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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邻里的关系磨合与权利的隐忧

丨激声特邀丨城市邻里的关系磨合与权利的隐忧

城市邻里的关系磨合与权利的隐忧

期刊信息

2023年第2期 · 总第2期 / P.30

:城市邻里的关系磨合迥异于乡村邻里。信任危机和侵权行为,在城市随时都有可能会发生。尽管邻里可以应事主张各种权利,但权利主张本身却不无隐忧,动辄就会让人陷入无需论德的境地,作用于人际交往未必尽善。好在儒学自古传承至今,始终致力于让人讲求道德,无形中就会对权利的隐忧产生消弭作用。权利的设定只是犹如墙体,丈量、描绘和守护着邻里的边界,但阻止不住人们的各种行为会越出自身范围。儒家擅长从人心深处施药,提点人们的道德自觉,本源趋清,便不会再有浊流。考量邻里关系的磨合,有必要把儒家论定的道德摆放在重于法律和权利的位置。

正文

汉代赵岐曾在《孟子题辞》中记述,孟子

生有淑质,幼被慈母三迁之教。自此,孟母三迁、择邻而居的典故开始流传,至今依旧广为人知,透视着人们与谁相邻而居何其重要。迄至魏晋,学人傅玄则在《太子少傅箴》中点破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见于《周易• 系辞上》,亦曾强调:“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朱熹注曰,方者,谓事情所向,言事物善恶,各以群分。1

若在乡村,各家各户直接在地表上建院建屋,群体居住的样态通常呈现为横向排布,鳞次栉比,前后左右为邻,出入交往属于各家日用常行的必然构成。到了城市环境中,各家各户群体居住在地表以上的楼房里,纵向排布与横向排布并存,空间上无疑可以拉近人与人的距离,人际互动却未必会像乡村那样密切,说不准何时就会发生侵权。城乡固然有别,但仍有相同的地方。尤其是邻里关系的磨合,若要达致顺畅,其间蕴含着类似的机理。不妨以两部喜剧作品为样本展开探讨。

聊着聊着,巩某又言,为了防止装修人员自带装修材料以次充好,哪怕买一颗小小的螺丝钉,都要亲自赶往建材市场去购买,再交给装修人员。黄某只是感叹。进入具体的装修环节,按照巩某的指挥,他砸了一面墙。可巧墙对面的邻居家刚刚装修完毕,而且在墙里掏了壁橱。女主人正在清扫壁橱里的尘土,一锤砸来,若不是躲闪及时,恐怕早就破了相。两家业主见了面,巩某除了道歉,还曾说,我只是想拓展一下我家的空间,在墙里掏壁橱。紧接着,另一面墙上传来声音,黄某拉着巩某刚刚躲好,墙上就传来了哐嗤一声巨响。墙对面的邻居赶来致歉,并且解释,原本只是想要在墙里掏壁橱,没想到砸过界了。前后左右各家砸来砸去,便把好好的房子砸得简直状如蜂窝煤。

故事并不复杂,信任危机与侵权行为的随时发生交织并存。追索信任缺失的原因,无疑需要关注到黄某的那句说辞,农村各家通过养狗看家护院,无需借门防盗。按照犬类的习性来说,一则认熟不认生,二则具有领地意识。入领地者若属于自己认识的熟人,通常不会吠叫。唯有陌生人来临,哪怕来临的目的并非盗窃,都会发出吠声,因而养狗产生的效用在于提醒人们恐有陌生人正在靠近,防盗其实只是衍生效用或者次生效用,甚至防不住熟人盗窃。关键问题是,熟人有没有盗窃的必要?

