励志一词,指涉甚广,总体来说,是为了
一件事而付出努力。无论是悄无声息,还是大张旗鼓,通常都会持续很长时间,有时甚至还需要拿出越挫越勇的气魄。展开来说,是对现状的不满足,是对贪图安逸和得过且过的反叛,是要以设置较高目标的方式提携和磨练意志。要么在想象中望见了更好的自己,但又并非只是简简单单地去寻觅和遇见,而是去打造和塑造,甚至还要像攀爬巍峨峻峰那样,步步向前,层层拔高。要么坚定不移地去符合他人提出的优秀的条件,未必会成为榜样式人物,但一定不会放低对自身的要求。迄至最后,便是把理想从望尘莫及的地方拉到面前,让自己彻底变成自己的理想型。
尤其在艰难困苦和厄运降临时,还敢挺立自身的韧劲和胆识,鼓励自己成为超越环境之局限的强大存在。一则重拾信心和希望,积极面对受到波折钳制的生命历程,抛却人己定位和自我定位中的卑微,否定懦弱和不思进取,以满腔热血重构自己和自己所在的世界。二则摆脱颓废和沮丧,以乐观的心态去克服随时都会涌来的消沉情绪,在逆境中脱胎换骨,破茧成蝶。面对的情况若是退则坠入深渊,进则关隘重重,励志反倒成了谋生的唯一选项,以至于不得不迎难而上,方能迎接命运的转圜。说到底,励志既可以指涉正在做的一件事,还可以指涉做事的一种状态,既可以指涉集体的同舟共济,相互鞭策,还可以指涉自我勉力和督促,不停地奋志和拼搏,不让自己裹足不前,更要以强大的心志拒斥碌碌无为、画地为牢和自甘堕落。
,佛教曾言,三界皆苦,无可乐者。(《弘明集• 卷一三》)寥寥八字,便道破了人生在世怎么可能不会经历苦情,并不存在你有我无的情况。道家亦曾强调,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老子• 第二十八章》)若是原本就处在婴儿阶段,还谈何复归。唯有历经欲望的无限膨胀,不断奋进,但有可能会失掉本真时,方有必要回归到犹如婴儿般的本真状态。儒家同样曾表达过相关的态度。据《周易》第一卦《乾卦》和第二卦《坤卦》所言,“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 作者简介:伊涛,山东师范大学法学院。
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言简意赅,点明了自强和厚德属于君子最基本的资质配备,而且唯有自强和厚德才能配得上天地的生就。孔子曾言,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论语•子罕》)松柏如此,人恰似松柏,若不经磨砺,怎能在逆境中挺立。1
按照孟子的说法,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孟子• 告子下》)毫无疑问,承接大任,必会让自身行为的伸展幅度大于以前。若是不曾让心志心性事先接受一番磨练,怎能确保行为的伸展不会出现大而无度的状况。若事先不曾增益智慧和见识,又如何确保能准确把握行为伸展的开合度。即使是筋骨体魄,又何尝不需要事先久经磨练,否则哪里有那般体力和精力安顿天下人和天下事。一时事成不等于一世总能事成,唯有常念忧患,不断地奋进和提高自己,方可确保事成一件又一件。如若不然,且不说生之艰难,甚至还会堕落致死。
荀子曰,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
尤其是积善成德,不因善小而不为,积少成多便可以起到聚沙成器的效果,终成大德。所谓善,如果说还能指涉我施予你而你能接受的行为互动模式,那么在人群中积少成多,甚至还能塑造出一种约定俗成和公认的人际交往范本。内含在其中的“应该如何”便成为了道德,即善可以实现由主观价值到客观规范的演变。
除了思想史层面的学理阐发,文学作品中同样不乏励志言论,当需甄别其间的真正意指。例如唐代诗人李白曾言:“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将进酒》)第三句何其鼓舞人心,断不可把自己看扁,苍天生养我一回,从源头上就决定着我是有用之才。且把才能尽情地发挥出来,但又只是局限在得意时的把酒言欢上。散尽千金何其尽兴,潇洒惬意中不曾抬高还复之难。关键问题是,财富积累是否只能用来换取一时之欢?无论是借酒麻痹自己,以便于不再面对世界的不美好,还是借酒生产诗歌,除非各界皆认可此二者都能算是值得一生为之努力的志业,否则就会让第三句的励志指涉大打折扣。在《梦游天姥吟留别》中,诗仙又言:“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至此更是透露出了李白只是单根独立式地挺立自我。诗仙之名足以涵盖他不入俗流,致力于挥洒道家风范。
