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杨乃武案众说纷纭，刑部的“翻案”文书中给出了此案最终、最权威的事实认定与法律适用，其行文缜密又富含深意，既要明确断定杨乃武等被控杀人之犯的罪之有无、刑之轻重，更要在翻案时对地方各级官员办案中的错误性质加以评定。为此，刑部文书中编织情节、引据情理，确定了承审官虽断罪有重大失误、但并非故意的基调，也强调了杨乃武、葛毕氏的作风及行事均非清白无暇。但这种试图兼顾各方、追求面面俱到的办案思路，并不能平息争议，日后仍遭到质疑。
论“晚清四大冤案”
学者珠玉在前，笔者谨选取一个较少人关注的角度，即从刑部上奏以供皇帝（皇太后）裁夺的判决意见为中心，观察对此案关键转折有直接推动力的刑部，是如何认定这一“甚难收束”5
6光绪三年（1877）二月，刑部尚书皂保等终于奏上辨明杨乃武案牵涉到的地方官、证人与嫌犯法律责任的“平反重案按律定拟事”。奏折中首先概览“毒杀变病死”的离奇案情：浙江巡抚将人犯、卷宗陆续解送至京城，杨乃武之妻詹氏亦自行投状，刑部钦奉谕旨审理此案。因为发现初审的余杭知县刘锡彤等有验尸草率的嫌疑，所以将葛品莲尸棺及刘锡彤等解送到京。刑部在京验明葛品莲尸骨委系无毒，而是因病身死。这就推翻了地方“葛毕氏毒毙本夫”且杨乃武为共犯的判断。随之而来的问题是，谋杀案自始不存在，为何浙江省从初审知县到复审各级，均对杨乃武、葛毕氏通奸合谋杀人情事言之凿凿、深信不疑，是公报私仇，还是无心疏漏？刑部能查出的疑点，为何浙江官员无一发现，是受人蒙蔽，还是故意阻挠？总之，刑部如何解析案情，关系到怎样追究涉及到的法官责任与领导责任，刑部长官在压力下采取的叙事态度，成为刑部判决中的叙事导向。
刑部等看似不采传闻，只取涉案人证“矢口不移”之供述，但字字句句均在回应传闻与
质疑，缜密编织其叙事，其重点固然在杨乃武等被控杀人之犯的罪之有无、刑之轻重，更在于如果要推翻此案中所谓“谋命”的根本，要如何看待地方多名官员均坚持按照“谋命”来办案的逻辑，为此，刑部等据“常理”推断，奠定追责的基调，乃是承审官断罪有失，并非故意，办案牵连无辜，乃是因为尸亲的怀疑、嫌犯的“妄供”等，不存在官吏指使，7
9责任人 定罪 量刑仵作 率将病死发变尸身误报服毒，致入凌迟重罪，殊非寻常疏忽可比律例：检验尸伤有实罪有增减者，以失入人罪论；断罪失于入者，减三等，并以吏典为首，首领官减吏典一等，囚未决减一等处刑：杖八十，徒二年余杭县知县（已革）
讯无挟仇索贿情事惟始则任听仵作草率相验，继复捏报擦洗银针，涂改尸状，及刑逼葛毕氏等诬服，并嘱令章濬函致钱宝生诱勒具结，罗织成狱仅依失于死罪未决本律拟结，殊觉轻纵律例：（1 ）州县审逆伦罪关凌迟重案，如有失入，业经定罪报解者，按律定拟；（2）检验尸伤有实罪有增减者……处刑：从重发往黑龙江效力赎罪，年逾七十，不准收赎余杭知县门丁 在尸场与仵作争论坚执砒毒，实属任意妄为律例：长随倚官滋事怂令妄为累及本官罪至流者与同罪律处刑：杖一百、流三千里杭州知府 于所属州县相验错误毫无觉察，及解府督审，率凭刑讯供具详定案，复不亲提钱宝生究明砒毒来历，实属草菅人命律例：承审官草率定案证据无凭枉坐人罪处刑：革职宁波府知府、嘉兴县知县、候补知县两人经胡瑞澜学政委审此案，未能彻底根究候补知县 系巡抚派令密查案情，并不详细访查，率以无冤无滥会同原审问官含糊禀复巡抚杨昌濬 据详具题，不能查出冤情，京控交审，不能据实平反，意涉瞻徇刑部：均系大员，所有应得处分，恭候钦定上谕：杨昌濬、胡瑞澜均著即行革职，余著照所拟完结。