若是非要盗窃,在各家居于同村的格局内,一旦被人发现,难免就会借助于人际交往时的信息互通和相互提醒而产生全村皆知的情形,那便无异于自我贴了标签。即使大家从来不曾当面指摘或者道破,但盗窃者不可避免会成为人人都有意无意严加防控的对象,还何须犬类发声。

更重要的是,村内各家一则会因为长期共居而彼此相熟,二则还会随着季节时令,自发进入群体农忙的状态,无比默契。以此为背景,若有陌生人出现在村内或者村庄周围,一时间无疑会成为放大化乃至异质化的存在,难免会引起众人审视,无形中就产生了集合众人之力一起防控的效应,同样蕴含着熟人彼此间的默契。一起防控,即是相互助益。出门打工,例如以装修为业,通常只是发生在农闲时节。或因家中人口众多,有的留守,有的出门打工,则属于家业共谋的一种表现,背后仍是无法彻底摆脱农耕。即使已经全然不以农耕为业,但在农村生活的经历仍会影响到人们的日常关注。

人们既然被捆绑在了土地上,不是此村人便是彼村人,村与村又会肇始于婚嫁等缘由而彼此相连。若有人盗窃,轻而易举即可在一定的范围内引起骚动。探寻盗窃者,无非只是在周遭十里八村的群居人员中排查。一旦查到,其人的品行就会在一定范围内成为各家各户的共识,何止会遭到受害方一家的排斥,甚至还会遭受有声无声的集体否定。如此说来,若在村庄内盗窃,被查清追责的成本会趋低,但引发的后果却趋于无限重。

城市居民则未必以农耕为主业,若非休息日,每天的不少时间都会置身在工作单位,或者在来往于单位的途中,自然就会与自家前后左右的邻居疏远。加之没有被捆绑在土地上,更换单位和职业的频率亦会偏高,在原单位结识的熟人怎可避免迟早会疏远,因而把城市视为陌生人社会未尝不可。在人口流动比较迅速的环境中,盗窃的发生概率的确偏高。具体言之,盗窃者若属于城市居民,本来就不受土地的绑定,免不了可以提高流窜的频效,藉此躲避被追查的风险。若属于农村居民,躲回家中,那就无异于把自己捆绑在特定的地点,提高了被查到的风险,因而其人通常不会选择回家躲避。毫无疑问,城市居民其实同样可以养狗防盗。关键问题是,业主在家时,还可以发声提醒陌生人正在靠近。业主不在家时,即使仍可提醒,又能提醒谁?城市人群本来就趋于陌生,谈何一起防控和相互助益,若非警方职业人员,人与人难以论定具有彼此替对方防盗的义务,因而城市居民养狗防盗的效用必然会大打折扣。安装上厚度和硬度兼备的房门,就成了防盗的首选。

更何况,即使盗窃者被揪了出来,被认定城市邻里的关系磨合与权利的隐忧为品性败坏,是否能引起众人的集体审视,显然趋于无解。哪怕能引起众人审视,并且盗窃者因此备感羞愧,无地自容,恐怕只是一次性的,免不了会受到人口流动的冲抵,更遑论常态性的口诛笔伐。如是观之,若在城市盗窃,被查清追责的成本会趋高,引发的后果反倒趋轻,由此便会使得盗窃发生的概率提高。凡此种种,皆会让城市居民在面对陌生人走进家门时产生或轻或重的危机感,还谈何信任。

在法律的层面上,见于《合同法》第251条和《民法典》第770条,一方按照另一方的要求完成工作,另一方支付报酬,即是承揽。以此为据,判断装修是否属于承揽的一种具体表现,首要标准就在于装修者有没有按照业主的要求进行装修。截至交付装修成果,承揽合同即告结束。紧按《装修》讲述的故事,73333还能透视出业主与装修人员的交往通常只是短暂的。日后若发现装修质量不佳,即使可以寻找原来的装修人员维权,但未必能立即找到。只因装修人员恐怕早已加入街上流动的人群去往其他地方,致使维权事项耗时耗力。如果质量不佳只发生在部分位置,并不影响房屋的整体居住,业主有没有且会不会用充足的时间和精力去维权,仍是未知数。在成本与效益的核算中,维权可能会得不偿失,于是各家装修往往不会把建材准备全盘交给装修人员,藉此避免日后因装修质量问题而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

见于《民法通则》第75条,公民的房屋等合法财产受法律保护,禁止任何组织和任何人侵占、破坏。见于《民法典》第271和272条,业主对建筑物内的住宅等专有部分享有所有权,即享有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的权利。

行使权利不得危及建筑物的安全,不得损害其他业主的合法权益。尤其是后者,言说的正是

建筑物区分所有权,意指各家业主的房屋只是同一座楼房内借由上下和东南西北六面墙体搭设和区隔起来的空间。正如老子所言,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老子• 第十一章》)此言完全契合古今的建筑物设计理念。4