诗圣杜甫反倒要把自己镶嵌在人群中,入俗但不沉沦。见于《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曾坦陈:“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此言灼曜,一丨激声特邀丨励志故事的内核与儒释道话语竞争则强调无需畏惧艰难,身无所居,大志犹在,些许房屋财物岂能大过志向,而且胸中大志又怎会困于茅屋草舍,更不会被一夜秋风吹尽。
只要能实现,哪怕付出了生命,都未尝不可。像极了《论语• 里仁》记述的孔子所言,“朝闻道,夕死可矣”。二则强调我寒但我诚善,你我皆寒不妨抱团取暖,以我之坦荡无私,作为聚合人群的力量,实无必要只把目光投向职位高和财富多的人士。孔子曾说,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固穷二字并非是指要以穷酸或者贫寒作为君子的标识,更不等同于守穷,但又不会破穷无道。你我寒酸,但都抱持着较高的道德操守,并不会一穷就要斯滥无底线。3
即便励志破穷,仍要在不违背道德的前提下得财。宋代范仲淹曾倡言,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岳阳楼记》)追索其意,以财物获取为喜,以自己的不幸为悲,固然属于世间常态,但那只是小我的表现。唯有体他人之不体,察他人之不察,忧他人之不忧,方能挺立出心系天下的大我。无论是居庙堂,还是处江湖,都要常念忧患,不可让自己懈怠,更不宜随波逐流。
宋代大儒张载曾强调,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近思录拾遗》)如此四为,全不为己,但又明明属于自己励志要去追求的。不为己便是放低小我,全靠一双眼和一颗心,支撑起无限大的大我,在纵向的天地间审视横向的一切,在肯认往圣的同时托举眼前的亿万生民,既要追古又要直面未来。
到了明末清初,顾炎武曾言,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日知录• 卷十三•正始》)此
追昔抚今,励志并非古代人和近代人的专利。相关故事在当代又何尝不是随时随地都会发生,始终保持着正在生成的状态,擢发难数。接下来聚焦一部喜剧作品,将会指出,当代励志故事的演绎并未超出史上已有叙事的格局,貌似会与佛教和道家保持着隐隐丝丝的联系,但仍以儒学为内核。更需要反思,儒学缘何能胜出?佛教和道家意旨缘何未必能让人彻底驶入佛道之道?其间隐含着怎样的儒释道之争?梳理三家的义理差异和接榫,更能凸显出励志属于儒学范畴。问题的探讨免不了还会与制度乃至法律相涉,需要强调的正是,儒学非但不会与当代制度相悖,反而还会谋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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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某因工作不顺而带着一肚子火气出了门。他原来在市文联任职,后被调入区妇联,如今再次走下坡,要被分流到街道办事处,就想找领导彻谈,可巧看见有人正在摆弄他的自行车,顿时以为黄某是在做手脚,以便于借机谋财。二人发生了冲突。黄某几经辩白,终于说清了自己只是想要帮忙,并无恶意。句某不再抱有敌意,表示自己不该冲着黄某撒气。
随着交流的深入,黄某获知句某的心里满是块垒,就劝了起来,你孬好还算是干部,不比我强嘛。人活一生,怎么可能一帆风顺,就如同车胎,气太足了撒撒气,气不足了打打气,总之不能没了心气。句某若有所悟,回应了一句,车轱辘往前转,人要往前看。黄某又言,别看我的修车摊至今还没开业,我敢保证用不了半年我能码出街上最大的修车行。句某自然要问为何还没开业。经沟通,街道办事处负责签字的人原来正是他。他最终高高兴兴感叹了一句,我的职位还是很重要的!