此次葛品莲身死一案，该巡抚等审办不实，始终回护，几至二命惨罹重辟，殊出情理之外。嗣后各直省督抚等，于审办案件，务当督饬属员悉心研究，期于情真罪当，不得稍涉轻率，用副朝廷明慎用刑至意学政胡瑞澜 以特旨交审要案，所讯情节既有与原题不符之处，未能究诘致死根由、详加复验，草率奏结，几致二命惨罹重辟按察司 失入死罪，业已病故均免置议湖州府知府等 复审此案，尚未拟结
处刑：杖八十王心培 不知底细，辄随同沈喻氏混供，亦属非是，惟到案即将实情供明，当非始终诬证律例：不应为（重）处刑：杖八十王淋葛毕氏 供杨乃武商令谋毒本夫，讯由畏刑所致，惟与杨乃武同居时不避嫌疑，致招物议，众供合同，虽无奸私实据，究属不守妇道律例：不应为（重）
处刑：杖八十，收赎训导章濬即章抡香系杭州幕友，辄文刘锡彤而同村药铺钱宝生函嘱，亦有不合律例：不应为（重）处刑：杖八十，革去训导杨乃武 无与葛毕氏通奸确据，但就同食教经而论，亦属不知远嫌，又复诬指何春芳在葛家顽笑，虽因图脱已罪，并非有心陷害，究系狱囚诬指平人，有违定制律例：违制律处刑：应杖一百，业已革去举人，免其再议姜信漋 写给沈喻氏字帖，讯为资助旅费起见，殊属多事律例：不应为（轻）
处刑：笞四十刘灏臣陈湖即陈竹山 劝令钱宝生诬认卖砒，业经监毙 毋庸议钱宝生 在籍病故刘海升 并未干预公事阮得 无为本县长子（即刘锡彤长子刘海升）索诈何春芳 并未在葛家顽笑文超 并未与旧仆书信来往钱姚氏 并无不合备注：沈喻氏、葛毕氏系妇女，杖徒之罪得以收赎全案人证，连陈湖尸棺，饬坊递籍（回浙江）保释、埋葬，未到者免提省累长夜幽幽平反难：刑部判决中心下的晚清杨乃武案再探刑部提交定罪量刑方案，配合其缜密叙事，显得颇为面面俱到，又颇有深意：尸亲即死者之母，看似处刑最重，但身为妇女，可以收赎，所以这种重刑又颇具象征性；尸亲的罪名为“诬告人死罪未决”，看似宣告了杨乃武、葛毕氏的冤屈，但含冤入狱的葛毕氏、杨乃武又都被指责为“不避嫌疑”“不知远嫌”，显示出了某种“咎由自取”；虽然杨、葛二人在作风上被批评，但从葛毕氏杖罪可赎（清代的犯奸妇女，杖罪本需实科）这一点来说，“无私奸实据”才是法律事实，对二人行事的批判，近乎“虚晃一枪”；葛毕氏畏刑妄供、杨乃武狱囚诬指平人，都具有可罚性，本可以援引专门的律例条文，但处罚依据却用的是相对宽泛的“不应为”和“制书有违”，等等。
另一方面，文书中虽然暗藏玄机，但翻案的结果，还是一目了然、无可回避的。对于这次明确的翻案，其实，朝廷内部认识并不统一。相比在京的浙江籍人士多以为杨乃武有冤、朝廷有必要为之平反，各省官员中，不乏对所谓“冤情”不以为然的。
