我,安放自我。这个过程中发生的种种冲突背后所体现的家族传统,它既是一个环境,又是一个中心,把所有的事件都像蛛网一样紧紧地包裹着。由许问渠和许庆生围绕黄书曼下葬的冲突而展开来写到许庆生的家事,许嘉奇和许嘉恒的婚姻,许庆生被妻子杨柳絮杀害的事情始末。桩桩件件都是极具戏剧张力的事情,但是作者在写的时候并没有着重于刻画每个人物形象,人物在这里其实是被消隐了面容的,就像蜘蛛结网时并不会在意被网住的猎物是飞蛾还是蝴蝶,重要的是事件本身的意义。人的自主性和家族传统对人的影响交织在一起推着人往前走。具体的人是家族传统在事件中的符号化身。

虽然小说里的人并不具有特殊具体的面容,但是小说的种种事件仍然能映照出民间生活的真实,同时也在家族传统的斗争中彰显出民间的温情,这也正是溯源写作的魅力所在。作者深入民间走访调查,在民间真实发生的基础上加以文学艺术化的表达,使小说所写的日常生活既有可触摸的真实性,又条理清晰,发展自然,具有天然的文化根基,并不虚浮,此间所展现的民间温情也最为真实动人。人活在世上必定会和其他人产生各种各样的联系,与自己生长的环境产生感情,环境给予人归属的安全感,就像在蛛网中的一根节点必定受其他蛛丝的支撑联系,无法脱离蛛网而单独存在于空中。在各种各样的联系、来往中,人进行社会性活动,并且在其中产生与他人的情感,情感复又滋生出新的关系,相互依赖,这便是蛛网的独特粘性。没有人能逃过情感的粘性捕捉,细微的情感使民间生活有了温度。许问渠鼓动潘金凤举报许庆生贪污修路公款,想趁许庆生被带走调查的机会给黄书曼下葬,潘金凤想寻求村民们的支持,但是大家都不愿意签字表明态度。许庆生知道是许问渠的主意,便在许问渠家到处打砸。许问渠和许庆生之间的对抗是家族传统内部的斗争。而后事件有了结果,家家户户都得到了补偿款,村民们悄悄地去许问渠家送物品表示安慰感谢。村民们和许问渠关系则是由家族传统组成的乡土社会的一种公共传统。亦可见虽然大家在之前都没有明确的要和许问渠站在一起,顾及到表面,不好直接和村长许庆生起冲突,这也是乡村社会的一个共同点——若非天大的仇怨,没有人会为了一点利益冲突直接破坏邻里关系的。溯源写作的真实性由此可见,在这次事件中,村民们的行为也是农村生活中一个非常有典型意义的一种表现方式:即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以自己的方式表示感谢。民间的温情是“润物细无声”的,在不经意之间留下痕迹。这也可以说是公共传统独特的魅力。它不会拆解人的社会关系,在某些时候,它能给人一种温暖的关怀,在这种关怀中,人产生被接纳、认可的感受。即使家族传统这张“蛛网”中出现了问题,某个节点断裂了,但是在整张网的基础上产生的公共传统也仍然能给人以温暖的补偿,蛛网不会因为某个节点的断裂而全部溶解。归根结底,是人依赖家族传统,归附于家族传统,家族传统给人际关系以规范和限制。

作者在写作时,淡化了人物的个性,人物的行为并非是出于他的个性、独特性,不把小说当成人物的传记来写,人物只是事件的构成要素,尽量把事件真实地呈现出来,在事件中探索民间文化的源起,思索民间风俗的发展变化,不对人和事作个人的判断,让读者自行去思考。这样一来,固然看不出人物的人性,但是作者的重点本来也就不是在描写人性,本意就是要展现故事中的民间文化和传统中人的生活。因此这样的溯源写作方式,虽然有悖传统的写作方式,以客观冷静的旁白口吻讲述事情,但是却也更加方便每个人在其中实现自我映照,读者通过事件感知到人物的内心波澜,而人又是模糊的,在进一步探寻故事的过程中,读者已然将自己的内心与人物的内心相连接,读者的思考也是人物的思考,虽然看不出人物的特性,但是可以感悟到人物的内心,这不是简单的共鸣,而是读者与人物结合的一种阅读方式,这也是作者写作的独具特色之处。

每个人说话都仿佛是作者在说话,这只是借作者来呈现事件,比如许问渠和黄书曼讨论孙悟空为什么不吃唐僧的问题,其中也能反映出作者对伦理传统的思考,也只是给读者提供一种追溯问题的考量。以这种方式让读者更清晰地感受到家族传统在人的生活中的位置引起现实中对人和家族传统的关系的思考——如何在家族传统中找寻人的位置。