故事的发生深契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社会发展背景。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以来,我国经济发展模式实现了由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的转变。在此以前,自行车等物品一律由国有企业和集体企业负责生产,再由供销部门负责销售。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私人企业犹如雨后春笋蓬勃涌现,生产的产品一旦投放市场,自然会促使国有和集体企业的原有市场占比急剧缩水,于是国有和集体企业的生产经营效益直线下降,便不再需要那么多职工继续生产。况
且国有和集体企业还面临着制度改革,无法再完全借助于国家的统一调配保持运转,而是需要高度融入市场,争取自产自销。效益不佳的面临着倒闭的危险,几家企业并厂,便是经营自救的一种方式。在此过程中,大量职工下了岗。
下岗意味着生活方式会发生断崖式转变。5
各自负责自己的全部事情,生产者同样需要关心销售的情况,人人都要转化为多面手,而且每日每月能得到多少收入亦是未知数,全看各自的能力。简言之,下岗以前的集体生活通常要求人们的每日所行趋于一致,由家到单位,两点一线,可谓打包处理。下岗以后的独立谋生则会要求人们的每日所行视每日情形而定,出了家门到底去哪里,难有固定的点线匹配,可谓散装处理。出了集体若是还能再回到集体中,即由原单位进入另一家单位,反倒可以复制集体生活模式,但下岗人员未必都能再回归集体。
就黄某的表现来看,他经历了生活方式的断崖式转变,并没有怨天尤人,而是以极其开朗的心态面对。甚至曾料想只要自己努力,半年以后就可以拥有街上最大的修车行,的确算得上励志。一则契合孟子所论,敢想敢干,难免要经受苦其心志的磨练;二则契合荀子所论,面对人生和未来,具有锲而不舍的精神;
三则契合张载等人所论,凭借一身担当,积极为国家经济体制改革着想,心中存有大我;四则还契合孔子的相关论断。孔子曾言,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丨激声特邀丨励志故事的内核与儒释道话语竞争达,知我者其天乎!(《宪问》)显而易见,不怨天,天亦知;即使尤人,人亦未必知。6
天是人格化的广覆存在,断不会无视它覆盖下的任何人。人的存在则带有极大的局限性,哪怕你要向我表达不满,我是否有必要全盘在意,恐怕并没有定死的规矩。尤人有何意义?又何须尤人。如此说来,莫不如下学人事,上学真理,每日与天对话,学会开朗。况且天是永恒的存在,它始终与人相伴,不离不弃,难道不能算是一种爱的表达?人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开朗!还有什么理由怨天!
见于当时的《劳动法》第28条,用人单位解除劳动合同,应该给予经济补偿。据此规定,下岗人员有从原工作单位获得经济补偿的权利,藉此助力于日后的再次就业,还可以确保再次就业成功以前尽量不会出现衣食无着的情况。至于他们会以怎样的姿态面对生活方式的转变,则不属于法律关心的问题。如果说下岗对再次就业能产生逼迫效应,那就无疑是要在相关人员的生命历程中逼显出儒家式励志的起步。一言以蔽之,法律补给权利,只能解决一时的问题,儒学供养心志,助益于当事人的一世。孰轻孰重,极其显然。
更重要的是,权利只会助益于当事人今日明日的手脚之所忙,儒学则可以支撑起他们今日对明日乃至未来的谋划和规划。无可辩驳,二者都属于必不可少的存在,但分工不同的背后恐怕还隐含着儒学对权利的超越乃至覆盖。
同时,法律只能涵摄小我,权利赋予的意义,就在于让小我的所得具备合法性。只要当事人得其应得,而不是斯滥无底线,原本就能获得儒家的认可,说明权利的赋予可以确保当事人的有所得不违背儒家强调的道德。当事人反倒未必只能局限于小我的状态,当前事件的发生
恰恰将其大我意识激发了出来。由小我迈向大我,自然而然更能获得儒家的认可。再来看故事中句某的表现,他带着火气原本想要去找领导彻谈,即使不曾怨天,但未必不曾尤人。毫无疑问,他的确可以去询问自己缘何总是走下坡路,但他需不需要自我反思?
参见《公务员职务与级别管理规定》第17条,公务员的级别应当根据其所任职务、德才表现、工作实绩和资历来决定。见于《公务员职务、职级与级别管理办法》第 10 条,亦有类似规定。其中的才字是指才能。如果句某能通过各种方式证明自己确实有能力,那就说明走下坡路的原因极有可能是未曾受到上级的公平对待。如果不能证明自己,恐怕找领导亦是无用。