刘体智《异辞录》以丁宝桢之言为“正论”，并称“居杭久”的彭玉麟深知内情，葛品莲为妻子所杀，“乃武虽不杀品莲，品莲实因乃武而死”，“杭人以品莲死为有异，且无不知葛毕氏通于乃武之事，以乃武为主谋，知其当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问官以此定案，不幸品莲受鸩之日，正当乃武会课之时，狱词稍有罅漏，一经部驳，无从掩饰，全案皆翻”，在他看来，刑部翻案是因小失大，“都中士夫言事多偏于理，而未审天下事出于理外者正自不少”。10
声木谨案：杨乃武一案，言者颇有异同。刚直久住西湖，知之最悉，其言当为此案定评，故记之于此。11
此案纷繁头绪中，今人看来，仍可归拢几则较为清晰的线索。首先，要还原历史现场的台前幕后。从附表各栏可见，刑部判决只展示这一奇案的局部，试以“明暗”譬喻之，从委审、派钦差审，杨家上控，御史上言，刑部提审，此类审转的动向在明，疆臣思忖，派系角力，朝廷隐忧等，则是暗线，包括《申报》报道在内的舆情，公之于众，而推手不明，则处于明暗之间。民国黄濬尝试钩沉此案，感叹此一百年巨案发生在晚清，体现出的时弊是“封疆大吏操生杀大权，徇庇属吏，习为故常，得此惩创，庶知国法之严，人命之重”，然而刑部能够相对独立地调查取证，采信浙江人士所提供的多条线索，有御史为之摇旗呐喊，终获皇太后的支持而翻案，这固然是杨乃武之侥幸，未必是司法制度之大幸：“然非二三大臣力持其事，乌能使悠悠长夜，获此一瞬天光哉？”13
14其次，应区分事实和观点。观点之争，如对评价杨乃武为人、葛毕氏作风问题、痛斥疆臣忽视法律，或是质疑刑部无事生非等，无非如黄浚所言：参看翁同龢、李慈铭日记及《东
16161616再次，还要正视问题的复杂性。在各派、各方观点交织中，能够充实本案细节的“拼图”可谓只多不少，往往同一焦点，存在多重叙事，亲历者的说辞中也存在“当局者迷”或有意讳言的问题，综合作用下，此案全貌扑朔迷离。17
附表 官方奏议与私家著述中的杨乃武案情节19
杨乃武招供后，令其妻及姊两次京控，言为人所诬。案交浙江巡抚重审，巡抚檄调绍兴知府龚嘉㑺、湖州知府锡光至省会鞫之，尚未上报，而王书瑞给事中疏上，于是浙人皆言杨之冤，称杨乃武固然品行不端，但与毕氏则不相识也。
《清代野记》 载：土娼葛毕氏为葛品莲之妻，艳名噪一时。县令刘锡彤之子昵焉，杨乃武亦昵焉。杨乃武是武断乡曲的“虎而冠”之人，乡里人皆都怕他，为县令之子嫉恨。杨乃武欲娶葛为妾，葛氏答复：“等你这次考中举人再说。”榜发，杨乃武果然中举，对葛氏说：“今可如愿。”葛氏说：“之前是戏言，我丈夫还在，不能自主。”杨说：“这又何妨。”正说着话，刘子至，闻杨语转身离开。杨闻有人来，也走开了。次日，葛品莲中毒死，家人报官请验，刘县令遣典史携仵作往，草草验讫。听说杨有纳妾语，逮杨讯问，杨乃武不承认。刘县令怒，详革举人，将杨乃武刑讯逼供，杨乃武还是不服，遂系杨、葛于狱。延至四年之久，每更一官，杨必具辩状，皆不直杨，又无左证，刘令子又于死福星轮船之难。