既然农村各家具有足够的纵向空间可以去拓展,在左右为邻的横向墙体上凿洞掏壁橱的必要性自然会大大下降。到了城市,各家的居住空间本来就有限,若要拓展,除了凿墙,难有其他办法,因而上下左右的邻居便具有了你凿我凿的可能性,不经意间就构成了侵权。故事中黄某按照巩某的授意砸墙,破坏了邻居家的壁橱,理应由巩某承担责任,但巩某侵权并非故意,即其间的故意仅仅指向砸墙,原本并非有意破坏邻居家的壁橱,于是担责方式只以恢复原状为宜。可巧邻居在墙体的另一侧凿洞。既然你我一墙之隔,彼此难道就不能类推和预料到隔壁业主具有同样的想法?整座楼上的各家业主恐怕全都缺乏事先沟通,否则另一方邻居又怎会砸墙扑入巩某家。被砸成了蜂窝煤的房子,未必只是巩某家的,其他人家的亦复如是。其间蕴含着哈丁悲剧,即公地悲剧,5

就像故事中展示出来的那样,左右邻居都在双方共用的墙体上凿洞,凿来凿去,势必将会改变墙体的原有负载,而且还会改变人们出入的感受。你我相互越界即是彼此干扰,家家户户不得安宁,最终结果难免就只能是你我谁都无法再凿洞拓展各自的空间。追索建筑物区分所有权存在的意义,在此无非是要为各家业主确立起你我行为延展的边界,在彼此分立的层面上,指向你我皆可在属于自己的空间内自由活动,在彼此交接互动的层面上,则指向你我皆不可让自己的行为越出各自的空间。建筑物内你我空间的界线即是你我权利的界线,权利的行使原本需要受到空间的限定。除非双方事先曾沟通,并有约定乃至授权,否则空间界线遭到破坏即是挑战了你我权利的原有边界。

双方如果事先不沟通,那就需要各自谨守属于自己的空间,断不可随意拓展。双方若是能像儒家强调的那样遵守道德,更可以从源头上避免侵权行为的发生。具体说来,正如孔子所言,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如果说孝悌指涉家内的血缘伦理爱意,那么“泛爱众”难道不能指向家外?同时,如果可以把入字释为入于家,便可把出字释为出于家。在兄弟分爨的前提下,弟者入于父母家尽孝,出于父母家若是遇见其兄,仍需待之以悌。由入到出,如果还能把爱意施予不具有任何伦理关系的人,方能算是更大程度上的泛爱众。6

孔子还曾说,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论语• 卫灵公》)此言无非是指,言语是否忠信可靠,行止是否敦厚敬人,决定着自己的行程和人生格局。行止且笃且敬,即是以行载德,以德性夯实行止的分量和价值导向,以此即使走进了非我部族,仍是畅行无阻。如若不然,即使在本乡州里,亦是寸步难行。畅行无阻的条件正是,以我之敬,博得他人之敬。你我互敬,彼此即可提供便利。且不要说是走到了蛮貊之邦,若是行不载德,邻里不敬,哪怕刚刚走出自家家门,恐怕就会遇上前行的障碍。如此说来,行止笃敬,不妨从身边的邻里关系磨合做起。

孔子又言,修己以敬。(《论语• 宪问》)此言无非是在倡导,你我理应主动提高各自的修养,不断突破原有的局限,扩充自己的德性储备,以自身的主体性敬事而为,修人先修己。按照子夏的说法,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论语• 颜渊》)此言同样是在强调以敬待人。唯有你我互敬,方能避免发生过失。若是还能彼此恭而有礼,即可实现家内与家外的一体联动,同频共振。既然四海之内无不是兄弟,那又何尝不能把近在咫尺,只有一墙之隔的邻居比附为亲人。四海何其广,人与人怎么可能全都相熟,因而家内与家外的同频共振并不以各方原本相熟作为必要条件。邻里关系的应对,又何尝不能如此。