孔子曾言,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宪问》)追索其意,相较于能力不够强,庸庸碌碌,非但不能让自己在人群中脱颖而出,反倒还有可能会彻底沉入人海。能力的拓展,通常会让人成为放大化的存在。以能力傍身,那便是要把自己放大。放大了自然就可以让他人更易于发现自己,即能提高被他人发现的概率。除了孔子,孟子又何尝不曾强调人们增益其能的意义,可见儒家所论与当代法规不谋而合。
孔子还曾强调,不逆诈,不亿不信,抑亦先觉者,是贤乎。(《宪问》)深究其里,预先怀疑他人欺诈,毫无依据地猜测他人不善,难道不能说明自己恐怕亦非善类?若能就此自我反思,尽早破除对他人的不善揣摩,方能称贤。7
,句某的心里原本就愤愤不平,再加上迎面所见所疑,堪称双重夹击,便像婴儿那样发泄起了自己的不良情绪,但又未必是对婴儿状态的回归,其实只能算是情绪管理失控。若是果真能回归,反倒不至于任性发泄。
因为道家强调的回归只是意指回归到婴儿的本真状态,而不是彻头彻尾完全如同婴儿。黄某还曾告之,你我各有不顺,貌似道出了三界无可乐的佛教意旨,但事情的后续发展并未滑入佛教和道家的论域,而是一直都在儒学的辐射范围。背后恰恰隐含着儒释道三家在能否和如何引人服膺的问题上存在话语竞争。具体言之,可做分述探讨。
第一,孔子曾强调,“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还曾赞扬颜回是贤人,因为他一箪食,一瓢饮,身在陋巷,但不改其乐。杜甫更是道出了既然身在困境,莫不如苦中求乐。朱熹曾言,饮食者天理,要求美味者人欲。革尽人欲,复尽天理,方始为学。
(《朱子语类• 卷十三》)关键问题是,天理与人欲并无硬性界定,人欲中亦有天理。(《朱子语类•卷十三》)诸如饥而欲食、渴而欲饮,亦是人欲,岂能全无。(《朱子语类• 卷九十四》)凡天命所有而众人有之者,圣人皆有之。人以情为有累,圣人不去情。人以欲为不善,圣人不绝欲。(《胡子知言疑义》)就此看来,既然要求美味和饥渴时欲食欲饮都属于人欲,那么其间必然存在如何判定哪些人欲符合或者属于天理的问题。
结合孔子所言来看,粗茶淡饭喝白水,就
能满足基本生理需求,要求美味则超出了基本生理需求的范围。饥渴时欲食欲饮无疑是一种生理本能,或者说是一种必然而且必须的存在,怎可全无。即使圣人,又何尝不需要获得满足。天理与人欲的界线就在于,前者正是指涉人的基本生理需求,后者则不是。岂能让前者不存,岂能不警惕后者,因而要革除的就只是超出基本生理需求而要求美味的人欲。
立基于千古不易的生理需求,无论是在先秦和宋代,还是在当代,人仍旧是那人,都以血肉之躯面对七情六欲,而又谋求实现道德超越。同样的道理,在职场中居位略低并不意味着不能做事,由低到高,怎能不裹挟着人欲的驱使。若是不能获得高位,何尝不能在低位上认真做事,乐在其中。反观故事,经黄某的励志开导,句某恰恰认识到了职位低不等于不重要。况且一时未能获取高职位并不意味着一生都不能获取。正如颜回,身在陋巷,未必说明他早已认命,不想再进取,莫不如说他是在俟命,8
第二,在历史和社会的发展进程中,儒家、道家和佛教不仅可以形单影只地各自浮现,更会以融汇和交织合流的面貌现身。儒家主张入世,为人们提点人生进路;佛道则主张出世,指陈退路。首先来看儒家,鉴于人们一旦从母腹中降生通常就会落入亲情关系网,此后的成长更需要亲情的滋养,因而与其以是否入家来考评入世之选,莫不如以是否入仕来考评。
据悉,阳货曾问孔子,怀其宝而迷其邦,可谓仁乎?好从事而亟失时,可谓知乎?孔子不仅都做了否定回答,而且曾言,日月逝矣,丨激声特邀丨励志故事的内核与儒释道话语竞争岁不我与,吾将仕。(《论语• 阳货》)梳理其意,若有一身本领宝能,却要坐视国事纷迷,不仅不曾勇于担当,助邦国破解迷惑,更不曾让己能发挥在自身之外。不仁的指涉便是自私和缺乏责任感。明明想要做事,却又屡次放过机会,不仅表明自己不够积极,更能表明自己的最终抉择总是与最初愿望背离。不理智的指涉就是自己曾屡次推翻自己乃至懈怠。孔子怎能不智不仁,又怎会任凭时光流逝,必然要诺之将仕。9
转望道家,庄子曾言,喜怒哀乐不入胸次。(《庄子• 田子方》)稍加追究,此言并非是指胸次之外原本空无一物,而是确认了纷纷扰扰的客观存在,方才又倡导喜怒哀乐来临时不要为之所动,应该全然拒绝入胸,最终达致以自身无情的姿态看待眼前的万事万物。老子则言,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老子•第四十章》)魏晋正始玄学的代表人物王弼注曰,天下万物皆以有为生,有之所始以无为本。(《老子注》)追索其意,有的起始和根底便是无,有的展现又怎么可能会是有,因而有的一切全部都是无。10
至于佛教,经书上有云,无我无欲,心则
把儒释道三家的理路结合起来审视,足可以发现进退两途相得益彰。进路表达的是对俗世由认同到归属,退路表达的哪怕未必是对俗世不认同,但肯定不再具有归属感。关键问题是,人们每日的所思所行原本就会与世俗的制度铺设息息相关,使得人生体验极易贴附儒家,故此无需特意选择就易于走到进路上,致使所谓的进退裁决通常只是如何摒弃进路而特意选择退路,凸显着儒家在话语竞争中天然地占有优势。