长夜幽幽平反难：刑部判决中心下的晚清杨乃武案再探葛品莲染患痧症同治十二年十月初七日，葛品莲身发寒热，膝上红肿，葛毕氏因伊夫素有流火疯症，劝其央人替工，葛品莲不听。初九日早晨，葛品莲由店回家。沈体芢在大桥茶店，见其行走迟慢，有发冷情形。地保王淋在点心店前，见其买粉团，吃后即时呕吐，面色发青。喻敬添也听到朋友朱大告说，在学官字纸炉前，见葛品莲呕吐。到家时，王心培之妻在门前站立，见葛品莲两手抱肩，畏寒发抖，说是病了。
葛品莲进家门，上楼即睡，时欲呕吐，令葛毕氏盖被两床，称连日身软发冷，两腿无力，恐系疾发气弱之故，嘱葛毕氏携钱一千文，托喻敬添代买东洋参、桂圆煎汤服食。喻王氏来探望，葛品莲卧床寒抖，又复作呕，询悉病状，旋即回家。葛毕氏因葛品莲喉中痰响，忙向查问，葛品莲口吐白沫，不能言语。葛毕氏情急喊嚷，王心培等趋至，葛毕氏告知情由，央其将葛喻氏、喻王氏等唤来，见葛品莲咽喉起痰，不能开口。延医诊视，料是痧症，用万年青、萝葡子灌救，不效，申时身死。沈喻氏为之易衣，查看尸身，毫无他故，亦谓痧胀致死，亦无疑意沈喻氏怀疑控验， 沈祥误报服毒葛品莲年小体肥，死虽孟冬，南方气暖，至初十日夜间，尸身渐次发变，口鼻内有痰血水流出。葛品莲义母冯许氏扬言，葛品莲速死可疑。沈喻氏心惑，又见面色发青，恐系中毒，盘诘葛毕氏，葛毕氏坚称无故。沈喻氏了解到葛毕氏素性轻狂，虑有别情，遂以儿子身死不明，恳求知县相验。地保王淋赴县喊告，嘱代书缮就呈词，于十一日黎明投递。刘锡彤知县接阅后，访查情由，遇生员陈湖即陈竹山，来官署医病。陈湖提及，葛毕氏曾与杨乃武同居，因不避嫌疑，外人颇多谈论，搬家后夫妻吵闹剪发，今葛品莲暴亡，皆说被葛毕氏谋毒。刘锡彤复加查听，所闻无疑，午刻带领门丁、仵作亲诣尸场相验。彼时尸身胖胀，已有发变情形，上身作淡青黑色，肚腹腋胑起有浮皮，疹疱数个，控之即破，肉色红紫。仵作沈祥辩验不真，因口鼻内有血水流入眼耳，认作七窍流血，十指十趾甲灰黯色，认作青黑色，用银针探入咽喉，作淡青黑色，致将发变颜色误作服毒。尸身软而不僵，称似烟毒。门丁沈彩皋惑于陈竹山之说，谓烟毒多系自行吞服，显有不符，因肚腹青黑起疱，称系砒毒，互相争论。未将银针用皂角水擦试，沈祥不能执定何毒，含糊报称服毒身死。刘锡彤当场讯问尸亲邻右人等，均不知毒从何来。当将葛毕氏带回县署审问，供不知情，加以刑讯，葛毕氏受刑不过，因丈夫尸身验系服毒，难以置辩，遂诬认从前与杨乃武通奸，移居后杨乃武于初五曰授与砒毒，谋毙本夫。知县随传到杨乃武质对，杨乃武不认。十二日，知县详请将杨乃武举人斥革。十六日，杨乃武堂弟杨恭治并妻弟詹善政等，各以杨乃武初五日正在南乡詹家，何由交给砒毒，葛毕氏所供显系虚捏，赴县审诉。葛毕氏畏刑照前供说，杨乃武仍不承认。知县刘锡彤详报验讯各情，捏称银针已用皂角水擦洗，青黑不去。将人犯于二十日解省，经杭州府陈鲁督审，率用刑讯，杨乃武畏刑诬服陈湖、 章濬劝嘱钱宝生出结因追究砒毒来历，杨乃武回忆起由余杭进省，路经仓前地方，有钱姓爱仁堂药铺，随口供认，“初三日假称毒鼠，买得钱宝生铺内红砒四十文，交给葛毕氏”等语。二十七日，陈鲁饬令刘锡彤回县传讯钱宝生卖砒情由，刘锡彤恐其畏累不认，当恳府署幕友章濬即章抡香，致函钱宝生，嘱其到案供明，不必害怕。及钱宝生到县，供无其事，且称名唤钱坦，并无宝生名字。刘锡彤给阅章抡香书信，又向开导，钱宝生誓不拖累，知县只好令其退下。