按照孔子的说法,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即是以我心推定他心。我不能接受的亦是他人不能接受的,断不可把我不能接受的事物推向他人。我不愿自家空间遭到破坏,还有什么城市邻里的关系磨合与权利的隐忧理由以我之力去破坏别人家的空间。即使事先没有任何沟通,其实仍可认识到我心和他心相通。在我操作某些行为的时候,我的心里是否装着别人?是否已经想到了该行为极有可能会给他人造成妨碍?若是果然能做到行止笃敬,敬事而为,始终不曾忘记我家与邻居家的一体联动,自然而然可以借助于修己的力量,收敛自身行为,免于发生相互侵权,更是可以避免陷入公地悲剧。相较于权利只是以划界的姿态廓清了你我彼此分立的界线,你我毗邻而居则还潜在地蕴含着极大的其他空间,以便于承载你我可能会发生的交往。

具体言之,只要不曾发生交往乃至侵权,于权利来说,人居空间里恐怕就会空空荡荡全无一物。于儒家来说,恰恰可以把道德填充其中。哪怕你我并没有发生实际交往,亦可让你我在自身范围内把各自的道德储备分别推向那些空间。等到真要交往的那天,此前的道德填充便可以算是做好了前提准备,无形中就可以助推着邻里关系走向和睦。显而易见,道德能发挥出的作用断然不是权利能匹敌的。况且儒家的种种主张重在论人。无论人们身居乡村,还是城市,自身的道德储备无不可以随之释放,并不会因为地理空间不同而产生是否和能否释放的差异。毋庸讳言,尽管你我完全可以应事主张各种权利,但权利主张本身却不无隐忧,动辄就会让人陷入无需论德的境地,作用于人际交往未必尽善。好在儒学自古传承至今,始终致力于让人讲求道德,无形中或者悄然间就会对权利的隐忧产生消弭作用。

,家内与家外的一体联动自然还可以获得拓展。再来看《邻居》讲述的故事,

年给人装修,今年替人看家。进了家门,刚要坐下来独自饮酒,就发现有人爬窗户扔来了一把扳手,误以为有贼人赶来,立即躲到了角落里。夏某爬到了屋内,口口声声说道,我敲了八遍门,家里果然没人。紧接着又说,我住在楼下真受气,楼上装修一漏水,我家天天洗淋浴,只能自己上来想办法解决问题。黄某走了出来,夏某解释道,我是你家邻居。说着话,又有人爬窗户扔来了一把扳手。黄某马上拉着夏某躲到了隐蔽处。尚某爬到了屋里,滔滔不绝说道,我敲了八遍门,家里果然没人。紧接着又说,妻子刚生完孩子,身体还没好转,回到家里,怎奈没有暖气,而且孩子无法吃奶,奶水都变成了冰激凌,只因楼下装修乱改暖气管道,不知关了哪处阀门,因而只能自己前来解决问题。随即寻找自己的扳手,遇见了黄某和夏某。尚某和夏某同时解释,我们是邻居,没有恶意。黄某冲着他们问道,既然彼此是邻居,你们相互认识吗?夏某和尚某直摇头。黄某又问了一句,邻居有相互不认识的吗?夏某解释道,城里的各家各户彼此其实都是不认识的。

三人说来说去,就说到了社区物业费的交纳。黄某全然不知。夏某和尚某顿时达致了一致意见,断定他们是邻居,黄某则是贼人。三人又陷入了纷争,难解难分之时,房主赶了回来。黄某赶紧问道,你不是出国了吗?怎么回来了?房主答道,登机核验证件时,出了问题,只能回来。另外三人再次互相指责。房主说道,哪里有贼人,都是邻居。每次听见敲门声,我都趴到门镜上看看,发现来人带着扳手,生怕自己有危险,从来不敢开门。夏某和尚某又解释了一番各自的来由。黄某感慨道,城里的邻居可真怪,若不漏水,就不交流。若不断暖气,就不通气。房主让他赶紧去修修。

黄某说道,窗帘后面有水管和气管,去拧一下就行了。前面的各种误会至此消散。区别于《装修》重点讲述左右邻里的互动,本故事则主要讲述上下邻居的交往,其中同样携带着城乡比较。在夏某和尚某的言说中,城市邻里互不认识是常态。就黄某的以往生活经验来看,区别于城市邻里互不来往,乡村邻里的互动则较为频繁,哪怕无事要办,仍会相互走动,即以走动为事。家的定义的确并非只是指向居住的空间,意味着空空荡荡的一座院子和几间房子难以独自支撑起家的定义。