三小说中的家族叙事是以家族传统为中心的、蛛网状扩散的、多个人物交织的民间生活写真。当人物和事件在发展中陷入胶着状态论《集吉园往昔婚恋》的溯源写作与蛛网叙事时,“梦”由此诞生,在“梦”中凝练着人的所思所感,可以说是小说蛛网叙事在纵丝和横丝之间的补充蛛丝。在一张蛛网上并非是只有纵丝和横丝,为了使蛛网更加稳固,有的纵横丝之间会有一些不规则的斜丝作为补充蛛丝,或者是将纵丝横丝进行粘连的补充蛛丝。在小说中的“梦”便承担着补充蛛丝的角色,实际上它代表的仍然是传统和人的纠葛羁绊。有些梦看作是对现实的一个启示。比如谢佩樱梦到许庆慰胸前插着一根木头橛子,现实中许庆慰因心口疼,突发心脏病去世。许问渠梦见黄松柏要将黄书曼嫁给许敬宾,现实中则是李琼碧想让许敬宾和黄书曼结阴亲。许问渠梦见有八只鳖精来家里吃饭,黄鼠狼送信告知鳖精把金银藏在米缸后,于是挖坑取金银,挖出的坑变成了井,现实中家里也突然多了一口井。许庆生梦见自己给许郎送信,而信上空无一言,紧接着出现白衣女邪祟,随后许郎死了,现实中许庆生被妻子杨柳絮杀害。

当蛛网的一端遇到了阻碍时,预言性质的补充蛛丝“梦”便将蛛网补充连接起来。许嘉奇见花春雨不成,喝醉酒梦见自己在赌博,醒来后发现是在自家坟地,现实中花春雨后来正是死在了许家坟地,这里的梦也是对许嘉奇和花春雨的未来的预警。许问渠在蓝慧欣生产之际梦见有人身骑白马从自家门走经过,那人脸色赤红,面无表情,而蓝慧欣的儿子许明丘生下来后也是脸色赤红,这里的梦可以看作是对现实对提前映照。许问渠梦见自己化身成为白龙,也是对应现实的自己的个性。

李琼碧拜月老保佑自己和许嘉恒的姻缘,许嘉恒梦见月老给自己和李琼碧牵线,李琼碧能给自己带来财运。因此打消了和沈有情在一起的念头。这里的梦则暗含着一种现实的期许,梦又反馈给现实。同样的情况还在书中十七章出现过,许问渠想借着许庆生去世的机会给黄书曼下葬,但是这样是对大伯的不尊重。

他紧接着梦见自己偷了别人家的麦子,然后转生成那户人家的牛犊赎罪。正是他这种对要不要趁许庆生去世下葬黄书曼的想法让他产生了做牛赎罪的梦,现实中的疑问和犹豫延续到了梦里,梦醒之后又因受到梦的影响而产生自责愧疚。

这些梦与现实无不一一照应,在蛛网叙事中,梦的内容仍然脱离不开家族中的人,它并非天马行空的想象,梦结束后仍然是反应在现实中维护着家族传统,维持着蛛网的稳固,将人与人之间的联系隐藏在梦的奇幻中,使叙事更加生动自然。而从溯源写作的角度来看,梦不仅是人内心的深层情感世界的反映,在时间上,也有一种对历史的继承,对家族传统的表露。许嘉恒梦见死去的许庆生和许庆慰要渡河,但是守河的人要求他们唱歌,许嘉恒教二叔三叔唱歌,却被守河人拒绝。许嘉恒是后辈,后辈做了前辈的师父便是乱了伦理之论,这里仍是对家族传统的映照。在小说的梦中,许嘉恒做了二叔三叔的师父,那在辈分上来说便超过了自己的父辈,这是伦理的倒向。许问渠梦见小时候自己哭喊着要找父亲,许庆生来安慰自己,这里大伯对子侄辈的关心在伦理上可看作是出于父辈兄弟之间的血缘的延续发展,视已经去世的兄弟的子女为自己的子女,再次印证伦理血亲的凝聚力。

梦依托于现实,现实产生传说,传说流传于民间。溯源写作正是在民间发展而来,小说中的民间传说也为故事的发展增添了一丝神秘的色彩。李琼碧拜月老的事情引发出许嘉恒的梦境。皇姑岭的事引起了黄书曼的好奇心,间接地造成了她的死亡。困龙井的出现让人回想起刘伯温的传说,同时让许问渠产生了启动自来水工程的想法,引出下文许敬宾的死。这些民间传说让小说有了一种纵向历史传承的依据。在历史传承中又让家族传统得到发展。