钱宝生之弟钱恺闻伊兄犯案，素谂陈竹山与刘锡彤熟识，央其代达诬报冤情。陈竹山遂偕钱恺进县，甫至门房，探知刘锡彤已在花厅讯供，不便谒见，向沈彩皋索阅杨乃武供单。正值钱宝生退出花厅门外，陈竹山趋问，钱宝生诉说县官强令承认卖砒，陈竹山详述杨乃武供词，并称买砒毒鼠，不知害人，不过枷责罪名，劝其尽可承认。钱宝生依从，随照杨乃武所供出具卖砒等结。刘锡彤恐解证人增添拖累，写给无干谕单，未令钱宝生与杨乃武质对，仅将其甘结送府，陈鲁即据县讯甘结定案知府陈鲁、知县刘锡彤等刑求勒供草率定其时葛毕氏随口混供，有八月二十四日杨乃武在房内顽笑，被彼夫撞见、责打，及伊夫死后复经沈喻氏盘问，说出商同杨乃武谋害各情。沈喻氏因葛毕氏供认谋毒伊子，虽知情节不符，急欲为子复仇，即照依混供，致与控县原呈歧异。王心培不知底细，亦随同沈喻氏供说。陈鲁率凭现供叙入详稿，未比对该县初详。刘锡彤又因详稿内录取犯供皆称口鼻流血，尸格不符，屡被驳斥，遂尽行涂改“七窍流血”字样。知府将葛毕氏、杨乃武拟以凌迟、斩决，钱宝生拟以杖责，于十一月初六日详经按察使蒯贺荪（判决时已故）审解巡抚杨昌濬亲鞫。葛毕氏、杨乃武因供认在先，势难翻异，均各画供委员访查不确杨昌濬复派候补知县郑锡滜赴县密查，钱宝生已闻知，商从陈竹山，仍照原结承认。郑锡滜并不访察确实，竟以无冤无滥，会同刘锡彤禀复。杨昌濬遂依陈鲁等原拟罪名勘题长夜幽幽平反难：刑部判决中心下的晚清杨乃武案再探杨乃武家属两次禀控，未能办理刑部正在核题间，同治十三年四月，杨乃武自做亲供，以葛毕氏串诬，问官刑逼，并提称有何春芳在葛家顽笑，余杭县长子刘子翰令阮得索诈等情，嘱胞姊叶杨氏具呈，遣抱王廷南赴都察院衙门呈控，咨解回浙。杨昌濬委原问官复审，添传王淋、沈体仁等到案，皆因囚已伏罪，随沈喻氏混供，证明出谋毒报验等情节。陈鲁仍照原详拟结。尚未咨部，杨乃武之妻詹氏于六七月间赴巡抚臬司衙门具控，归案讯办，杨乃武未能申诉。九月，杨詹氏复遣姚士法，赴步军统领衙门续控。谕旨交杨昌濬同臬司亲提严讯，委湖州府知府锡光等详鞫，杨乃武、葛毕氏均称冤抑，翻异前供，未能讯结《清稗类钞》 载：《申报》报称“乃武归天，斯文扫地”，为其同年友所见，大愤，谓乃武虽武断乡曲，品连实非所害，思有以平反之。会春试，咸计偕入都，谒乡人刑部侍郎夏子松少寇同善，诉乃武寃，谓品连实病死，非毒死。同善问寃证，众言品连死日，乃武方在外舅家处理析产事，代书分单，其外舅居乡，距城数十里，一日之中，不能在乡理事，而复在城杀人，此寃证也。同善曰：“案乃若此，君等可控之都察院，仆备官秋曹，当相助也。”旋经汪树屏等遣抱，控之于都察院李慈铭听闻，浙江学政胡瑞澜复奏部驳葛毕氏案，请派大员会讯。时尚未奉到提交刑部之旨也。而折内称卖给杨乃武砒霜药肆人钱宝生，业已病故。20