家既为人居,必以人作为定义的核心,因而自然囊括着人们在院内屋内的起居日常,甚至还会囊括人们在家外田地的日常劳作。除却自家凭己意完成各种事情,如何与邻居走动,同样是家庭生活的必然构成。邻居毕竟属于各家的空间外缘,足可以称得上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彻底忽视的显性存在,有时还属于各家家事溢出于自家的首要承接平台。

例如有人在左家发生纷争,声音稍大,隔墙传播,右家会首先获知,前来劝和,除了可以让左家恢复平静,亦可让包括右家在内的周围全都归于平静,悄然间就会在环境祥和的诉求中达致协力共谋。无事时的走动作用于有事时的相互帮忙,堪称润滑剂。如果只是有事时才会走动,怎可避免会让人揣测走动的目的是否纯粹。有事无事皆会走动,塑造着时常来往的习惯,有事时再来走动,那就可以获得习惯的支撑。一家若遇上了水管漏水等各种麻烦,另一家前去帮忙,何止会受到习惯的策动和驱使,免不了还会受到道德的加持,即此前的频繁交往蕴含着共同语言的不断造就和日积月累。频繁交往搭接着共同语言,极易塑造出认知观念共同体,相互帮忙便是对共同语言的维护,继而还可以被视为道德观念层面的理所应当,塑造着带有乡土气息的质朴风俗。

同时,在以往的理论探讨中,提起熟人社

除了指涉人口分布,还会指涉与山为邻,藉此满足耕种、放牧、取柴烧饭和取石盖房等需求,最好还能与水为邻,以便于人畜饮用、灌溉土地和日常洗涮等。若能坐落在一片广袤的土地上,更是可以为众多人员的共同耕种和温饱提供保障。若要躲避各种杀伐乱象,自然可以躲进深山繁衍生息。最理想的地段选择,即是前有照,后有靠,两边来抱,中间有泡。照字意指阳光照射充足;靠字指涉背靠高山;抱字意指两边的青山环抱着良田;泡字意指水源和水流。另有一种特殊情况,原本起于为先人守墓,不料却开启了在深山中的世代定居。

需要格外强调的是,乡村熟人社会其实还是业缘共同体,即绝大多数人家一旦都以农耕为主业,除却同时农忙,亦会随着季节时令同时赋闲。赋闲时相互走动,貌似只是毫无任何收益产出的一起打发时间,实际上则蕴含着彼此陪伴。如果说帮助他人免于陷入孤独状态可以算是一种美德,那么彼此陪伴无疑就会具有难以估量的道德意义。在此种层面上,农闲时相互走动,哪怕并无事项要办,都能算是一种无形的道德生产。走动的去向若是血缘或者姻缘共同体,除了可以助益于双方加强日常联系,无疑还能算是一次次投向血缘或者姻缘关系的怀抱,藉此寻求温暖,无形中就携带着对双方关系的一再确认乃至持续维护。越是无事城市邻里的关系磨合与权利的隐忧走动,反倒越能凸显出脑海潜意识中早已把彼此摆放到了极其重要的位置,方才促使频繁走动大可不必受到是否有事要办的左右。当事人抬脚迈步,足以透露出内心里早已无声无息对谁家更具有包容性和开放性做了甄别和遴选。

一旦走入谁家家门,那就可以算是对那户人家的包容品格和姿态开放表达出了高度认可。不具有任何血缘和姻缘关系的邻居,未必不能担任彼此陪伴的角色,因而平时的无事走动本来就会保持开放格局。况且前后左右为邻属于村庄地缘内部更近的地缘关系。

地缘关系未必一成不变,通过搬迁择邻而居的事情原本就会时常发生。除却孟子的母亲曾身体力行,孔子同样曾指出,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论语• 里仁》)此言无非是在强调,人们要择人择地而居。9