小说中的囚子坟、编锁子、顶枝、补位婚、认干爹等民间传统风俗都体现出一种民间生活对家族传统的认可,构成蛛网最外围的蛛丝。而与民间风俗结合在一起的家族传统深入人心,又构成民间生活的传统规范。每个人都在民间生活中受到家族传统的影响,家族传统又在人的代代相传中得到延续。因此,寻找人在家族传统中的位置过程也是寻求自身被家族传统认可、被民间生活接纳的过程。家族传统是蛛网叙事的中心,每个人都是蛛网上的一条蛛丝,编织在一起,相互影响。如果人无法在家族传统中找到自我,或者说当家族传统和人的现实抉择发生了冲突,人就无法被民间生活接纳,被排斥在社会规范之外,如断掉的蛛丝,漂浮无依。像黄松柏一样,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和女儿结婚,有悖家族伦理传统的婚姻无法被民间生活接纳,自己的行为与社会一般规范产生了冲突,精神的痛苦让他最终只能走向死亡。无法面对社会,无法面对家族传统,无处安身,只有死亡才能让生活停止,不再遭受痛苦的折磨。

这也是小说的一个中心问题,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家族传统中生活,没有人能够跳出家族传统的圈子?因为人生活在民间社会,民间生活规范已经融入每个人的日常生活,家族传统和民间社会、日常生活又是不可分割的,所以家族传统也就根植在人的思想中。祖先们经过长时间的摸索总结出来的生活规范,每个人按照这种生活规范生活并且也感到舒适,在一代一代的生活积累中,生活规范本身形成了某种传统,因为有时间的沉淀和代代人生活的积淀,这种传统变成了一种习惯上的精神权威,这也正是溯源写作的根基。如李泽厚提到过那样,从“迩之事父,远之事君”,“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以“家”为基础的伦理道德成了中国传统的主要标记。6

结 语在写作中追溯人的立身之本,不难发现,民间文化源远流长,历经千年,早已形成一种独特而又强大的生命力,它包容一切,一个人从生到死都能从中找到依据。除它之外,又有什么能够有如此特别的吸引力呢?因此人是无法脱离家族传统的。只能在家族传统的蛛网中寻找庇护。家族传统是日积月累而形成的一种民间生活规范,后人可以在其中找到先人生活的足迹,或者从中获得启发,找到人在家族传统中的位置。因而获得精神上的支撑。在家族传统中找到归宿,回归家族传统的过程,也就是和自我和解、被民间生活接纳的过程。■补位婚:性别与民间礼俗的互动