22——光绪元年十月三十日刑部议驳：查核罪名并无出入，但将浙江巡抚原题与该学政覆讯供招逐一详核，尚有矛盾之处。如巡抚原题杨乃武、葛毕氏供招称，同治十二年八月二十四日，杨乃武在葛毕氏房内顽笑，被本夫葛品莲撞见，杨乃武走避。葛品莲向葛毕氏盘出奸情，将葛毕氏责打，并称再与往来，定要一并杀害。邻人王心培供亦相同。今查阅学政覆讯，杨乃武供词称，八月二十四日听人传说葛品莲与葛毕氏争闹，葛毕氏把头发剪下，杨乃武欲至葛毕氏家探问，走到门首见她家有人并未进去。葛毕氏、王心培供亦略同。巡抚原题内断罪理由即杨乃武与葛毕氏通奸被本夫葛品莲撞破奸情，对应八月二十四日葛品莲目睹一事。今学政覆讯，供词中八月二十四日杨乃武并未进葛毕氏家，说明杨乃武与葛毕氏奸情，本夫葛品莲并未撞见，情节互异。又如，杨乃武原供，十月初三日由杭州回到余杭，路过仓前镇，在钱宝生药铺买得红砒。及查覆讯供词，杨乃武复称，十月初二日在钱宝生铺内购买。买毒药砒霜的日期，不容稍涉含混，何以原供与现供词互异参差。况且，钱宝生系杨乃武买砒投毒杀人的紧要证人，检阅现供，初审时仅在县传讯钱宝生一次，此后该府何以未经亲提覆鞫，钱宝生是否曾与杨乃武当堂对质，案中亦未叙及。且王心培亲供，有葛毕氏日常不在家，夜深时每闻其开户之语，究竟往来者系属何人，检阅葛毕氏等供招，于此节并未详讯。又如，杨乃武牵告知县刘锡彤之子刘子翰令民壮阮德传谕，令杨乃武出洋钱了结此案，刘子翰是否即刘海升，仅凭民状阮德供词谓刘海升早已回籍，并未取具该知县亲供，亦属疏漏。刑部认为：在该学政就现讯供词定案，原不必与原审情节尽符。惟供词因何不符之处，学政应于覆审供内详细声明，方成信谳。上谕：刑部奏，此案原题情节与现供歧异甚多，请再行严讯。著胡瑞澜按照刑部所指各节，提集犯证，将复讯与原审情节因何歧异之处，逐一研究明确，毋枉毋纵，不得稍涉含糊，意图迁就，并将详细供词，声叙明晰，定拟具奏李慈铭称，刑部主此驳者，乃是刑部侍郎翁同龢与尚书桑春荣争而得之。浙人多言杀葛品莲者，实余杭知县刘锡彤之子刘某。而刘锡彤为盐山人，是大学士宝鋆的乡试同年，故葛毕氏供及刘某，承审官辄置不问，且以非刑怵之。翁同龢侍郎求得其原供，而此次胡瑞澜所咨送供词亦有及刘某者，翁同龢因此指出，刘某何以不一传，是大疑点，其他歧互甚多，因此定议驳奏。翁同龢作为刑部侍郎，不负所职翁同龢日记中记叙，其于八月十一日省摄刑部右侍郎之命，十六日到任十月十九日，翁同龢饭后入署治事，索浙江司原奏不得，怒斥之方得见，细核供招，历历如绘，但仔细思量，仍有疑点。（1 ）葛品莲聘娶葛毕氏，用洋钱八十元，葛品莲系豆腐店帮工，何来如此巨款。（2 ）葛品莲患病，葛毕氏买洋参、桂圆，用制钱一千，付伊母家买药。夫以贫家患皮毛之疾，意用千钱买药，情理不伦。（3 ）京控称该知县之子曾与葛毕氏往来，（再查原控，无此语，但知县之子索钱而已）今结案仅据皂役供知县之子早经回籍，并未取有该县亲供，亦属疏漏。翁同龢与白斋讨论，白斋认为这些问题都是案外枝节。
翁同龢二十日饭后到署，将葛毕氏全案供招与原揭帖不符的四处，供内情节互异者一条，可疑者二，疏漏者一，一一列出。绍秋皋到署，翁与之讨论，打算缓日再上。刑部浙江司的林拱枢，是文忠公（林则徐）后人，也称此狱有疑。
翁同龢退访子松，遇吴仲愚于座。吴君余杭人，为杨乃武称冤，如今竟不期而遇。归检刑例