孔子还曾指出,德不孤,必有邻。(《里仁》)有德者缘何不孤,端赖道德品行堪比太阳,一旦散发光芒,便会释放出感召力,吸引着其他人纷纷赶来毗邻而居。毫无疑问,道德品行能支撑起人格魅力的扩散。若能主动跟有德的人左右为邻,那就是要搭接着感召引入外援,填充自身的原有不足,助益于自己的品德提升。

据悉,宋代大儒邵雍晚年居于洛阳,初至家贫。富弼、司马光、吕公著为其购房置地。邵雍名其居曰安乐窝,旦则焚香燕坐,晡时酌

(《论语集注》第111页)

参见[英]罗素:《西方哲学史》(下卷),马元德译,商务印书馆2017年版,第269-270页。需要提请注意的是,康德此事在很大程度上只能体现出他的日常作息极其规律,并不与道德相涉。甚至可以说,他那刻板平静的表面生活跟他丰富多彩而又充满革命思想的内心世界形成了强烈反差。参见赵敦华:《西方哲学简史》,北京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第258页。反观中国的邵雍,简直堪比行走的道德钟表,周围人群要借此比对的并非时间,而是各自的道德水准。

酒,微醺即止。春秋时出游城中,士大夫家识其车音,争相迎候,童孺厮隶皆欢相谓曰吾家先生,不复称其姓字。有的人干脆沿途盖了房子,名曰行窝,如邵雍所居,以侯其至。(《宋史•列传第一百八十六• 道学一》)此番记载,以事带理,由安乐窝引来行窝,蕴含在背后的正是邵雍的人格魅力和人们择善趋从,10

无疑为孔子的有德不孤之论提供了最有力和最生动的说明。以吾家先生称呼邵雍,堪称最直接的引入道德外援。另外,孔子还曾指出,君子有九思,其中之一,便是“事思敬”。(《论语• 季氏》)

如何才能算是逢事思敬?择邻而居,即是通过具体行动表达出对有德之人的尊敬。你我互敬,甚至还可以免于产生各种不必要的摩擦和纷争。即使仍有摩擦产生,大可在你有德而我亦应有德的层面上谋思事情,最终以德消弭嫌隙,促使邻里保持和睦。如若不然,你我出入家门时,抬头不见低头见,所见到的就只能是如同绊脚石的纷争。不搬迁择邻,而是始终住在原定的村巷内,其实更需要讲求品德。任凭邻居如何,即使屡屡挑起事端,反倒更会对我的品德操守构成考验。我心若能巍巍岿然,依旧只是以德相待,非但不会近墨者黑,长此以往,难免还会让邻居近朱者赤。说到底,就是要高举你我的品德,让地缘关系浸染上一层道德的色彩,以便于让道德在特定的地理空间内升腾。

反观城市居民,在同一座楼房的内部上下左右居住,无疑可以算是地缘上最近的,但不具有被牢牢绑定在土地上的业缘关系,使得彼此难以随着时令同忙同休。即使能同忙同休,因职业壁垒,彼此是否具有共同语言,仍可存疑。哪怕具有业缘关系,同一家单位的同事却未必会居住在同一片社区,而且在工作之外未必会有其他交集。如是观之,若要在城市缔结出熟人共同体,至少需要地缘与业缘的发力点高度合一,要么就只能诉诸姻缘和由此产生的血缘。如若不然,楼房乃至社区便只会犹如承载散沙的盘子。

无可辩驳,乡村同样会发生侵权事件。例如我家用水不慎,致使你家大水漫溢,又如我家树木自然生长,可巧延伸至你家捅破了屋檐房瓦。农村居民解决侵权问题,不同于城市居民的地方,一则在于可以借由血缘、姻缘乃至以往的交往习惯表达原谅,城市的陌生人侵权只会让侵权事件裸露呈现,无法借用任何相熟因素镶合事态。二则在于熟人侵权若是非要纠缠而不肯原谅,损失恐怕并非只会指向当前,难免还会让长期以来的彼此陪伴乃至抱团取暖无法再延伸至日后,可谓兹事体大,陌生人侵权的损失恰恰只会指向当前。从理性人收益核算的角度来说,乡村熟人侵权以后维权的发生概率通常低于城市陌生人,即权利隐忧在城市要重于在乡村。