进路上一旦出现波折,若直接转向退路,那便是无视波折能否通过心理调节来化解,更忽略了自身是否具有强大的心理调节能力,而且波折未必总能超出意志承受的范围。当事人即使一天两天难以接受,仍是不妨延长时间慢慢消化。一时放却的论断,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未必容易。况且由进到退的幅度不可谓不大,若要放却,终须考量是否因进取不能而有强烈的心理需求。除此之外,一定的带有转折性的重大机缘,亦是激发进退转圜的不可或缺之物。说到底,唯有重大机缘和心理调节的强烈需求一并出现,方有可能立地成佛。故事中的句某毕竟只是在进路上走下坡路,并不是已经进无所进,而是依然有位置可供他就任,难以成为他转入退路的重大机缘。
同时,相较于儒家提出的各种论断通常贴附着人们每日的所思所行,以至于人们无需刻意掌握儒学知识就极易在言行举止中体现出儒学的切切蕴意,反观退路,尤其是佛教,则未必具备此种便利性。据《景德传灯录• 卷八》记载,禅师曾设下瓶中的鹅何以出瓶而又不破瓶之问,启发人悟佛。见于《端州洞山凉介禅师语录》又可以看到过河睹影而悟佛的记事。
凡此种种,难免需要人们具有高超的智慧,方能顿悟。故事中恰恰未曾交代黄某和句某是否具备极其丰富的佛教知识储备。况且佛教和道家方面的道教虽有让人出世刻意修行之意,但服膺它们并不以超脱而出为必要,并且它们原本都主张要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大乘佛教更是提倡入世。据经书所言,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坛经• 般若品》)既然如此,就为佛道出现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与儒家相混提供了便利,以至于人们极易在世俗中借用佛道化解进路上的波折,但又无法避免会与彻底的佛道寻求擦肩而过。具体言之,人们即使抱定了天生我材必尽其用的情怀,但又未必只能像李白那样把人生的意义定位在全无止境地寻求一己洒脱上,以乐观的态度破除困境更能体现出自己具有勇于担当的品质。人生如轮,有时需要打打气,有时需要撒撒气,如果说后者蕴含着佛道意旨,那么前者无疑蕴含着儒家意旨,而且撒气的目的在于解压后再补气,于是佛道意旨的浮现未必不能助益于儒学开显。
总而言之,人们在日常对话中,有意无意说出的三言两语极有可能蕴含着儒释道话语竞争。俗语有言,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此言极具儒学意蕴,提醒人们面对波折与其咄咄愤愤,示人以戾气,莫不如开掘和养护自身的正气,以退为进,通过励志扭转人生。后半句凸显出了退却之意,但未必是在强调要从进路上彻底退出。若是果真彻底退出而服膺佛道,反倒会让前半句和后半句全面囊括儒释道三家。
儒学古今流传,恰似要给励志人士打气。若是追索古往今来何人最励志,毫无疑问正是孔子。他曾说,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三年有成。(《论语• 子路》)拳拳此言,若有人用我主持政务,一年便已,三年必出大成绩,道出了孔子的胆识、自信、壮志和气魄。见于《史记•孔子世家》《孔子家语• 困誓》《白虎通•寿命》《论衡• 骨相》等文献,他周游列国,想以自己的学说影响当时政局,非但未曾得志,反而累累若丧家之犬。他曾强调,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论语• 公冶长》)乘桴而去并非想要彻底隐遁,而是指我之道若在此地难行还可以去往其他地方推行,以刚强的姿态绝不言弃,抱定胸中的乾坤勇往直前,是何等的励志和鼓舞人心。
孔子曾言自己不负时光,时光又何曾负他,而且他所不负的只是他眼前的时光,不曾负他的却是两千多年以来的时光。哪怕他不曾得志,哪怕他未能获取高权,但他在后人的心中却占据着极高的位置。滔滔历史就是如此,何其公平,并不会因为何人曾占据高位,就随即高捧,亦不会因为何人的立世态度倔强乃至孤绝,就要忘其真性情。一世职位配不上一生才学,自然可以称得上在当时怀才不遇,但其人其事总会与后世中的其他人不期而遇。风物长宜放眼量,前人所欠后人补。历经无数人的切身体验和肯认,当年的主张恐怕早已转化为道德规范,以至于人们彼此会以是否如何的句式表达着对某种行为和付出的裁断。不妨把此番思考定义为历史公平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