现在杨乃武刁健更甚，案情重大，人言纷纷，实非愚臣所敢专断，请特简大臣，另行复审——光绪元年十二月十八日刑部奏：若如该学政所奏，有原报与现供不符，仍照叙原呈，再将到案究出实情明晰声叙，不特事涉繁琐，且案情易滋混淆，于谳狱之道并无益处。臣等公同酌议，所有各省办理案件，应仍照向章，将原报与初讯覆讯各供招详细叙入。既有原报，即可备查。其勘语止叙现讯情节，以期易于查核，条理分明。本日奉旨依议翁同龢：光绪元年十二月十八日，浙江司吉君顺来回事，因杨乃武案，浙人十八人连名具控，奉旨提交刑部审讯。为杨乃武一案提审人证事，绍秋皋欲拉翁同龢作主，与桑春荣龃龉原审各员无怀挟私仇勒索教供情事历次办审不实， 皆轻信刘锡彤验报服毒， 酿成冤狱。 先后承审各员尚非故勘故入， 原验官、仵作亦无有心捏报情事刑部等自提到犯证卷宗，详加综核，疑点重重：因其谋毒本夫虽秘密，总由恋奸情热而起，何以学政讯时，王心培供词坚称未见杨乃武到过葛家，且沈喻氏控县原呈，亦未提及杨乃武一字钱宝生卖砒，既系杨乃武在杭州府供出，自当提到钱宝生与杨乃武质审，何从仅在余杭县传讯取结，即行开释葛品莲果系毒发身死，沈喻氏当时即应看出情形，何以事隔两日，始行喊控于是提集犯证，逐类详鞫，讯出实情：银针颜色未经擦洗，仵作、门丁互执尸毒，则县官之相验未真；钱宝生出结，系幕友函嘱生员劝诱，即砒毒来历未确《清稗类钞》 ：刑部继讯某肆主，肆主直供刑幕教唆语不稍讳。初，瑞澜传集人证之至省复审也，肆主不欲往，锡彤子给以资，始就道，然肆务因以衰败，及牵连至京，肆遂闭，恨（刘）锡彤子及刑幕刺骨，故直言以发其覆。证人证物，既皆子虚，案遂平反杨濬： 《我父亲杨乃武与小白菜的冤狱真相 》：23
长夜幽幽平反难：刑部判决中心下的晚清杨乃武案再探当经奏提葛品莲尸棺到京24
是四人者，原情定罪，实禽兽所不食，皆当一死以谢天下
但刑部尚书桑春荣年老庸鄙，欲见好于督抚外官，又想卖杨昌濬人情，必欲从轻，令司官研讯杨乃武、葛毕氏，强迫二人自认通奸罪。尚书皂保轻而妄，以刘锡彤为大学士宝鋆乡举同年，亦欲右之。今验葛品莲实病死，于是司官白皂保，可先释二人，不许。正逢丁宝桢以川督觐见入京，闻复验得实状，大怒，扬言于朝曰：“葛品莲死已逾三年，毒消则骨白，此不足定虚实也。”于是湖北、湖南人等胡学政、杨巡抚的同乡，合而和之，桑春荣大惧。丁宝桢又面斥桑春荣说：“此案何可翻？公真愦愦，将来外吏不可为矣。”桑春荣益惧。侍郎袁保恒、绍祺颇持之，不能夺也。
御史王昕上疏。25
26委无别情。案无遁饰，应即拟结叶杨氏呈内究控沈体芢容留已故逃徒倪锦云即倪八金在家，讯未滋事，何春芳并未与葛毕氏通奸，刘锡彤长子刘海升并无子翰其名，亦未干预公事检验杨乃武、葛毕氏刑伤均已平复，确无损伤筋骨情事陈湖在监病故，业经查监御史验无凌虐情弊沈喻氏到部后，身上搜出住址名条二纸，讯系虑京中人地生疏，欲找令浙江粮道如山家丁刘灏臣，并余杭县家丁姜信漋之旧主即刑部主事之超资助旅费光绪二年十二月十六日上谕：葛品莲身死一案，该县原验葛品莲尸身系服毒殒命，现经刑部复验，委系无毒，因病身死，所有相验不实之馀杭县知县刘锡彤即行革职。著刑部提集案证，讯明有无故勘情弊及葛品莲何病致死，葛毕氏等因何诬认各节，按律定拟具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