到了故事中,夏尚二人起初皆以为黄某是窃贼,而且夏尚二人言谈中曾提到社区物业费交纳,貌似能促使他们可以借助于同样的认知观念和生活经验会像熟人那样保持内部团结,但他们实际上并不曾置身于熟人团体,故此毋宁断定他们只是暂时结成了共同防御贼人入侵的联盟。上下邻居即使共用同一条输水管道和同一条暖气管道,都不足以让他们相识。哪怕彼此熟识对方的面貌,却未必能心贴心相互靠近。正如那位房主,此前明明通过门镜见过夏某和尚某,但从来不曾沟通,说明仅凭面貌熟识并不足以缔造出熟人团体。况且夏某和尚某此前每次赶来都带着扳手,更是助推着房主误以为陌生人靠近可能会给自己带来危机。

依据法律规定,居住在同一座建筑物内的各家业主不得相互损害对方的合法权益。若非黄某提醒,房主即使知晓窗帘后面有水管和气管,恐怕未必知晓自己家中的水管和气管竟然密切关联着上下邻居的日常起居。邻居家受有损失,若要考量是否构成侵权和追究责任,一则确有侵权行为发生,二则侵权行为与损失之间具有明确的因果关系,三则侵权的发生却非故意,故此不必让房主承担过重的责任。只要拧动管道上的阀门,让邻居的起居恢复正常,便已足矣。

若要从源头上避免此类侵权再度发生,免不了还是需要关注到儒家的主张并非只能适用于乡村的邻里关系应对。虽然身在自家的固定空间,但可以让内心弛放,以自身的道德持守关切他人,至少不宜让自己的粗心大意对上下邻居产生妨碍。随着建筑技术和用水用气技术的改进,近些年来,城市居民的用水用气管道越发分立,各家各户通常不再共用,必将促使故事中讲述的事情在日后恐难再发生。关键问题是,如此一来,各家的群体居住势必会越发犹如散沙,只需谨守借由权利划定的各自空间即可,这固然可以免于发生侵权,但会让人们逐步失去通过邻里关系磨合提升道德修养和谋求道德释放的空间。再者,既然城市居民陌生化早已是定势,哪怕明确知晓何人的品德更高尚,搬迁毗邻,难道就一定能打破邻里陌生的常见性和流行性态势?如果你我的生命历程再无其他交集,答案恐怕就会趋于否定,还谈何引入外援提升自我的品德。

总而言之,如果仅从法律的角度来说,城市居民无论在何处购房安家,房源选择只需考量房屋结构和内在布置是否符合自己的心意即可,据此就能确立起建筑物区分所有权的指涉范围。前前后后无须与道德趋从相涉,貌似会让儒学渐失发挥作用的道场,其实不然。技术改进未必能解决一切问题,居住在同一座楼房的上下左右邻居,其实仍有可能会因为声音传播、采光和公共空间占用等原因而考究是否涉城市邻里的关系磨合与权利的隐忧嫌侵权。相关案例,每年都不计其数。

权利的设定毕竟只是犹如墙体,丈量、描绘和守护着你我的边界,但阻止不住人们的各种行为会越出自身范围。追究责任,只能化解一时的问题。如何才能确保邻里始终不相扰?说到底,彼此即使不相识,仍需在自家的独立空间内用心去体察周围他人的存在,悄然释放关切。道德关怀则可以穿透或者跨越墙体,又恰如阳光,就算不能穿透墙壁,仍可穿过窗户照亮你我。

儒家的主张优于法律者何在?盖法律只可治标而不治本,前者则可以标本兼治。论定权利属于法治的重要治理策略,于此并不能清除人们的浊交之源,而浊交之源正是你我皆以私心支撑起各自的需求,或者有意无意便会彼此遗忘乃至忽略周围的其他人。一旦如此,就难免发生碰撞。儒家擅长从人心深处施药,提点人们的道德自觉,本源便会趋清,不会再有浊流。如此说来,考量邻里关系的磨合,有必要把儒家论定的道德摆放在重于法律和权利的位置。无论是在乡村,还是在城市,概莫能外。■