注释

  1. 秦晖:《传统十论》,山西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第197页。发,如果个人都不能遵从自我的选择,忠诚自我,那家带给人的只会是压迫。正如秦晖所说:“人们在针对家规族法要求解放的时候,反对的不仅是家长本人的独裁,也是共同体对个人自由的压制。” (1) 许问渠因为自幼丧父,母亲一个人带着自己生活,少不得要依靠许家家族,又因许庆生是大伯,自然在一些家族事务上要听从许庆生的意见。许庆生也一向是以家族大家长自居,这也导致了在黄书曼下葬的问题上,许问渠多次和许庆生发生冲突。许问渠是家族的一个成员,长久的生活在一种家族氛围中,自然的接受家族传统的教育,这也是小说中的人物无法摆脱家族传统这张蛛网的原因,蛛网上的每根蛛丝离开整张蛛网便难以支撑独立。但是人的内心对自由的渴求和情感选择迫使着他无论如何不能在未婚妻下葬这个问题上让步,他并非是要背离家族传统,反对家族共同体对个人自由的压制不是全面的否决家族传统。人类真挚的感情无法屈服于他物,它可能会受外在因素的影响,但是个人感情是从内心深处生发出来的,天然的在人身上生长扎根。如果这种感情突然断裂,那也绝不会自此消失,它存在着,并将一直存在下去。正是因为它来不及继续,变成了恒久的未完待续,所以在人的心中更具有独特性。与时间无关,隔绝了外界,自此,它将成为人心里独一无二的存在。它永无可能继续下去,所以任何变故都无法撼动它分毫,它走到了顶点,也走到了尽头。而许问渠想让黄书曼迁入自家祖坟,不仅是内心情感的倾向,更是要给她婚恋传统身份上的认可进而让黄书曼得到家族传统的接纳。 ↩
  2. [美]汉娜·阿伦特:《过去与未来之间》,王寅丽、张立立译,译林出版社2011年版,第22页。离,而正是想要在其中找到某个平衡点,更好的接纳自我,回归家族传统。 ↩
  3. 肖向明:《家族文化对中国现代小说的影响》,载《学术研究》2005年第6期。 ↩
  4. [法]加缪:《西西弗神话》,杜小真译,商务印书馆2018年版,第52页。金凤,助许嘉奇成家。因为亲缘关系的存在,他担心许嘉奇和花春雨这个有夫之妇在一起会出事,一再阻止。由此又牵扯出花春雨失踪的丈夫申由甲的事,因为童年目睹来父亲被狼吃掉而产生一些精神问题,成婚后不和妻子同床,离家出走。只剩花春雨和婆婆张桂芝相依为命。张桂芝不允许花春雨和许嘉奇相好,婆媳关系变得紧张,花春雨谋害张桂芝不成最后上吊自杀,死在许家坟前。许问渠想让花春雨葬入许家祖坟,许嘉奇却不同意,又联想到黄书曼的下葬的事情。再次提出人死后的安葬问题,葬入祖坟意味着许家承认花春雨和许嘉奇的关系,承认花春雨和许嘉奇的婚恋关系。花春雨死在许家坟前也正是表明她对许嘉奇的决心——既然生前在天地之间已经无处可归,死后总要有个栖身之所,希望许家能给她一个合适的位置,再次表明对家族传统的皈依,回归到蛛网中心。正如加缪在《西西弗神话》中说的那样:由于自杀采取的是默许的态度,它就恰恰是反抗的反面。自杀与跳跃一样都是完全的认可。一切都告结束,人又会回到其根本的历史中去。人终于认清他的未来,他唯一而又可怕的未来,并且向着这个未来急奔而去。 (2)花春雨的自杀恰恰是她奔向家族传统的一条路径,通过死,以葬礼的方式归到许家家族中,表明的仍然是她对于想在家族传统中找到自己位置的迫切希望,期待许家家族尊重她的情感选择,认可她的归属。虽然蛛网铺张得很广大,千丝万缕交杂织就,但是都离不开中心的家族传统,所有的事件背后都蕴含着家族传统的意味。 ↩
  5. 伊涛:《集吉园往昔婚恋》,东方出版中心2023年版,第377页。的叙事。因为每个人承担的是中心思想“家族传统”之下的角色设定,而在这一大的思想支配的具体事件中,设定也可以随之发生变化,并且不会产生人设转变突兀的生硬之感,每个人物仍然是在“家族传统”这张大的蜘蛛网中的。人物本身的形象是被淡化的,只有在脱离“家族传统”事件时,才会体现个人特色,如许问渠收集孕夫前溲做生意那里的描写,可见他精明的商人头脑。这种描写着墨不多,但是在看起来不确定的角色设定之中给人物增添了一丝真实感,正因为有传统之下的角色设定和个人具体形象这两种身份的转换,才使得小说看起来更加自然灵活。这种叙事方式的呈现,也反过来佐证溯源写作的生命力。在溯源写作下,淡化人物形象特色并不是完全消解人物个人魅力,只是有所侧重,突出重点,小说以一种婚恋传统为切入点,进入日常生活,照应着每个人都在家族传统里找寻自我,安放自我。这个过程中发生的种种冲突背后所体现的家族传统,它既是一个环境,又是一个中心,把所有的事件都像蛛网一样紧紧地包裹着。由许问渠和许庆生围绕黄书曼下葬的冲突而展开来写到许庆生的家事,许嘉奇和许嘉恒的婚姻,许庆生被妻子杨柳絮杀害的事情始末。桩桩件件都是极具戏剧张力的事情,但是作者在写的时候并没有着重于刻画每个人物形象,人物在这里其实是被消隐了面容的,就像蜘蛛结网时并不会在意被网住的猎物是飞蛾还是蝴蝶,重要的是事件本身的意义。人的自主性和家族传统对人的影响交织在一起推着人往前走。具体的人是家族传统在事件中的符号化身。 ↩
  6. 李泽厚:《由巫到礼 释礼归仁》,人民文学出版社2022年版,第61页。 ↩
  7. [美]爱德华·希尔斯:《论传统》,傅铿、吕乐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第48页。过程。(2)所以以“家”为传承媒介,“家”的血脉姻亲又构织成家族网络,家族传统就在此渗透,并且作为一种精神力量将周围的人凝聚在一起。因此,不难理解,为什么看起来是个人私事的未婚妻下葬却遭到了大伯的阻拦,为什么许问渠在许嘉奇出狱后将自己的事业交托给他打理,帮许嘉奇安顿下来。在这种家族传统中,人与人之间的联系看似平淡实则长远而坚固。在历史的发展中,家族传统与民间文化逐渐相融密不可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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