注释

  1. (宋)朱熹:《周易本义》,廖名春点校,中华书局2009年版,第221页。 ↩
  2. 金景芳、吕绍纲:《周易全解》,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年版,第582页。 ↩
  3. 本作品首播于中央电视台2005年春节联欢晚会,作者为黄宏、张振彬和王宏。内容摘要:城市邻里的关系磨合迥异于乡村邻里。信任危机和侵权行为,在城市随时都有可能会发生。尽管邻里可以应事主张各种权利,但权利主张本身却不无隐忧,动辄就会让人陷入无需论德的境地,作用于人际交往未必尽善。好在儒学自古传承至今,始终致力于让人讲求道德,无形中就会对权利的隐忧产生消弭作用。权利的设定只是犹如墙体,丈量、描绘和守护着邻里的边界,但阻止不住人们的各种行为会越出自身范围。儒家擅长从人心深处施药,提点人们的道德自觉,本源趋清,便不会再有浊流。考量邻里关系的磨合,有必要把儒家论定的道德摆放在重于法律和权利的位置。 ↩
  4. 据建筑学领域的学者所言,当代的建筑物设计理念针对空间的创造,同样会采用有与无、实与虚相互渗透依存的营造手法。美国建筑师劳•莱特甚至把《老子•第十一章》中的那句话刻在墙壁上,作为他和学生的座右铭。王贵祥:《承尘集》,清华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第215-216页。 ↩
  5. 参见张维迎:《博弈论与信息经济学》,格致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48-50页。 ↩
  6. 朱熹注曰,谨即行之有常,信即言之有实,泛即广,众即众人,亲即近。(《论语集注》第84页)的范围。众字的指涉固然极广,但邻居是家外离着我方最近的他方人群,因而有必要把爱意施予邻居。 ↩
  7. 本作品首播于中央电视台2006年春节联欢晚会,编剧为黄宏、张振彬和王宏。年给人装修,今年替人看家。进了家门,刚要坐下来独自饮酒,就发现有人爬窗户扔来了一把扳手,误以为有贼人赶来,立即躲到了角落里。夏某爬到了屋内,口口声声说道,我敲了八遍门,家里果然没人。紧接着又说,我住在楼下真受气,楼上装修一漏水,我家天天洗淋浴,只能自己上来想办法解决问题。黄某走了出来,夏某解释道,我是你家邻居。说着话,又有人爬窗户扔来了一把扳手。黄某马上拉着夏某躲到了隐蔽处。尚某爬到了屋里,滔滔不绝说道,我敲了八遍门,家里果然没人。紧接着又说,妻子刚生完孩子,身体还没好转,回到家里,怎奈没有暖气,而且孩子无法吃奶,奶水都变成了冰激凌,只因楼下装修乱改暖气管道,不知关了哪处阀门,因而只能自己前来解决问题。随即寻找自己的扳手,遇见了黄某和夏某。尚某和夏某同时解释,我们是邻居,没有恶意。黄某冲着他们问道,既然彼此是邻居,你们相互认识吗?夏某和尚某直摇头。黄某又问了一句,邻居有相互不认识的吗?夏某解释道,城里的各家各户彼此其实都是不认识的。 ↩
  8. 参见费孝通:《乡土中国 生育制度》,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第69-75页。会,通常将其视为借由血缘、姻缘和地缘的交织而形成的群居共同体。 (1)有些村庄直接以一种姓氏为主,原本就意味着它的形成端赖血缘,即最初的先祖前来安家落户,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步开枝散叶,最终就形成了以血缘乃至宗族为纽带的共同体。不具有血缘关系的各家还可以通过联姻缔造出姻缘共同体。无论是本村内,还是十里八村,因地理空间上相近,亦可成为地缘层面的共同体。尤其是追索传统意义的乡村的历史形成,原本就极其依赖地缘。 ↩
  9. 按照朱熹的注解,里有仁厚之俗,方为美。择里若不居于此类地方,从起点上就失去了是非之心,而不得为知。(《论语集注》第111页) ↩
  10. 德国哲学家康德终生居住在格尼斯堡,每天下午按时按点在一条街道上散步。周围人群竟以此校正各自的钟表是否运行正常。曾有几日,康德未能准时出现,那是因为他在家阅读卢梭的《爱弥儿》。那条街道后来被命名为“康德小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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